第133章 證明(一)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時,院門口那面木牌輕輕晃了一下。
木牌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上頭「月亮島漁業服務站」幾個字,是老方當年一筆一划描上去的。
院子裡還帶著早晨的潮氣。
昨夜翻出來的幾台舊水泵沒有來得及收回倉庫,整齊擺在車間牆根底下,鐵殼上結著一層細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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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蹲在旁邊。
登記本攤在膝蓋上。
他拿鉛筆頭對照編號。
寫一筆。
抬頭看一眼。
再寫一筆。
鉛筆削得太短,捏起來有些費勁。
他索性從耳朵後面抽出另一支備用的。
就在這時候。
院門外傳來鏈條轉動聲。
咔啦。
咔啦。
像自行車騎得很急。
阿光下意識抬頭。
門口出現一個中年男人。
灰色中山裝。
褲腿夾著褲夾。
自行車後架綁著個牛皮文件包。
鞋幫上還沾著碼頭邊的泥。
男人把車支好。
扶著車把站了一會兒。
像是在打量院子。
阿光站起身。
「找誰?」
男人笑了笑。
「江海平在嗎?
阿光心裡一緊。
這些天服務站被採購表折騰得夠嗆。
只要看見拿文件包的人,他就條件反射似的緊張。
「在車間。」
男人點點頭。
沒有急著進去。
反倒朝牆邊那幾台舊水泵走了過去。
蹲下來。
伸手摸了摸銘牌。
又看了看旁邊用粉筆寫的編號。
神情很認真。
不像來看熱鬧的。
車間裡。
柴油機拆開的氣味混著機油味。
有點悶。
江海平正蹲在工作檯邊。
登記冊翻到最後幾頁。
手裡拿著棉紗。
一邊看編號對應表,一邊無意識擦著手指。
昨晚忙到很晚。
眼睛還有些發澀。
門口傳來腳步聲。
阿海探進頭。
「海平哥。」
「縣裡來人了。」
江海平抬起頭。
棉紗停在手裡。
「誰?」
「沒說。」
「帶個文件包。
「」
江海平把登記冊合上。
起身朝外走。
剛出車間。
便看見那名中年幹部正蹲在舊泵旁邊。
手指沿著鑄鐵外殼摸過去。
像在確認什麼。
聽見腳步聲。
對方站起來。
拍了拍手。
「江海平同志?」
「我是。」
男人伸出手。
「縣漁業局設備科。」
「周永年。」
江海平握了握。
手掌很厚。
帶著騎車趕路後的涼意。
周永年沒寒暄。
直接從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紙邊已經被翻得有些卷。
「新版備案要求你們看到了吧?」
江海平點頭。
「昨天剛看到。」
周永年嗯了一聲。
目光落在那些舊水泵上。
「所以我過來看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阿光下意識把登記本抱緊。
阿海站在車間門口沒動。
連老方都從焊棚里探出頭。
嘴上叼著煙。
菸灰掉到鞋面上也沒顧得拍。
周永年翻開文件。
「翻新設備備案新增來源證明。」
「不是故意給你們添麻煩。」
「縣裡最近查得嚴。」
他說話不快。
也沒有打官腔。
「以前有些地方拿來路不明的設備翻新。」
「出了問題找不到源頭。」
「所以現在必須補材料。」
江海平沒說話。
只是接過文件看。
紙頁邊緣有些毛。
像被很多人翻過。
新增要求只有兩行字。
翻新設備需提供來源證明。
無法提供者,不予備案。
字不多。
卻像塊石頭壓下來。
老方把菸頭掐滅。
走了過來。
「周同志。」
「這些舊泵都是漁民淘汰下來的。」
「有的都扔堆場三五年了。」
「哪來的證明?」
周永年看了他一眼。
倒沒有反駁。
「所以我才過來。」
「看看你們怎麼幹的。」
說著。
他朝舊件倉庫走去。
江海平跟在後面。
倉庫里有些暗。
窗戶開著一條縫。
海風吹進來。
舊鐵件散發出淡淡鐵鏽味。
架子上一層層擺著齒輪、軸套、泵殼、葉輪。
每件都掛著小木牌。
木牌上寫著編號。
周永年站在門口。
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都是登記過的?」
阿光連忙把登記本遞過去。
「都記著。」
周永年翻開。
第一頁已經發黃。
紙角磨得起毛。
上面是許多年前的字。
歪歪扭扭。
寫著:
齒輪三個。
軸承五個。
舵杆兩根。
再往後翻。
字跡越來越工整。
密密麻麻。
哪天入庫。
哪天領用。
從哪條船拆下來的。
都記著。
周永年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院子外。
海鷗掠過碼頭。
發出幾聲長鳴。
倉庫里只剩紙張翻動聲。
翻到後面時。
周永年停住。
手指落在一條記錄上。
「平安號。」
「舊泵一台。」
「船主林國富。」
「入庫日期————」
他抬頭看向江海平。
「還能找到人嗎?」
江海平點頭。
「能。」
「船還在。」
周永年又翻。
「洪家島。」
「舊柴油泵兩台。」
「船主洪船東。」
「能找?」
「能找。」
「老陳這條呢?」
「也能找。」
周永年沉默片刻。
把登記本輕輕合上。
封皮已經磨得發白。
邊角捲起。
顯然用了很多年。
他拍了拍封面。
「這東西有用。」
老方一怔。
「啥意思?」
周永年把文件重新收進包里。
「來源證明不一定非得發票。」
「當年不少設備本來就沒票據。」
「但得有依據。」
他看著登記本。
「你們這個台帳。」
「加上船主簽字確認。」
「可以試著補材料。」
阿光眼睛一亮。
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真行?」
周永年沒把話說滿。
「我說了不算。」
「得審核。」
「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院子裡幾個人都沒出聲。
海風吹過來。
把倉庫門吹得輕輕響了一下。
江海平低頭看著登記本。
封面上沾著一點機油。
那是阿光前幾天翻舊件時蹭上的。
誰也沒想到。
這本從第一天記到現在的登記冊。
竟成了眼下最有分量的東西。
周永年把自行車推出來。
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
又停住腳步。
「還有件事。」
眾人心裡又提了一下。
周永年轉過身。
「備案補材料的,不止你們一家。」
「縣裡還有幾個維修點。」
「但他們的舊件來源對不上。」
「有人已經被退回去了。」
說到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排舊泵上。
「你們動作快一點。」
「材料交晚了。」
「審核組下個月就來了。」
說完。
他騎上自行車。
沿著海邊土路遠去。
鏈條聲越來越遠。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方蹲在門檻上。
摸出煙盒。
抽出一根。
半天沒點。
阿光抱著登記本。
像抱著什麼寶貝。
江海平站在倉庫門口。
看著那排舊水泵。
手裡的棉紗被他慢慢捲成一團。
來源證明的路子算是有了。
可院子裡的舊泵足有幾十台。
一台一台找船主。
一台一台補簽字。
絕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事。
而就在這時。
碼頭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洪小兵氣喘吁吁跑進院子。
臉上全是汗。
「海平哥!」
「出事了!」
「洪家島那邊有條舊船拆了賣鐵。」
「船東搬家了。」
「人找不著了!」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海平緩緩抬起頭。
手裡的棉紗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