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借假修真,六根蛇
陸青隔著數步距離,上下打量那副六獸鎖身圖。
畫面上那些被蛇口撕扯的皮肉翻卷,裸露出的紅肌白骨清晰可見,屬實有些驚悚。
他眼神閃爍,拇指下意識摩挲著刀柄,並未發問。
他知道和尚自然會將這副圖畫的用途詳細解釋給他聽。
果不其然。
桑吉手指輕輕划過畫面上那受刑男子的扭曲面容,聲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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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愚昧,只以此圖為惡獸食人、酷刑分屍的邪術變相,見之便心生恐懼,避之不及。」
「殊不知,圖畫之中並非殘酷刑罰,而是一張精準的人體六根加固之法!」
「哦?」
陸青雙眼微眯,視線在那六處血淋淋的咬合點上逡巡,試圖看出所謂的門道,卻一頭霧水。
見陸青不解,桑吉不再賣關子,食指重重在圖卷正中一點。
「《六獸鎖身圖》,核心只有四個字。」
「以外鎖內!」
他指尖滑動,從圖中男子的眼球移至耳廓,又劃向口鼻。
「施主請看這六處位置。」
「蛇咬雙目、鑽耳、鉤鼻、鎖喉、纏身、定腦。」
「這些位置並不是單純的感官竅穴,而是同樣是人體六大主筋絡的起止點」。」
「眼乃心之苗,亦是腦後視覺大筋的末梢。」
「舌乃心之竅,舌根直通喉結而下胸腹中線。」
「耳後更有聽宮」大穴,連接頸側兩根大筋。」
「以此類推,這六處位置,正是人體精氣外泄的缺口,也是施主想要達成練筋圓滿最大的短板。」
「泥瓶之所以易炸,皆因瓶身有縫。」
「此秘術的真正原理,便是尋找六種特定的異種活體,行強制閉合之法!」
說到此處,桑吉目光炯炯,直視陸青。
「這六種異獸,必須筋骨強悍,生命力極度頑強。」
「以此法將其精血乃至肢體,通過秘術融合於這六處缺口。
「就如施主最擅長捕獵的異蛇。」
「蛇性至韌,蛇脊能曲能伸,生命力更是強盛。」
「一旦儀式完成,藉由秘藥催化,讓六蛇精血徹底煉化入體,施主的眼耳口鼻這六處便會獲得如異蛇般的堅韌特性。」
「屆時,施主的眼耳口鼻不再是走漏氣血的缺口,而是被異蛇精氣鎮守的關隘。」
桑吉深吸一口氣,聲音極具感染力:「一身磅礴氣血被這六道鎖鏈死死鎖在體內,再無半分外泄,只能乖乖衝擊大脊,直到沖開那天梯關隘!」
「這便是借假修真。」
「借外部之獸性,強鎖體內之狂暴氣血!」
「此術一成,以施主這等生平僅見的雄厚根基,衝擊龍蛇天梯之境,必是水到渠成!」
陸青凝神細聽,心中震撼。
當真是匪夷所思的構想。
沒想到這世間竟有如此天才人物,能想出這種近乎生物改造來彌補先天根骨不足的路子。
不論正邪,只論可行性,桑吉這一番理論邏輯通暢,哪怕是他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法子怕是能成!
然而得知此法價值之後,陸青心中湧起的第一反應並非欣喜,而是一股惡念。
收斂心神!
陸青按捺住剛剛騰起的殺機。
對方雖是異派僧人,且不論陣營,但這番關於根骨與氣血的指點,確確實實幫他良多。
為了還沒到手的好處便暴起殺人,不僅短視,也壞了自個兒做人的規矩。
殺該殺之人,搶該搶之物。
這和尚暫時還沒過那條線。
正思量間,風聲微動。
那捲琥珀色的畫軸竟直接被人拋了過來,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陸青下意識伸手一抄,穩穩抓住軸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小師傅這是?」
桑吉兩手空空,笑容坦蕩。
「說了半天,空口無憑,施主心中定有疑慮。」
「東西在手,施主儘管細看。」
「這圖是否不同凡響,能否解決施主的隱患一看便知,也好佐證小僧並未打誑語欺哄於你。」
夠直接!
陸青眉頭微挑,重新審視了眼前這個年輕僧人一眼。
膽魄倒是不小,就不怕他拿了東西直接走人?
不過轉念一想,陸青便咂摸出其中的味兒來。
此乃花教秘傳,這圖卷充其量也就是個觀想的「器」。
若是沒有配套的儀式布置、藥物配比、行功口訣,這玩意兒在旁人手裡就是一張廢紙,一幅看著滲人的凶畫。
核心的知識全裝在這小和尚的腦子裡。
此乃有恃無恐,既表了誠意,又沒丟底牌,防人之心,小和尚拿捏得極准。
「得罪了。」
陸青也不再矯情,手腕一抖。
嘩啦。
畫卷在半空完全展開。
他定睛看向畫面,視線聚焦在那受刑漢子的透明軀殼與猙獰異蛇之上。
只一眼。
陸青瞳孔猛地收縮。
畫面分明是靜止的,卻給他一種正在蠕動的錯覺。
隨著他注意力的集中,那紙上的線條仿佛活了過來。
受刑漢子透明皮膜下的大筋劇烈顫抖,六條顏色各異的毒蛇正在瘋狂收縮身軀,蛇吻深深嵌入肉里,注入某種能夠鎖住精氣的毒素。
原本應該噴薄而出的狂暴氣血,在蛇吻的壓制下,被迫回流,無奈地返回體內。
活的?
陸青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偏開視線,不再直視畫卷,左手更是瞬間按住了腰間刀柄。
「幻術?」
他聲音冷冽,身軀肌肉緊繃。
江湖險惡,有些邪門功夫最擅長通過圖畫媒介攝人心魄,害人於無形。
見陸青反應如此激烈,桑吉卻並不驚訝,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施主多慮了。」
「小僧說過只是為了合作,以此圖暗算施主,對我並無半分好處。」
說著,他腳下連退數步,拉開了一個足以讓陸青感到絕對安全的距離,兩手攤開,示意並無任何小動作。
陸青沉默片刻,並未否認剛才的猜忌,只是鬆開刀柄,重新將視線投回畫卷。
「小師傅勿怪,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一回,他摒棄雜念,再次凝視。
畫面依舊動了起來。
並非有人在暗中施法,而是這作畫之人的筆觸與意境,已經達到了入微之境。
將那種氣血沖刷、異蛇絞纏的動態勁力,完完整整地封鎖在了靜止的墨痕之中。
只要觀畫者氣血足夠強,便能引發共鳴,看出其中的行氣路徑與發力關竅。
神乎其技!
確實是一門高深莫測的真東西。
就在陸青沉浸於那種氣血被強行「鎖」住的奇妙韻律中時。
眼角處,熟悉的藍色微光毫無徵兆地跳動起來。
【技藝:觀六獸鎖身圖】
【進度:1/100】
若非眼前那跳動的藍色小字,陸青差點忘了自己身上還帶著這麼個依仗!
想當初那捲《血衣道人根本圖》,晦澀難懂,他硬是靠著面板將其刷到了百分之百的進度,硬生生領悟出了鎮龍符的畫法和赤龍入體的行氣路線。
就沒有面板拆解不出來的法門!
根本無需聽這和尚天花亂墜的吹噓,更不需要對方手把手的教導。
只要把進度條肝到頭,這圖是真是假,法門有沒有用,面板自會給出最直白的答案。
妙極!
陸青按下心中喜意,分散的注意力此刻瞬間收束,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面前這幅畫卷之中。
視線在那六條異蛇的每一處轉折、每一次發力咬合的細節之上窺探。
一絲一毫,皆不放過。
眼角處,有文字瀑布開始跳動。
【細觀鎖身圖,若有所悟————】
【目視「蛇吻扣目」,察覺眼竅氣血封鎖之法————】
這般痴迷忘我的模樣,倒是讓對面的桑吉看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兩條始終舒展的眉毛此刻也不禁微微蹙起,眼中滿是疑惑。
《枯骨金剛解體變相》,雖不帶什麼攝人心魄的幻術,但畫意凶戾,自帶一股令人氣血逆亂的精神壓迫,尋常人看上一眼便覺不適。
即便是他那些修持有成的同門師兄弟,也不過凝神細看個十息左右,便會覺得眉心脹痛,不得不挪開視線,根本不敢多看。
當初師傅傳法於他時,更是將其拆解細碎,手把手餵招講解,他才勉強領悟其中那借假修真的精妙道理。
可眼前這人不僅沒有任何不適,反而捧著看了這許久,神色越看越亢奮?
「裝腔作勢?」
「還是說,此人的悟性與定力,當真已經到了可以無視圖畫煞氣,自悟法門的地步?」
桑吉壓下心中驚疑,雙手攏在袖中,也不出言打擾。
他倒要看看,這位野路子出身的回春堂門徒到底能在圖中,看出個什麼門道O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陸青略呼吸聲驟然一停,眼角處最後一抹藍光定格。
陸青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輕響,某種玄妙的關隘被打通,關於這幅圖的所有奧秘,在此刻對他再無保留。
【技藝:觀六獸鎖身圖(圓滿)】
【進度:100/100】
【能力:借六種異獸精血活體,配合花教秘傳「金剛血壇」儀式,可於人體六根處布下封印。強行鎖住外溢氣血,夯實根骨,以此法衝擊「龍蛇天梯」之境,氣血歸流,爆體風險消弭,成功率大增】
穩了!
陸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精芒流轉。
面板的評語很實在。
這確實是一門能保命、更能助人達成龍蛇天梯的真東西。
沒有隱藏的陷阱。
啪。
陸青猛地合攏手中畫軸,抬起頭,迎上桑吉探尋的目光,臉上卻露出苦笑。
直到這一刻,兩人之間,才算真正有了能夠坐下來談合作的信任基礎。
「施主可是看出什麼門道了?」
桑吉見陸青合上畫軸,臉上的神色便知曉了七八分,卻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陸青抬手將畫軸扔回。
「此圖玄奧,在下慧根淺薄,只看出個皮毛。不過裡頭那種氣血運行的法理做不得假,小師傅的確是誠心誠意。」
話鋒一轉。
陸青盯著桑吉那張看似人畜無害的臉,緩緩說道:「小師傅既然知道我不僅是捕蛇的好手,連尋找同門師兄弟這等正事都拋在腦後,眼巴巴地跑來堵我。」
「你年紀輕輕,一身氣血武道造詣就已到了這般地步,想必同我一樣,是衝著龍蛇天梯去的吧?」
桑吉也不遮掩,十分痛快地點了點頭。
「是極。」
「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到了這練筋的關口,若不想著爭一爭龍蛇天梯,這輩子也就只是個普通的江湖好手。」
「小僧雖是出家人,卻也有那麼一點不甘心的俗念。」
他指了指周遭茂密得過分的山林,面露無奈。
「這《六獸鎖身圖》我得手有些時日了,法門早已參透。但這需要活體異獸做藥引的門檻實在太高。」
「小僧拳腳還行,但論起在這茫茫大山里尋蹤覓跡、捕獵長蟲,委實技窮。」
「直到見了施主。」
「佛說緣法,我看施主,便是佛祖送給我的緣法」。」
陸青不置可否,直接切入正題。
「既然是各取所需,這合作的章程,小師傅心裡應該有數了吧?」
「自然。」
桑吉稍微盤算了一下,便給出了方案:「小僧負責提供核心法門,以及儀式布置,包括除了活蛇之外的所有輔材。」
「而施主,便只需負責提供這最為關鍵的活體異蛇。」
「如何?」
「合該如此。」
陸青一口應下。
一個負責提供法門,一個負責提供材料,這很合理。
雖然兩個人就足足需要十四條異蛇,但在盆地之中接連幾日極大增強了他的信心,往日不可遙望之數如今倒也覺得不難!
以他如今在盆地里施展的香丸大殺器,十四條異蛇看似數量多到嚇人,實則也就幾天的功夫,根本不難。
不過這當然不能表現出來。
於是陸青眉頭緊鎖,露出一副頗為犯難的神色,沉吟道:「這麼些異蛇的話,所需時日恐怕不短,小師傅覺得多長時間能準備好布置的事宜?」
「時間不短?」
桑吉先是一怔,隨即看了看陸青那副凝重的表情,以為他是真有壓力,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施主誤會了。」
「誰說要一次性備齊兩人的份?」
「只需先捕到六條六根蛇」即可!」
「六根蛇?」
陸青眉梢一挑:「何為六根蛇?」
桑吉豎起手指,語速飛快,如數家珍:「既是封鎖六根,所需異蛇自然要對應六根特性。」
「需尋那種擅長致幻、迷亂視線,或是視力極佳的瞳術類異蛇,對應眼!」
「需尋聽覺敏銳,常年在黑暗地底憑藉震動聽音辨位的異種,對應耳!」
「需尋嗅覺通神,能循味追敵的異蛇,對應鼻!」
「需尋劇毒無比,或貪食成性,口舌之力極強的種類,對應舌。」
「需尋鱗甲極厚、刀槍不入,防禦強悍的異蛇,對應身」
「需尋那速度極快、行蹤詭秘難測,最善於偷襲的異蛇,對應意。」
「此乃六根。」
「——對應,缺一不可。」
桑吉說完,深深看了陸青一眼。
「小僧提議先盡著施主來。」
「咱們先合力湊齊施主所需的那一套六根蛇」,助施主先完成儀式,修成法門。」
「如此一來,施主氣血穩固,實力大增,後續為小僧捕蛇,豈不是更加得心應手?」
「至於小僧自己的那份————」
「可以往後放放,不急。」
這話一出,陸青下意識眯起了眼睛,眼瞼微微垂下垂下,片刻之後才抬起臉,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這怎麼好意思?」
「小師傅如此大度,難道就不怕在下成了事之後,翻臉不認人,直接跑路?」
「當真只要先抓六條?」
桑吉神色不變,甚至還極其灑脫地擺了擺手,一襲黑衣在風中微微擺動,盡顯高人風範。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緣法已至,小僧自然信得過施主的人品!」
陸青定定地看著桑吉,鄭重道:「好!」
桑吉見陸青應下,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重,顯然心情極佳。
「多長時間能成?」
陸青沉吟片刻。
盆地里異蛇扎堆是不假,但需要的是「六根蛇」。
特定的種類,特定的屬性。
這不僅要抓,還得挑。
哪怕他有香丸在手,想要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異蛇里精準篩選出這六種,恐怕也要花費一些時間。
「五天。」
陸青伸出一隻手掌,聲音平穩。
「數量雖然不少,但既然要求特定種類,少不得要花些功夫去尋摸。」
「五天之後,還是此時,此地。」
「無論是否湊齊六根蛇」,我都會回來。」
「一言為定。」
桑吉答應得極其爽快,眼底甚至透出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那便依施主所言。」
「事不宜遲,儀式布置繁瑣至極,更有諸多輔材需要調配處理,小僧這便去了。」
桑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那襲寬大的黑色僧袍在林間穿梭,不過眨眼功夫,便消失在重重樹影之後。
陸青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那雙眸子深處,臉上的溫良笑意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思考良久。
陸青膝蓋微屈,整個人騰空而起,穩穩落在那株枝繁葉茂的古樟樹幹之上。
他一把撈起藏在枝葉深處的背簍,反手繫緊。
陸青辨認了一下方位,身形一轉,毫不猶豫地扎進幽暗深邃的密林。
茂密層疊的枝葉無聲合攏,瞬間遮蔽了那個背著背簍的矯健身影。
林間寂靜。
除了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再無半點人氣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