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廟小妖風大
四匹駿馬踏著碎石路,緩緩駛入趙家村的地界。
出平陸青的意料,這偏僻鄉野之地,街面上竟難得的整潔有序。
青石板鋪就的主道寬敞平整,兩側屋舍雖然算不上精緻,但也整齊劃一,沒有黑山村坊污水橫流、窩棚遍地的髒亂景象。
連路上的行人衣著也頗為整潔,見到騎馬的武者,不僅沒有驚慌四散,反而還能退到路邊,神色平靜地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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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
張虎騎在馬上,忍不住咂舌道:「這趙家村,倒是比我想像中要氣派不少。」
「比起那些亂糟糟的村坊,這兒簡直像個小縣城了。」
李猛也是點頭附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能把這一畝三分地治理成這樣,這趙家確實有點手段,難怪能獨霸一方。」
李鐵山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幾分凝重。
一個家族對領地的掌控力,往往能從這些細節中窺見一斑。
陸青始終未發一言,騎在馬上身形隨著馬背起伏,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實則將一切盡收眼底。
整潔的街道,規矩的行人,隱隱透著一股森嚴的秩序感。
但這秩序之下,卻少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多了幾分令人壓抑的沉悶。
就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駕!」
就在這時。
陸青的目光忽然一凝,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前方數百米開外,那座最為氣派宏偉的趙府大門前,此刻竟已站著一群人。
為首兩人身材魁梧,氣勢不凡,正遙遙望著這邊。
「拜帖都還沒有遞上,人就已經迎了出來————」
陸青心中冷笑一聲:「看來這趙家對這趙家村的控制力,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啊!」
「我們的行蹤,怕是還沒進村口,就已經傳到他們耳朵里了。」
他心中雖這般想著,手上的動作卻並未有絲毫停頓,馬速未減半分!
「駕!」
陸青一抖韁繩,催馬加速。
四匹駿馬如狂風般卷過長街,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直直地衝到了那趙府大門前!
「希律律!」
直到馬頭幾乎要撞上迎出來的兩人,陸青才猛地一勒韁繩。
健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踢幾下,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塵土飛揚。
洋洋灑灑的煙塵,直接撲了那兩人滿身滿臉。
對於身為地頭蛇的趙家而言,無疑是一種極大的冒犯,可以說是赤裸裸的下馬威!
然而,站在最前面的趙牧山和趙嘯淵二人,面對這就差踩在臉上的馬蹄,卻是面不改色,眉頭都未皺一下。
彪悍的身軀紋絲不動,任由灰塵落下。
「哈哈哈哈!」
陸青一個漂亮的翻身,動作利落地從馬上躍下,快步上前,仿佛剛才的莽撞只是無心之失,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兩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趙氏雙虎」,趙牧山、趙嘯淵兩位兄長了吧?」
「在下回春堂陸青,第一次相見,卻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啊!」
他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卻又透著幾分隨意:「陸某此番前來勘驗落馬坡一案,路過寶地,正巧想到趙家乃是本地豪強,又是咱們回春堂的老交情。」
「心想若是不來拜訪一番,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所以未曾提前招呼,便冒昧登門。」
「兩位趙兄,不會怪我不懂禮數吧?」
趙牧山聞言,伸手撣了撣肩頭的灰塵,臉上立刻綻放出一個豪爽至極的笑容,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了陸青的手臂:「陸主事這是哪裡話!」
「您是回春堂的貴客,能蒞臨寒舍,那是給我趙家面子,是我們趙家的榮幸!」
「咱們盼都盼不來,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有什麼怪罪?」
趙嘯淵也是在一旁笑呵呵地附和:「大哥說得對!」
「陸主事少年英才,年紀輕輕便擔此重任,我兄弟二人也是神交已久。」
「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兩人熱情招呼,言語間全是恭維,絲毫沒有因為剛才陸青的無禮舉動而流露出半點怨言。
這份唾面自乾的養氣功夫,著實令人側目。
陸青看著兩人真誠的笑容,眼神不禁微微眯起。
這兩人的脾氣倒是挺好。
他心中暗道。
自己方才那一手,雖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但也絕對稱得上是當眾打臉了。
換做稍微有點血性的武者,哪怕不當場翻臉,臉色也絕對不會好看。
可這兩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要麼是城府極深,要麼就是心中有鬼,不敢發作!
心中念頭一閃而過,陸青面上不動聲色,轉身招呼身後的三人:「來,我給兩位介紹一下。」
「這二位是武堂的精銳,張虎、李猛兩位師兄,一身功夫那是沒得說。」
「這位是振遠鏢局的李鐵山兄弟,也是老江湖了。」
張虎、李猛和李鐵山三人紛紛上前抱拳行禮。
趙氏雙虎自然又是好一番熱情寒暄,給足了面子。
一番客套之後。
陸青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看向那扇朱紅色的府門深處,試探著問道:「對了。」
「早就聽聞趙老族長德高望重,乃是咱們這一帶武林的前輩泰斗。」
「陸某這次來,主要也是想拜見一下老族長,不知————」
趙牧山立刻會意,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道:「家父年事已高,腿腳有些不便,正在內堂設宴,恭候回春堂的各位貴客。」
「陸主事,請!」
「哈哈,好!」
陸青大笑一聲,也不推辭,當先邁步,領著三人大步走進了趙府。
一入府門,視野豁然開朗。
趙府內部的景象,比起外面的街道更是令人驚嘆。
亭台樓閣,假山池沼,錯落有致。
曲折的迴廊如同迷宮般蜿蜒,每一處轉角都設計精巧,既顯富貴,又暗含某種防禦的格局。
占地面積之大,竟是不輸縣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宅邸。
陸青臉上始終掛著略帶好奇的微笑,一邊隨口應付著趙氏雙虎的熱情介紹,一邊在不經意間,目光四處游移。
院內地形,看似忙碌實則眼神警惕的僕役,隱藏在暗處的崗哨。
越看,他心中的警惕便越重幾分。
鄉紳宅院為何如此戒備森嚴?
穿過幾重院落。
最終,眾人在一處寬敞明亮的內堂前停下。
還沒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郁的檀香味道。
陸青抬眼望去。
只見正堂的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穿暗紅色錦袍的老者。
那老者滿頭銀髮,面容枯槁,身形佝僂,手裡盤著兩枚核桃,雙眼半眯,看起來老態龍鍾,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一般。
正是趙家老族長,趙天德。
在目光觸及趙天德的那一瞬間,陸青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老者看似行將就木,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但在陸青那雙經過瞳術加持的眸子中,看到的卻是一團漆黑如墨、翻滾不休的恐怖氣浪!
煞氣!
濃烈到近乎實質的煞氣,纏繞在這具枯槁的身軀之上。
煞氣之重,在他所見過的人中,唯有手染無數人命的大伯陸武,方能稍微與之比肩!
「這老東西————年輕時到底殺了多少人?」
陸青心中劇震,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恭敬。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執晚輩禮:「晚輩回春堂內堂弟子陸青,拜見趙老族長。」
「祝老族長福壽安康。」
趙天德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手中核桃依舊轉得咔咔響,耳朵卻像是有些背了,側過頭,聲音嘶啞而含糊:「啊?」
「你說你是誰?」
陸青也不惱,提高了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誰?」
「什麼青?」
趙天德依舊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嘴角甚至還流出了一絲渾濁的口水。
一旁的趙牧山和趙嘯淵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陸主事見諒,家父年紀大了有些糊塗,耳朵也不好使。」
「無妨,無妨。」
陸青笑容更盛,仿佛絲毫不在意:「老人家嘛,都是這樣,是晚輩唐突了。」
眾人分賓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趙牧山端起茶杯,似是不經意地問道:「陸主事,不知諸位此番前來,是為了什麼公幹?」
「若是需要咱們趙家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陸青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趙兄此言何意?」
「落馬坡那場劫殺,就發生在趙家村的眼皮子底下。」
「這麼大的事,趙兄難道現在還不知道?」
此言一出。
張虎、李猛以及李鐵山三人,目光瞬間變了,齊齊看向趙牧山。
趙牧山眼神微微一沉,剛要開口。
旁邊的趙嘯淵卻是搶先一步,一臉坦然道:「自然是知曉的。」
「不過,咱們趙家得知這個消息的時間,相比較這位振遠鏢局的李兄,恐怕也早不了多少。」
「那時候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咱們也是有心無力啊。」
「哦?」
陸青點了點頭,拿起茶水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原來如此。」
「看來趙兄對於這件事情,所知也極為有限啊!」
趙牧山連忙點頭:「是極是極。」
「這事發生的突然,咱們也是一頭霧水。」
他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立刻轉換了話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道:「陸主事,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
「咱們早已在偏廳備下了一桌薄酒,也是為了給幾位接風洗塵。」
「不如咱們邊吃邊聊?」
陸青目光掃過其他三人,見他們也都有些疲色,便點頭道:「也好。」
眾人移步偏廳。
一張巨大的圓桌上,早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山珍海味,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趙氏雙虎熱情地招呼著陸青四人入座。
然而陸青卻並未急著落座,而是擺手制止,指了指主位:「慢!」
「長幼有序,尊卑有別。」
「今日既然是家宴,豈有晚輩先坐的道理?」
「還請趙老族長先落主座!」
趙氏兄弟對視一眼,想要推辭,卻見陸青態度堅決,只得無奈點頭。
兩人招手,兩名孔武有力的僕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著趙天德,幾乎是將他架到了主位上。
陸青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
從受力點判斷,若是沒有這兩名僕人架著,這趙天德的雙腿軟弱無力,甚至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走路了。
真的廢了?
眾人待趙天德坐穩主座之後,這才依次入座。
陸青看著主位上那個只會機械進食的老人,好奇問道:「趙老族長,今年高壽幾何?」
趙牧山代為回答:「家父今年七十有三了。」
「七十三?」
陸青立即舉杯,聲音洪亮:「七十三,八十四,那是坎兒啊。」
「不過看老族長這氣色,必定能跨過這道坎,長命百歲!」
「來,咱們一起敬老爺子一個!」
說完,他率先舉杯,與眾人碰過之後,一飲而盡。
看似豪爽咽下,實則酒液在口中轉了一圈,細細品味了一番,確認無毒後,才緩緩讓其滲入喉中,心中卻是暗自思忖:
一名練骨境的武者,氣血強大,遠超常人。
就算晚年氣血衰敗,也不至於七十多歲就成了這副老態龍鍾、行將就木的模樣吧?
莫非是年輕時受過重傷,傷了根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虎、李猛等人吃了些東西,臉色稍緩,開口感謝趙家的款待。
趙氏兄弟連連擺手說應該的。
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陸青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著趙氏兄弟:「趙兄。」
「落馬坡的事情,趙家身為這一帶執牛耳的大家族,真的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趙牧山面露慚愧,攤手道:「陸主事,您是真高看了咱們。」
「趙家不過就是個鄉下家族,平日裡也就是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過活。」
「那伙賊人來無影去無蹤,咱們是真的不知道啊。」
陸青心中冷笑。
不知道?
不知道才有鬼了!
在自家地盤上發生了這麼大的劫案,若是說連一點動靜都沒察覺,除非這趙家上下全是聾子瞎子!
他並未深究,而是換了個角度,繼續問道:「那敢問趙家交付貨物給振遠鏢局的流程,具體是怎樣的?」
「這種事情,平日裡一般是由誰負責?」
趙嘯淵接口道:「是我負責的。」
「流程很簡單,清點、裝車、交接。」
「那日交貨時,一切如常,沒有任何意外。」
說著,他轉頭看向李鐵山:「這一點,鐵山兄弟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
李鐵山無奈點頭,事實確實如此。
陸青緊追不捨,再次發問:「那這商路的路線,以及押送的時間,除了你們和鏢局,還有誰知道?」
趙嘯淵立即道:「陸主事有所不知。」
「振遠鏢局的路線從來都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據天氣、路況隨時轉換的。」
「這種機密事情,除了振遠鏢局內部負責押送的人,誰還能知道呢?」
說到這,他似乎覺得有些不妥,看了一眼李鐵山逐漸難看的臉色,立刻找補道:「鐵山兄勿怪,我這話就是就事論事,並非是特意針對你,還望見諒。」
李鐵山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事,趙二爺說的是實情。」
陸青眼中精光一閃。
此人皮球倒是踢得順溜。
他緩了緩,再次問道:「那這附近,除了趙氏,還有什麼成氣候的勢力?」
「趙氏身為坐地虎,難道就沒有得到一點點的消息?」
趙牧山聞言,臉色微微一正:「陸主事這是說哪裡話?」
「咱們和回春堂合作如此之久,但凡收到一點點消息,咱們怎麼會不給鏢局通報呢?」
「至於附近的勢力————」
他搖了搖頭:「周圍幾個村子,都是些泥腿子,哪裡有什麼勢力。」
「倒是聽說前些日子,從北邊似乎流竄過來了一股流匪,行蹤不定,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幹的。」
這就純屬是胡扯了。
流匪能有那麼周密的計劃?能有練骨境的高手帶隊?
一旁的張虎見氣氛有些僵硬,連忙出來打圓場,對著雙虎笑道:「兩位趙兄莫怪。」
「陸主事是個心思細膩之人,想得難免多了些。」
「依我看純屬是多慮了。」
「趙家給回春堂供貨的時候,陸主事還沒進回春堂呢,對趙氏和回春堂的老交情所知不多,也是情有可原!」
趙氏雙虎對視一眼,皆是哈哈一笑,順著台階就下,微笑著岔開了話題。
陸青也不再追問,臉上笑容不變,連說吃菜喝酒。
酒足飯飽,宴席散去。
趙氏兄弟極力挽留,想讓陸青四人在府中留宿一晚。
張虎和李猛看著那裝飾豪華的客房,還有那些眉清目秀的丫鬟,明顯有些心動。
但陸青卻是態度堅決,一口回絕:「多謝盛情。」
「職責在身,這會兒還得趁著夜色再去勘察一番,就不麻煩了。」
推讓了一番之後。
趙氏雙虎見陸青態度堅決,只得作罷,客氣道:「既如此,那咱們也不強留了。」
「陸主事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咱們趙家便是。」
雙方又是一番客套。
臨行前,陸青特意走到主位前,對著那位似平已經睡著了的趙天德深深一揖:「趙老族長,晚輩告辭了。」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
陸青直起身,轉身大步走出了趙府的大門。
當跨出那扇朱紅大門的瞬間。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肅殺。
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高懸的「趙府」匾額,心中斷定:「這個趙氏————」
「絕對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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