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東街楚龍盤玉山,西嶺司徒臥鐵山
雅間內,燭火搖曳。
四角的銅鶴香爐中緩緩吐出龍涎香的青煙,將屋內熏得暖意融融,徹底隔絕了外界寒夜的凜冽。
殘羹冷炙尚未撤去,酒過三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酒肉香氣。
談及「勢力」二字,原本有些微醺的周元放下酒杯,整個人仿佛被點燃了一般,雙眸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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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微微前傾,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要說這蒼梧縣,三教九流也好,幫派宗門也罷,有一個怎麼也繞不開的龐然大物。」
周元聲音沉凝,吐出四個字:「楚氏家族!」
「楚氏?」
陸青眉頭微皺。
他在黑山村坊廝混許久,也算聽了不少江湖傳聞,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家族的名號。
但見周元如此鄭重其事,連一旁的王掌柜也收斂了笑意,正襟危坐,便知這楚氏恐怕來頭極大。
他當即收斂心神傾聽起來。
「不錯!想在蒼梧縣立足,甚至哪怕只是想混口飯吃,若是不知道楚氏,恐怕也混不到什麼好的位置上去。」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緩緩道出楚氏家族的秘辛。
「若是追溯到數百年前,這蒼梧縣連個像樣的城牆都沒有,不過是個稍微大點的聚落,那時候,此地便已經叫「楚家村」了!」
「整個村落,上至水源,下至田地,盡數被楚氏把持。」
「而楚氏真正發跡,乃是在大晉尚未建國之時。那一輩的楚氏家主眼光毒辣,對時局判斷極為精準,傾盡家資,拉起了一支族兵跟隨太祖平定越州。」
「戰後論功行賞,楚氏是越州本土實打實的軍功勳貴,太祖親封世襲甲騎都尉」!
「」
「巔峰之時,其令信可下周邊四縣,威勢無兩。」
「雖說如今王朝權力衰落,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大不如前,但爵位與底蘊卻被咱們越州節度使府承認。」
說到此處,周元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一句重磅信息:「更是擁有節度使府特許授予的「專賣權」。」
「專賣權?!」
陸青心頭猛地一跳,手中酒杯差點沒拿穩,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周師兄是說鹽鐵?」
自古以來,鹽鐵皆為官營,乃是朝廷的命脈。
私販鹽鐵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經營?」
周元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嗤笑一聲。
「師弟想得太簡單了。」
「不僅僅是經營那麼簡單。」
「在蒼梧縣,楚氏這兩個字,本身就代表了鹽鐵!」
「若無楚氏的條子,哪怕是一斤粗鹽、一塊廢鐵,也休想運出縣城半步。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插手!」
陸青只覺一股熱意陡然從心中升起。
壟斷意味著源源不斷的暴利,更意味著難以撼動的絕對統治力。
只此一條,這楚氏一族在蒼梧縣便可以稱得上頂級勢力!
「關鍵是,楚氏一族的族運昌隆得可怕。」
周元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們的人才幾乎從未斷絕,每一代嫡系子弟中,總能出一個扛鼎之人。」
「就說如今這一任的楚氏家主,人稱「童子天王」的楚天闊。」
「此人已經閉關許久,外間傳聞他練皮大成,刀槍不入。但實際上,我有確切途徑得知————」
周元目光閃動,聲音低沉,仿佛怕是驚擾到口中所說之人。
「楚天闊早已修成了練皮境界的大圓滿,也就是「如意天蟬」之境!」
「他這麼長時間不露面,並非身體出現疾病,而是在圖謀更大的境界,正在嘗試突破練氣」!」
「若是真讓他踏出了那一步,這蒼梧縣乃至周邊的格局,恐怕都要生出無限變數來!
「」
說起楚天闊時,周元臉上神采奕奕,仿佛與有榮焉的樣子。
但陸青心思通透,其實能感覺出來,那其實是一種既以之為標榜,又恨不得取而代之的複雜感情。
更多的也是想要像是楚天闊那樣成為家族之中定海神針的野望。
不過,陸青並未點破,只是默默消化著這巨大的信息量。
這楚氏家族的層級實在太高。
如同懸在頭頂的烏雲,遮蔽了整個蒼梧縣的天空,也難怪自己在底層摸爬滾打時根本沒有聽說過。
原來是層級差的太遠。
此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陳勝放下手中的鴨骨頭,從旁補充了一句。
「楚氏家族的底蘊遠不止周師兄所說這些。」
「縣城周圍七成以上的上等良田,地契上寫的都是他們楚家的名字。」
「他們家裡還養著一隻號稱鐵衛營」的私兵,兵強馬壯,人人披甲執銳,據說有三百之眾。」
「三百甲士?」
陸青這回是真的驚了:「陰蓄私兵?蒼梧縣的縣令就沒有過問過?」
雖然世道亂,但畢竟名義上還是大晉的天下。
一個地方上的豪強竟然敢自行組建私軍,這對天下的太平來說可不算什麼好症兆。
「什麼陰蓄。」
陳勝拿牙籤剔著牙,不屑地冷笑一聲:「人家那是擺在明面上的「家丁護院」!」
「整個縣城誰不知道鐵衛營的厲害?」
「至於縣令————」
陳勝眼中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湊近陸青低聲道:「也不是沒人管過。」
「上一任的張縣令剛正不阿,剛上任沒三個月,就要清丈田畝,查驗楚氏兵備。」
「結果呢?」
「公文還沒發出去,第三天就在後宅暴斃了。」
「仵作驗屍,說是急驚風」,家中得了暴疾。」
「一家老小哭著把棺材拉回了老家。」
「陸師弟,你覺得這一任的縣令,若是還想多活幾年,他敢管嗎?」
陸青默然。
包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他早就知道這世道法紀崩壞,但在黑山村坊時,終究還隔著一層。
如今聽聞這一縣父母官在豪強面前竟如同螻蟻般被輕易碾死,心中的震動難以言表。
在這越州地界,朝廷的體面,早已被這些地方豪強撕扯得稀爛。
唯有實力才是唯一的律法。
陸青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燥意壓下,手指摩挲著酒杯的邊緣,緩緩開口道:「周師兄,陳師兄。」
「照這麼說,這楚氏家族被稱為蒼梧縣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既然如此————」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幾人:「那咱們回春堂呢?」
「在這強龍盤踞的蒼梧縣之中,又是個什麼地位?能與之抗衡否?」
周元和陳勝聞言,面上的表情在一剎那變得頗為古怪。
唯有王掌柜端著酒杯,輕笑了一聲,眼神玩味。
見到如此詭異的情形,陸青雙眼微眯,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酒杯邊緣,心中念頭急轉,品咂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周元、陳勝,皆是這蒼梧縣土生土長的家族子弟。
他們聽著楚氏家族的威名長大,骨子裡或許對那傳說中的「土皇帝」既有敬畏,亦有身為本土勢力的自豪。
但如今,他們身披的卻是回春堂的皮,吃的是回春堂的飯。
這兩重身份在某些時候,怕是並不那麼兼容。
「咳咳。」
這時,王掌柜這位早已將身家性命與回春堂利益徹底捆綁的老掌柜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咱們回春堂在蒼梧縣中的地位————」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隨後嘴角勾起一抹略有深意的笑容。
「與楚氏家族,乃至縣裡其他的豪強,應該屬於合作關係」吧。」
「合作?」
陸青咀嚼著這兩個字,眨了眨眼睛,並未全信。
「沒錯。」
王掌柜抿了一口酒,緩緩道。
「相比較楚氏家族那種盤根錯節的地頭蛇而言,回春堂屬於外來的過江龍。」
「堂里的大人物有規矩,回春堂原則上不參與蒼梧縣內部的地盤爭鬥,亦不插手官面上的任免。」
「咱們這些人只是在縣中做些「生意」而已。」
「售賣些高品階的丹藥,或是向周邊如黑山嶺這般的村坊,收些草藥、異種。」
「說白了,就是做些買進賣出的安穩買賣罷了。
,陸青聞言,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懂了。
所謂「不參與爭鬥」,換個說法,便是地位超然於外,無人敢惹。
售賣高品階丹藥,便是掌握了武者修行的命脈,壟斷了高端武道資糧!
至於「收購異種草藥」。
他在黑山村坊待了那麼久,其中的門道再清楚不過了。
整個黑山嶺的產出,除了回春堂,明里暗裡誰敢染指,分明就是控制了上游的原材料渠道!
這哪裡是什麼安穩買賣?這分明是掐住了蒼梧縣武道界的脖子!
但這些「生意」難道之前沒有人做嗎?
「合作」二字,聽著客氣,但誰沒有聽說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楚氏家族連朝廷命官都敢暗中下手,難道是開善堂的不成?
眼見回春堂進駐蒼梧縣,自動把這些生意讓出來給回春堂落腳所用?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情,他們的「合作」恐怕並不太心甘情願,甚至在某些方面,還得仰仗回春堂的鼻息!
王掌柜這番話讓他明白了,在這蒼梧縣,回春堂才是真正的淺水大鱷!
不過這種情況,正如他意。
他一個穿越客,壓根沒有任何的所謂本土情節。
對他而言,不管是楚氏也好,回春堂也罷,誰給的資源多,誰就是好東家。
如今看來,回春堂這棵大樹,根基之深、樹幹之粗,遠超他的預料。
對於楚氏家族這樣的勛貴望族也能夠做到完全的壓制。
背靠這樣的大樹,只要自己展現出足夠的價值,安穩便有了保障。
陸青微微一笑,舉起酒杯:「來,再飲!」
「除了楚家,可還有其他勢力需要留意?」一口乾掉杯中之物,他似是隨意地問道。
周元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那就還得說一說司徒家了!」
「司徒?」
陸青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厲色,隨即被很好地掩飾過去,故作好奇道:「這司徒家又有何說法?」
周元輕輕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司徒家與楚氏家族,可謂是淵源頗深,世代姻親。」
「若往上數個五六代,那司徒家的先祖,本就是楚氏豢養的家臣,甚至是管家之流!
」
陸青心中一動,家奴?
周元繼續道。
「只是後來,幾代以前的司徒家中,突然出了個驚才絕艷的狠人,一身武道修為直追當時的楚家家主。」
「不僅在抵禦外敵時立下大功,更是在楚氏最危難之時力挽狂瀾。」
「經那一代楚家家主首肯,這才將司徒家從家奴籍冊中獨立了出來,許以分家自立。」
「這一立,便是幾代人的經營。」
「通過數代不斷的聯姻滲透,如今的司徒家,早已搖身一變,成了這蒼梧縣新的望族!」
「雖說法理上依舊依附於楚氏,每逢大事還需唯楚氏馬首是瞻,但實則————」
周元壓低聲音,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個圈:「根深蒂固,尾大不掉!」
「只因依附於楚家,他們手裡可是握著黑山嶺深處最大的一座精鐵礦的開採權!」
「專門負責供給楚家的鐵匠鋪打造兵甲,乃至整個縣城的武備消耗,都是從他們手裡走。」
「那可是座金山!」
陳勝在一旁補充了兩句,撇了撇嘴:「說是採礦,實則背地裡髒得很。」
「這幫人通過各種地頭蛇,暗中將四處流竄的流民,甚至牢里替換出來的死囚罪犯捕捉,源源不斷地送到深山礦洞裡當苦役。」
「死了便往亂葬崗一扔,無本萬利,這可是他們司徒家最大的一筆進項。」
「原來如此————」
陸青緩緩點頭,心中卻微沉。
精鐵礦權、私役苦力、和楚氏家族世代姻親。
這司徒家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複雜,而且手段陰狠,沒什麼底線。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不知司徒家與主家楚氏,如今的關係如何?」
此話一出,周元笑了,他轉頭看了陳勝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具體的核心關係,我等外人不得而知。」
「不過嘛————」
周元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語氣玩味:「有一件事,在蒼梧縣上層圈子裡並非秘密。」
「那便是司徒家近些年來,在培養年輕一代子弟的投入上,可謂是瘋狂,不計成本!」
「凡是有天賦的苗子,什麼大藥、秘籍、名師,統統砸下去!」
「哪怕為此掏空家底也在所不惜的樣子。」
「所以,這兩年司徒家年輕一輩很是出了幾個人才,風頭正勁。」
陸青眼底神色一閃,略略一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家奴出身,卻瘋狂擴充武備,不計代價培養後輩人才?
這是想幹什麼?
若非存了擺脫附庸身份的想法,何必如此急功近利,乃至不惜透支家族底蘊?
這種路人皆知的野望,楚氏難道就是瞎子?
看來,看似鐵板一塊的楚、司徒聯盟,內里早已是裂痕斑斑,未必有多麼緊密。
這潭水比想像中還要渾。
渾水才好摸魚!
周元端起酒壺,給三人斟滿,聲音放緩,開始為陸青細說這三巨頭之下盤根錯節的次級勢力:「這三大勢力高高在上,但手也不可能伸到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於是在這夾縫之中,便衍生出了替他們辦事的腿腳」和爪牙」。
,「首先便是天鷹武館。」
「館主乃是成名已久的「鐵爪」鷹如風,一手爪功極其了得。」
「此武館與楚家關係密切,可以說是楚家外圍的練兵場。」
「楚家那支「鐵衛營」,有一半的新血和教習,都是出自這天鷹武館。」
陸青微微頷首。
周元又伸出二根手指,繼續說道。
「再者便是通背武館。」
「武館的館主是司徒家的客卿供奉,據說當初開館的本錢和地皮,全是司徒家出的。
「」
「表面上廣收門徒,實則是在替司徒家搜羅草根武道苗子。」
陸青眼中精光一閃。
一家抓兵,一家就在搶人。
這司徒家和楚家的爭鬥,雖未撕破臉,卻也已經在暗地裡較上勁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勢力不可小覷,那便是振遠鏢局。」
提到這個名字,周元特意看了陸青一眼:「這是一股純粹的商業武力,總鏢頭為人極為低調。」
「他們平日裡承接蒼梧縣對外的大宗商路押運,表面上保持中立,誰的生意都做。」
「但實際上,咱們回春堂進出的珍稀藥材和貴重貨物,十趟有八趟是他們在押運。」
陸青心中瞭然。
這振遠鏢局,實際上就是回春堂養在外面的「腿」。
如此看來,這蒼梧縣的局勢雖然看似複雜渾濁,實則涇渭分明,每一方勢力背後都站著一尊大佛。
「至於其他的————」
周元自嘲一笑,指了指自己:「剩下的便是我們這等所謂的「地方鄉紳」了。」
「看似家中有些良田鋪面,在街坊鄰居面前人五人六。」
「實則不過是依附在頂級勢力身上的藤蔓,或靠著楚家漏出的指縫過活,或靠著幫回春堂打理俗務發家。」
「比如我家,做的便是藥材粗加工的營生,靠著堂里的份額吃飯。」
陸青默然。
這就是生存之道。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想要在這世道活下去,要麼自己變成大魚,要麼就得找准大魚的肚子下面躲好。
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悽厲的更夫銅鑼聲,在寒夜中傳出老遠。
陳勝忽然放下酒杯,嘻嘻哈哈地輕聲哼念起了一首在蒼梧縣底層流傳甚廣的歌謠:「東街楚龍盤玉山,西嶺司徒臥鐵山。」
「回春一口續命湯,賣兒賣女換藥罐。」
「拳館師傅吃百家,縣令出巡繞道轉。」
「可憐世道狠似狼,專咬咱這窮光蛋!」
王掌柜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這幾句順口溜,道盡了蒼梧縣的格局,更道盡了底層百姓那被敲骨吸髓的慘狀。
陸青靜靜聽著。
他在黑山村坊見多了生死,自然不會有什麼悲天憫人的情緒泛濫。
他只確認了一個事實。
在這縣城裡,所有的資源、財富都已經被這幾家瓜分殆盡。
如果不往上爬,不擁有足夠掀翻桌子的力量。
那麼哪怕是身懷面板的他,在這群狼環伺的世道里,也不過是一隻稍微強壯點的螞蚱0
陸青深吸一口氣,舉起酒杯,眼中一片清明。
「這頓酒讓陸某漲了見識!」
「多謝二位師兄與王兄指點。」
正當四人借著酒意,低聲細品這蒼梧縣錯綜複雜的勢力版圖,屋內氣氛融洽之時。
「砰!」
一聲極其刺耳的巨響猛地從屋外傳來。
聽著像是桌椅被人掀翻在地,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連成一片。
緊接著,一陣尖利至極的叫罵聲如穿腦魔音般炸響,透過門縫直鑽四人耳膜:「好個下賤的賊禿!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瞎了你的狗眼!竟敢在你家姑奶奶面前拿喬?!」
那聲音高亢且惡毒,夾雜著大量市井中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最令人驚詫的是,聽那聲音,罵人者分明是個年輕女子!
「這————」
包廂內,原本還舉著酒杯的四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