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十一天

  這句話落下,魏今朝反倒笑了。

  他朝潘露背影那邊揚聲補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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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大人放心,真出事了,我自己扛。」

  潘露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算是聽見了。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院門外。

  人一走,院裡氣氛又松下來幾分。

  魏今朝這才把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轉頭看向艾麗莎。

  「艾麗莎小姐,方才的事,還是多謝你提醒。」

  這句道謝倒是真心的。

  若不是艾麗莎先前遞了消息,他今天在爐房外頭未必能這麼快摸清路數。

  別的不說,至少心裡有了準備,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艾麗莎看著他,神情卻有些淡了,她停了停,只回了句。

  「不客氣。」

  隨後她又接了一句。

  「魏教習,我先走了,你們忙吧。」

  按理說,到這裡也就該散了。

  可魏今朝忽然又問了一句。

  「艾麗莎小姐,你是要去《萬國公報》那邊?」

  艾麗莎腳下頓了一下,回過頭來。

  她顯然沒料到魏今朝會問這個,眼裡閃過一點意外,隨後還是點了點頭。

  「是。」

  魏今朝聽完,心裡立刻過了一遍。

  《萬國公報》這名字,他知道。

  這報紙如今在上海灘的影響不小,最早是西人辦起來的,專門登載時事、洋務、商務、學術、宗教一類的內容。

  近些年不少士紳、官員、學堂出身的人都在看,屬於晚清少見能把西洋消息持續往外送的渠道。

  許多中國人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在鬧什麼,除了道聽途說,便只能看這類報刊。

  上海之所以成了上海,靠的也不只是洋行和碼頭。

  消息快,見聞雜,新東西傳得早,這些全算在裡頭。

  《萬國公報》就在這當中占了一席之地。

  辦報的人多半抱著傳教和開民智的兩層意思,寫出來的內容也未必全中立,可影響力卻是真有。

  若往實在了講,能進報社做事,哪怕只是跟著幫忙,也已經算半隻腳踩進了如今上海最靈通的一批人里。

  魏今朝想到這裡,也沒繼續追問,只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謝謝你」

  艾麗莎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這句來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還是沒多問,轉身便走了。

  她一離開,林子言便把目光收回來,轉頭落到魏今朝臉上,慢悠悠問了一句。

  「同輝兄,你和艾麗莎小姐,什麼情況?」

  「我瞧著不太對勁,像是有點東西。」

  魏今朝當即白了他一眼。

  「能有什麼情況?」

  「你閒得慌是不是?」

  林子言笑了笑,也不惱。

  魏今朝懶得跟他扯這個,心思很快又回到正事上。

  「別瞎琢磨了,還是先想穿甲彈的鋼料吧。」

  「對了,未然兄,這批穿甲彈鋼材,到底什麼時候要?你給我個准數,我好把章程排出來。」

  這問題一出口,林子言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他抬手捏了捏下巴,低頭算了算。

  「今天是六月初九。」

  「最多十天,鋼材就得送到槍炮局。」

  「再往後,還要再留十天,運去北洋機器局給水師做試驗。」

  「這麼算下來,留給你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就十一天上下。」

  魏今朝聽完,臉色當場就凝住了。

  十一天?

  他先前一直以為總工期還有將近一個月。

  結果現在一算才發現,一個月是整個鏈條的總時間,從出鋼到送去試驗,全都算在內。

  真正落到自己手上的時間,只有十一天。

  十一天,要把鉻礦收進來,要先看料,要試爐,要調配比,要盯著爐襯和工序,還得爭取把鋼材按時送出去。

  這已經不是緊了。

  魏今朝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心裡那點剛剛和亨特交鋒後的輕鬆,立刻散了個乾淨。

  「未然兄,你這回是真把我架火上了。」

  林子言嘴角動了動,也有點無辜。

  這事他自己先前也沒細問清楚。

  上頭給任務的時候,講得簡單,落到下面才發現每一環都在壓日子。

  晚清衙門辦事,經常就是這樣,前頭拍板的時候只管說「要快,要辦」,真正落實起來,底下人再自己想辦法把時間從牙縫裡摳出來。

  「你也沒有問啊。」

  他回了一句。

  「如今既然知道了,就只能往前趕了。你打算從哪一步起手?」

  這個問題一落下,魏今朝整個人也迅速收了心。

  抱怨沒意義。

  他站在原地,把思路從頭過了一遍。

  鉻礦明天送到。

  爐子現成有,問題是現有爐襯能不能扛得住,得先看。

  工具得補。配料得重新定。

  若想做穿甲彈用鋼,單靠普通思路往裡硬煉肯定不夠,鋼的硬度、韌性、雜質控制,都得同時顧上。

  而且廠里現在的工匠,雖然手上有活,真正按照自己的節奏做,恐怕還得重新安排。

  每一步都得卡准。

  他想著想著,眼神也沉了下來。

  「先從爐子開始。」

  「今天先把爐況摸一遍,爐襯、爐前工具、現有料場,全得看清楚。」

  「明天鉻礦一到,我先不急著大煉,先挑一爐小試,把火候和配比摸出來。只要第一爐的路子能對上,後頭就好推。」

  林子言站在旁邊,聽得很認真。

  「要我做什麼?」

  魏今朝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做別的,幫我把人穩住。」

  「這幾天我這邊動靜不會小,工匠、爐前、料場、帳房,哪邊都可能有人來問。你這個督辦的名頭,這時候就該拿出來用了。」

  林子言點了點頭。

  「這個不難。」

  魏今朝又接著往下理。

  「還有一件事,方才亨特來這一趟,看著像是摸底,實際已經盯上我了。」

  「雖然他眼下未必真把我放在心上,但威廉那邊不好說,爐房裡接下來凡是跟試料有關的地方,儘量別讓他們輕易摻手。」

  林子言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你是擔心他們使絆子?」

  魏今朝沒點得太透,只回了一句。

  「防著點總沒壞處。」

  這話一出,兩人都沒再往下展開。

  道理已經擺在這裡。

  江南製造局裡有洋教習,有中國官員,有工匠,有買辦,有帳房。

  每一層都能辦事,每一層也都能壞事,你真把事情想得太乾淨,反而最容易吃虧。

  魏今朝吐出一口氣,抬腳便往爐房裡走。

  「別站著了,先幹活。」

  林子言也跟了上去。

  院子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方才留下的那點緊張氣還掛在空氣里,沒完全消掉。

  可對魏今朝來說,眼下顧不上那些。

  亨特怎麼看,威廉怎麼想,潘露頭疼不頭疼,都是後話。

  真正擺在面前的,只有十一天。

  十一天之後,鋼材送不出去,前頭一切都白搭。

  至於別的事,等爐子燒起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