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初次交鋒

  威廉平時那副脾氣,誰看了都知道,一點就著,沾火就冒煙。

  亨特卻完全是另一種路數。

  這個人站在那裡,臉上一直帶著點從容勁兒,動作也不急,步子也不快,整個人收得很穩。

  你很難從他臉上直接看出什麼情緒,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敢小看。

  此刻,亨特已經從人群前方走了出來,停在魏今朝面前三四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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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距離拿捏得很老練。

  既不會顯得逼人太甚,也足夠讓在場每個人都看清楚,他是衝著魏今朝來的。

  他站定之後,目光落在魏今朝身上,嘴角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先開了口。

  「你就是新來的中國教習吧?」

  他明明會漢話,偏偏先用西洋人的語言問了一句。

  意思很明顯。

  要麼試試魏今朝到底懂不懂洋文,要麼先把場面抬到他的節奏里去。

  在江南製造局這類地方,洋教習手裡最大的本錢,從來不止技術,還有語言。

  很多中國官員懂規矩,懂文書,懂辦事,可一碰上洋文就天然短了一截。

  哪怕邊上有通事幫忙轉述,氣勢也總歸要慢半拍。

  洋人也最喜歡靠這個占便宜,字句拿捏,術語翻來覆去,說得高深點,旁人一時半會也抓不住。

  亨特這一開口,分量就出來了。

  可魏今朝沒有立刻接,站在原地,看著亨特,裝作沒聽懂的樣子。

  亨特等了片刻,以為他沒明白,便又換成蹩腳的漢話,重新問了一遍。

  「你就是新來的中國教習?」

  這次魏今朝點了點頭,回得很乾脆。

  「是我,沒錯。」

  他特意用了洋文回過去。

  亨特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就壓了回去。

  他並未停頓,很快又接了下去。

  「你好,我是亨特·亞歷山大,鋼廠總教習。你可以叫我亨特先生。」

  先報身份,再給稱呼。

  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已經把主次擺好了。

  魏今朝聽完,面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已經把警覺提了起來。

  他剛才笑出了聲,算是當眾落了亨特的面子。

  換成威廉那種脾氣,早就跳起來了。

  可亨特一路走過來,連眉毛都沒立,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這就很麻煩。

  氣急敗壞的人反倒好猜。

  城府深的人,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走。

  所以魏今朝只點了點頭。

  「你好,亨特先生。」

  然後就沒了。

  沒有拱手,沒有作揖,也沒有場面話。

  甚至有點不給面子。

  魏今朝自己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大家都是教習,名義上同在廠中做事。

  你是總教習不假,我也是正經掛了名的教習。

  真論官面上的身份,你一個洋人再有本事,也談不上壓我一頭。

  禮數可以有。

  彎腰低頭,大可不必。

  可這份平淡落在旁邊某些人眼裡,立刻就成了另一回事。

  威廉終於逮住機會,往前邁了半步,臉一下就黑了。

  「你們中國人不是最講禮數嗎?」

  「總教習站在你面前,你連禮都不會行了?」

  「無禮!」

  他憋了半天,總算抓住一處能發作的地方,勁頭上來得很快,整個人都精神了。

  早上的帳沒算,下午的氣也沒消,現在亨特在場,他腰杆子一下又挺起來了。

  魏今朝聽完,頭都懶得往那邊偏。

  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只要你給他一條縫,他就能從裡面把自己塞成主角。

  可惜,魏今朝沒打算給他這個面子。

  於是他直接把威廉晾在一旁,目光仍落在亨特臉上,隨口接了一句。

  「亨特先生特意來給大家講冶金的基本原理,辛苦了。」

  聽著是客氣,落在懂行的人耳朵里,味道就有些不對了。

  你講的是原理,還是基本的。

  換句話說,也就是在暗指,內容不深。

  潘露站在旁邊,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現在已經不求魏今朝爭氣了,只求這小子收一點,少說兩句,給大家都留點台階。

  可惜魏今朝顯然沒有這個打算。

  亨特倒是穩得住。

  他臉上那點笑意不但沒散,反而還深了些。

  目光在魏今朝身上停了停,隨後卻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轉頭看向了潘露。

  「果然是一表人才。」

  潘露一聽,心裡先鬆了半口氣。

  總算來了句場面話。

  他剛準備接一句「亨特先生過譽」,把氣氛緩一緩,結果亨特話鋒一轉,後面半句已經跟上了。

  「可惜銳氣太盛,不大像做官的材料。」

  潘露嘴角一頓,原本準備好的客套話直接卡在喉嚨里,臉上的笑都凝住了一瞬。

  這一下誰都聽得出來,誇人只是順帶,真正的意思在後半句。

  一表人才,是說給場面聽的。

  銳氣太盛,才是敲打。

  潘露一時間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只能掛著個不尷不尬的笑站在那裡。

  魏今朝聽完,鼻子裡輕輕出了一口氣,背著手搓了兩下手指。

  你一個洋人,跑到大清的廠子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點評我適不適合做官?

  手未免伸得太長了點吧。

  他看著亨特,嘴裡接了過去。

  「亨特先生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不過官該由誰來做,終歸是朝廷定的,不勞旁人操心。」

  「還有這年輕人不氣盛叫什麼年輕人?」

  這幾句一落地,場面又沉了一層。

  林子言站在邊上,唇角動了動,忍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把笑露出來。

  他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魏今朝這張嘴,平日裡能講正事,真頂起人來也一點不含糊。

  潘露此刻卻一點都不想誇他。

  他只覺得腦仁又開始疼了。

  本來亨特來這一趟,已經夠麻煩。

  自己在中間好不容易還想維持點面上和氣,結果魏今朝一句接一句,全往正面撞。

  這哪是意氣風發。

  這分明是見誰都想頂兩下。

  他只能硬著頭皮打圓場。

  「這個……亨特先生,魏教習剛出書院,年輕氣盛些,也屬常情。」

  「您別見怪。」

  潘露這句話,本意是想把事情輕輕壓過去。

  可話一出口,效果卻不算太好。

  因為「剛出書院」四個字一擺出來,等於又把魏今朝資歷淺、年紀輕的底子重新亮了一遍。

  亨特聽完,臉上的神色更耐人尋味了幾分。

  威廉今早跑來告狀,說廠里新來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國教習,對洋教習不敬,還在爐前指手畫腳。

  亨特原本只信一半。

  威廉平時誇大其詞是常事,十句話里能有三句不添油加醋,都算他收著了。

  可現在看來,至少有一點是真的。

  制鋼廠里確實來了個刺頭。

  就是不知道這個刺頭是嘴硬,還是真有幾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