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分贓

  八月中旬,柏林宮。

  哪怕是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本人也未曾見識過自己的選侯宮何時這般熱鬧。

  皇帝一來,動靜可真不小,帝國上上下下的顯貴有不少都聚集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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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美因茨大主教,巴伐利亞選侯這樣的自不必說,就連丹麥王后多蘿西婭都親自帶人抵達此地來覲見皇帝。

  不倫瑞克同盟,還有一早投靠皇帝的,或是中途入股的,以及克里斯多福帶來的一大幫子西部諸侯,烏泱泱一大群人擠在選侯的謁見廳里看一齣好戲。

  拉斯洛坐在上首,擺出一副皇帝的威嚴,在他跟前是幾位被五花大綁的叛亂者們。

  薩克森選侯,布蘭登堡選侯,呂訥堡公爵,不倫瑞克公爵,黑森方伯和符騰堡公爵。

  其實簽訂協議的遠不止他們幾個,不少被裹挾或是自願追隨他們的小諸侯也都遭遇了失敗。

  比如安哈特的那幾位親王,還有施瓦茨堡的幾位伯爵,凡是被捲入這場叛亂之中的,沒有一個能夠逃掉。

  「我很痛心,原本團結、和諧的帝國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副樣子。

  我以為我對你們和所有帝國諸侯的寬容已經足以抹平改革產生的這些矛盾,你們的選擇讓我真的很失望。」

  拉斯洛故作痛心疾首地對著淪為階下囚的對手們說道。

  在一旁圍觀的諸侯們都沒有開口,就只是靜靜地看著皇帝表演。

  所謂「寬容」,不過是沒有一次性收緊繩子把維持獨立地位的各地諸侯們絞死,而是溫水煮青蛙般一點點侵蝕他們的權利。

  哪怕是跟隨皇帝打贏了戰爭,仍然還是有不少人心存疑慮。

  不過,諸侯們中的絕大多數已經認命,要麼是恐懼哈布斯堡家族強大的實力和權勢而不得不俯首,要麼就是被皇帝本人的號召力所打動,自願投入鷹旗之下,重現帝國的榮光。

  隨著帝國內戰的一步步推進,諸侯們的思想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既然帝國集權的趨勢已經不可逆轉,那麼他們該如何在新的政治框架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並且繼續保持自己的地位和權勢呢?

  這成了當下最熱門的話題——關於繼續抵抗帝國改革的聲音已經在戰爭結束的那一刻徹底隨風消逝了。

  被皇帝訓話的這些個諸侯一個個垂頭喪氣,也沒什麼可反駁的。

  成王敗寇,不外如是。

  他們輸也不是只差一點運氣,從頭到尾都被皇帝戲耍、暴揍,兩位選侯被打得一點脾氣都沒了,剩下的那些諸侯們還要更慘。

  「當初你們在帝國議會上的聲音不是很大嗎?現在怎麼一個個的都成了啞巴?」見這些反叛者全都不吱聲,拉斯洛皺眉厲聲喝問道。

  什麼「德意志自由」,什麼「邦國主權」,什麼「同儕之首」,那一套又一套自由派理論在戰火中完全失去了其影響力。

  反倒是皇帝這邊的解放論調在北方變得更受歡迎。

  數量眾多的漢薩城市在看到奎德林堡歷經魔難最終取得自由權的際遇後,紛紛受到鼓舞開始反抗他們的世俗或宗教領主。

  呂訥堡,羅斯托克等城市都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柏林-科恩也是如此。

  邦君們忙著追尋不受帝國框束的自由,那麼拉斯洛就支援他們治下的城市追求直屬帝國的自由,看看到底誰對自由的渴望要更加強烈。

  從結果來看,皇帝與市民階層的同盟完全壓倒了鬥志不高的反對派諸侯。

  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皇帝搞集權,諸侯們當然不會樂意,可諸侯們仿效奧地利開啟邦國化,削減城市和各等級的自由權難道就不會受到抵抗?

  巴伐利亞騎士叛亂才過去不到一年呢!

  諸侯們自己一個個熱衷於在領地內搞集權,同時又要反對皇帝的集權,那就不能怪拉斯洛略施小計直接引爆邦國內部的矛盾了。

  諸侯們都是這樣的兩面派作風,自己推行集權改革,卻在帝國內反對集權,使他們的立場顯得搖擺不定。

  拉斯洛早就想以此為辯題好好批駁他們一番了,只是看到這些反對派諸侯全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頓時又感到頗為無趣。

  「陛下,看來他們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也許當他們得知自己和家族將會因此受到的懲罰時,他們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追悔莫及。」

  站在一旁的貝特霍爾德大主教輕嘆一聲,跳出來打了個圓場。

  恐怕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一出反對派們跪地求饒的戲碼,然而他們這樣平淡的表現簡直可以稱得上「掃興」。

  不過,對於大主教所說的「懲罰」,在場所有參與到這場戰爭中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分贓的時候已經到了。

  眼下敵對方的全部領土都已經被帝國軍隊所控制,接下來需要糾結的問題只有誰該得到那些賞賜或補償。

  作為一個親自主持過多場和談的分蛋糕老手,拉斯洛在這方面可以說是絕對的權威,深受人們信賴。

  這不,一提到這個話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帝的臉上。

  人們的眼神中帶著期冀和渴望,都想從這場戰爭中分一杯羹。

  拉斯洛點了點頭,又對著堂下眾人質問:「恩斯特?阿爾布雷希特?你們違抗帝國法令,拒繳帝國賦稅,撕毀效忠誓約,蓄意掀起叛亂,破壞帝國和平。

  此前我已經因此向你們下達了帝國禁令,你們難道就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恩斯特抬起頭,用他那鹹魚般的眼神瞧了皇帝一眼,隨後又垂下頭去。

  他都已經被人按著頭簽下了《萊比錫和約》,韋廷家族元氣大傷,但是保住了火種,還有什麼可說的?

  想到這裡,他又幸災樂禍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

  這傢伙可不一般,幾十年前就跟著哈堡的老皇帝四處征戰,沒想到如今淪落到這般地步。

  幾年前他重新統合霍亨索倫家族領地,風頭一時無兩,恐怕從來沒想過這會是霍亨索倫家族最後的輝煌吧?

  「陛下,帝國賦稅連年加增,大區自治名存實亡,我們之所以抵抗不過是為了維護帝國古老的政治傳統,只求捍衛自身權利而已。

  這些年來,我父親,兩位兄長和我本人曾為三代皇帝效力,守衛帝國邊疆,從軍征討外敵。

  從胡斯派,到奧斯曼,再到法蘭西,六十年的浴血奮戰換來的是您的步步緊逼。

  事已至此,您大可以像處置過去那些戰敗者一樣處置我們,只是帝國之大,恐怕沒有您想像中那樣易於掌控。」

  阿爾布雷希特抬起頭,滿含不甘的眼神直勾勾盯著皇帝,朗聲抗辯。

  他當然也不希望與皇帝為敵,可是繼續這樣下去,選侯的地位一降再降,最後連《金璽詔書》提供的保障都將不復存在。

  像巴伐利亞選侯那樣淪為皇帝的忠犬,現在看來好像沒什麼問題,可是一旦帝國內部的反對派勢力被肅清,緊接著就是皇帝派系中那些最具實力的支持者們。

  無論透過怎樣的手段,皇帝一定會想盡辦法蠶食、控制他們,直到最終將他們也併入哈布斯堡王朝的版圖。

  當年維特爾斯巴赫家族面對盧森堡家族就是如此。

  查理四世把女兒嫁給巴伐利亞來的布蘭登堡選侯,在人家活著的時候就逼迫對方簽訂繼承協議,將絕嗣後的繼承權轉移給盧森堡家族而非其維特爾斯巴赫本家,後來演都不演了直接要求在選侯還活著的時候就讓其子瓦茨拉夫繼承選侯席位。

  如今的情況何其相似,皇帝同樣強迫巴伐利亞選侯迎娶了自己的女兒,還保留了巴伐利亞一半的領地作為名義上的「嫁妝」,接下來就該搞搞繼承協議,然後直接武力兼併了。

  正是因為歷史上發生過這樣的事,阿爾布雷希特才會嘲笑巴伐利亞選侯的短視和軟弱。

  皇帝一手用聯姻栓著他,一手掌握他的兩個兄弟,在巴伐利亞落下了不知多少暗子。

  對此,巴伐利亞選侯直接視而不見。

  阿爾布雷希特可不願意以這樣恥辱的方式謝幕,起碼他為了保住選侯的尊嚴進行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抗爭。

  失敗也是宿命使然,沒什麼值得可惜的。

  當年他父親率領軍隊作為布蘭登堡總督為西吉斯蒙德皇帝平定當地貴族叛亂的時候,恐怕也沒有奢望過霍亨索倫家族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

  哪怕是取得了選侯尊位,擺平了桀驁不馴的布蘭登堡貴族,他父親腓特烈一世也是馬上返回了法蘭克尼亞老家,直接把這塊偏遠邊區丟給了幾個兒子。

  阿爾布雷希特唯獨對不起的就是他的二哥腓特烈二世,後者苦心經營數十載,平定了布蘭登堡的所有強盜貴族和叛亂城市,最終心力交瘁之下將一個強盛的布蘭登堡交到他手中,卻馬上又要因他而失去了。

  如果他們當初沒有得到這塊土地和選侯頭銜,說不定會走向更好的結局呢?

  「帝國改革是順應民眾呼聲,加強中央權力以穩固帝國秩序,抵禦外敵侵略。

  怎麼到了你們口中,就成了我肆意壓榨、剝削帝國臣民?

  若你們口中的『古老政治傳統』真能發揮作用,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推行帝國改革呢?

  唉,既然你仍舊執迷不悟,我想我也不必再念及舊情了。」

  拉斯洛帶著些惋惜地說著,旋即朝貝特霍爾德擺了擺手。

  帝國宰相在此時客串了一回審判官,展開一張羊皮卷便開始歷數反對派們的罪責。

  私自締結同盟,抗拒帝國稅收,組織軍隊掀起叛亂......

  這些罪名光是沾上一項就夠人喝一壺了,而穆爾豪森同盟的成員們顯然一個也沒有逃掉。

  直到這時候,那些戰敗諸侯們的臉上才浮現出恐懼的神情。

  貝特霍爾德卻沒有管他們,而是緊跟著宣判了對他們的處罰。

  首當其衝的是薩克森選侯,對他的處置是經過了細化的《萊比錫和約》,更加明確地規定了參戰各方能夠得到的賞賜。

  然後是布蘭登堡選侯,這一部分牽扯頗多,耗費了拉斯洛相當長的時間才與各方達成共識。

  安斯巴赫,庫爾姆巴赫的幾個行政區被留給了選侯的兩個兒子作為封地,他們不再能夠使用藩侯頭銜,而只能作為普通的帝國親王。

  此外,他們必須宣誓效忠奧地利大公和波西米亞王冠,就像符騰堡公爵所做的那樣。

  而庫爾姆巴赫周邊另有一塊領地原定分配給丹麥王后多蘿西婭,不過帝國軍隊已經徹底摧毀了那片區域,因此王后索要了一萬弗羅林的金錢補償,放棄了對家族土地的追逐。

  接下來是布蘭登堡,諾伊馬克地區主體歸還給條頓騎士團,波美拉尼亞和西里西亞各分得了一些邊角料。

  此外,烏克馬克剩餘的部分被割讓給了波美拉尼亞公爵,使其在領地規模上躍居帝國前列。

  剩下的大半個布蘭登堡選侯領不再進行分割,而是根據一百年前的《古賓協定》歸還給波西米亞王冠。

  當年查理四世在盧薩蒂亞的古賓召開了布蘭登堡等級會議,並且確定了布蘭登堡作為波西米亞王冠附屬領地的地位。

  類似的附屬領地還有普勞恩-福格特蘭和上普法爾茨領地,即非波西米亞王冠領地的波西米亞領土,又稱波西米亞屬帝國領土。

  西吉斯蒙德在康斯坦茨會議上以40萬弗羅林的價格出售了選侯頭銜和領地。

  但是如今選侯叛亂,自詡盧森堡繼承者的拉斯洛便翻出了那些不知真偽的歷史檔案來聲稱自己對布蘭登堡領地也應擁有聲索權。

  由於拉斯洛已經事先滿足了布蘭登堡選侯的所有敵對勢力,因此即使吃相難看也沒有引起多少非議。

  只有借妻子名義聲索布蘭登堡選侯頭銜的薩克森-勞恩堡公爵公然表達了不滿。

  他要求將布蘭登堡設定為扣押區,直到訴訟結束後再決定其歸屬。

  然而,在拉斯洛的直接壓迫下,公爵被迫接受了部分梅克倫堡和呂訥堡領地作為補償,放棄了對選侯頭銜的聲索。

  按照正常的流程,布蘭登堡選侯的頭銜應該轉移給克里斯多福,或者其他皇子,拉斯洛暫時沒有做出決定。

  因此,布蘭登堡選侯領地接下來很長時間將受到一位帝國總督的管轄,為此,當地的等級議會得到了更多的臨時授權。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符騰堡公國,當地的兩個議院在拉斯洛的許可下與公爵簽訂了一份限制其權力的條約。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等級議會擁有繞過領主直接向皇帝上訴的特權——所有帶有附庸性質的邦國都不得不直接受到來自維也納的司法干涉,甚至於軍事干涉。

  除了兩位選侯以外的其他諸侯也或多或少付出了一些領土。

  梅克倫堡被迫交出斯塔加德,並且拉斯洛強迫亨利公爵的四個兒子均分了梅克倫堡,分別向他宣誓效忠。

  耗時一百多年才在亨利公爵手中重新統一的梅克倫堡立刻碎了一地。

  公國境內的維斯馬和羅斯托克取得了帝國自由市的地位,成為了漢薩同盟中新晉的強力成員。

  呂訥堡也透過此役得到了自由——他們早在1392年就透過叛亂驅逐了定居當地的呂訥堡公爵。

  就像不倫瑞克那樣,呂訥堡作為公國的首府實際上享有與帝國自由市持平的自由權,只是沒有得到帝國直屬地位的承認而已。

  這一仗過後,呂訥堡公國也失去了呂訥堡。

  公國的東部領地被併入布蘭登堡,剩下的部分交由腓特烈老公爵的孫子,年僅十歲的小亨利繼承。

  拿騷伯爵的長姐、小亨利的母親安娜作為攝政管理這個混亂不堪的公國。

  與梅克倫堡的幾兄弟一樣,亨利也被迫向皇帝宣誓效忠。

  他們的效忠儀式和契約完全參照了符騰堡公爵。

  安哈特、施瓦茨堡等小諸侯也完成了領土主權的轉讓和效忠儀式,新的領主全都來自諸侯家族在帝國宮廷中的成員。

  等到貝特霍爾德大主教宣讀完所有的處置結果,謁見廳內一片死寂。

  沒有歡呼雀躍,沒有欣喜若狂。

  諸侯們見證了哈布斯堡王朝的權勢從維也納擴充套件到布拉格,現在已經來到了柏林。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維也納,柏林,布拉格,布魯塞爾,以及居於中央的紐倫堡,編織成了一張巨網將整個帝國籠罩。

  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東西能夠阻礙皇帝的腳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