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序幕

  一月下旬,奎德林堡。

  一身銀白色板甲的威廉伯爵騎著健壯的戰馬趾高氣昂地邁過了城門。

  在他身旁還有側身騎在馬上,一襲艷麗紅裙的女修道院長海德薇。

  薩克森的騎士們在旁護衛,數百名全副武裝的披甲戰士排著整齊的佇列進入了這座僅僅堅持兩天便投降的城市。

  市民們帶著恐懼躲藏在房屋內,不斷向上帝祈禱,希望這些氣勢洶洶的薩克森人不會拿他們怎樣。

  現在,人們已經開始後悔了。

  這場報復來的太過迅速,以至於此前締結的同盟協議尚未發揮任何的作用,薩克森人就已經用他們精良的裝備和出色的戰鬥力給奎德林堡的反抗者們上了一課。

  哪怕有簡陋的城牆輔助他們防守,敵人突破並粉碎他們的防禦還是非常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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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城內就展開了一場迅速的抓捕行動。

  薩克森計程車兵們挨家挨戶地搜尋,將所有他們認定參與反叛的人逮捕起來,並且隨手抄沒了他們的全部家產。

  即便是市議會的幾位身份最尊貴的議員也難逃這樣的命運。

  大概有幾十位成年男子被押解到市中心的廣場上,隨著伯爵一聲令下,他們的生命也隨之終結。

  而那些被強迫聚集到此地的市民們只能驚恐無助地目睹慘劇發生。

  隨後,士兵們又推倒了象徵自由的羅蘭雕像。

  雕像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殘渣,市民們對此敢怒不敢言。

  幾位衣著打扮華麗的市議員被押到海德薇院長跟前。

  為首的是白髮蒼蒼,面色慘白的市長,他肥碩的身軀在繡著金線的長袍下瑟瑟發抖。

  馬背上的海德薇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隨後又高高揚起下巴,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

  一旁為她牽馬的騎士一手握住腰間的劍柄,另一隻手掏出一份羊皮卷,將其遞給了正在不斷向海德薇求饒和懺悔的市長。

  市長接過檔案才看了兩眼,差點手一抖將檔案扔在地上。

  這是一份苛刻的投降書,要求奎德林堡市退出漢薩同盟和一切防禦同盟,並且要放棄自治權。

  一筆永久性的賠款將被用於重建和修繕海德薇掌握的城堡,同時城市的一切防禦設施都必須拆除,且永遠不得重建。

  沒有海德薇的許可,奎德林堡不得選舉市議會,也不能選舉市長,一切行政事務都將由她指派的代理官處置。

  一旦協議簽署,奎德林堡今後的發展就徹底完蛋了。

  這裡將被變成由女修道院掌控的大型莊園,今後源源不斷地為當地教會貢獻財富。

  「尊貴的女士,這份投降書實在是太過嚴苛,您看...」

  市長才剛剛面露難色,那位將檔案遞交給他的騎士直接將腰間的長劍拔出半截。

  海德薇冷漠地說道:「如果你們不打算接受奎德林堡被徹底摧毀的命運,那就簽署這份協議,然後派人去向皇帝解釋,告訴他你們此前的一系列行動都是受野心家煽動和逼迫,並非出於市民的本意。

  這起糾紛是奎德林堡修道院的內部事務,而我們的修道院直接隸屬於羅馬教廷,你們不必再奢望皇帝的幫助。」

  此言一出,近處的幾位議員都被絕望所籠罩。

  市長看著那泛著寒光的長劍,顫顫巍巍地點頭接受了這一系列的要求。

  很快,奎德林堡的變故就引發了整個北德意志地區的騷動。

  那些加入了不倫瑞克同盟的城市和諸侯們立刻開始為戰爭做準備——不是為了進攻,而是為了自保。

  他們原以為這一次的威懾戰略會像對付勃艮第人時那樣奏效,沒想到薩克森選侯竟然如此頭鐵,直接派兵拿下了作為矛盾引爆點的奎德林堡。

  不倫瑞克同盟的成員們頓時人人自危,這一齣戲的威懾效果實在太過強烈。

  儘管哈爾博施塔特主教格哈德極力向同盟尋求幫助以奪回奎德林堡,得到的回應卻寥寥無幾。

  訊息迅速被快馬加鞭送往維也納。

  1476年剛剛開頭,選侯就為皇帝送上了這樣一份大禮。

  ...

  新年過去不久,拉斯洛便火速來了一趟造訪匈牙利的旅行。

  從維也納到普雷斯堡,沿著多瑙河走不過六七十公里,一周之內走個來回都沒有問題。

  新任的匈牙利攝政厄內斯特帶著上一年的工作匯報和需要拉斯洛定奪的一些大事從布達乘船抵達了普雷斯堡。

  由於厄內斯特本身沒有教會背景,他的上台被視作匈牙利政局的一道分水嶺。

  此前十多年間一直很吃香的教士階層在中央政府的影響力遭到了大幅削弱。

  為了嘉獎厄內斯特在整頓匈牙利財政中的突出貢獻,拉斯洛不僅賞賜給他許多地產,授予他新貴族的身份,還重新啟用了【匈牙利王國的帕拉丁】的頭銜。

  這個頭銜也可以稱作匈牙利普法爾茨伯爵或宮廷伯爵。

  此前使用過這個頭銜的匈牙利宮廷官員很多,厄內斯特的前任便是大名鼎鼎的【白騎士】匈雅提·亞諾什。

  帕拉丁的頭銜基本照搬帝國的普法爾茨選侯,在匈牙利國會和政府中作為國王的代理人,是君主之下的最高國家官員,地位比普通的首相還要高不少。

  早在1455年,也就是拉斯洛登基的頭一年,他便頒布《帕拉丁法令》確保了帕拉丁作為國王代表的地位。

  不過在亞諾什死後長期的教士掌權讓這一頭銜持續空缺,直到厄內斯特接替這一職位。

  這擺明了在對匈牙利貴族們宣稱「你們中沒有一個人值得國王的信任」。

  對此,匈牙利國會的貴族們雖然屢次請願和抗議,但都收效甚微,就這樣度過了將近二十年的空窗期。

  現在貴族們總算擺脫了教士踩頭的煩惱,可上位的卻是一位由拉斯洛親自冊封的新貴,不是軍功貴族,而且他甚至是個猶太人。

  顯然,喜歡抱團的匈牙利貴族們沒法與滿身銅臭的厄內斯特尿到一個壺裡,這反而讓厄內斯特的工作變得更加輕鬆。

  他現在可以毫無負擔地替皇帝從匈牙利搞更多的錢。

  這王國的稅一多,哪怕只是過一遍手那也能留下不少的油水。

  而總量變多,皇帝必然也會為此欣喜,厄內斯特倒不擔心自己會被皇帝所捨棄。

  到目前為止,整個王國的王室稅收都已經被他整頓並掌握。

  在匈牙利,他成了為哈布斯堡王朝泵血的那顆大心臟,這無疑使他成為了皇帝治下最成功的猶太商人。

  皇帝的知遇之恩和貴族們對他的敵視使得厄內斯特在財政方面非常賣力地推行新政策,這暫時確保了他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普雷斯堡行宮內,拉斯洛與厄內斯特僅寒暄兩句便迅速切入了正題。

  「首先是與波蘭王國的領土交易問題。此前被您委任為塞佩什領主的皇家總督佐波堯·伊姆雷已經與波蘭國王談好了價格,以四萬弗羅林的價格購回這些城鎮的所有權利。

  當初西吉斯蒙德皇帝只賣了三萬五千弗羅林,而根據我們預估,這些城鎮的經濟價值和軍事價值總計約五萬弗羅林。」

  「伊姆雷...他對這件事倒是很上心嘛。」

  聽到熟悉的名字,拉斯洛總算想起了那個被他發配邊疆的可憐傢伙。

  此前,匈牙利的貴族分為大貴族和小貴族,而大貴族中也出現了層級分明的結構。

  最上層的貴族只有三家,加萊,匈雅提和采列,加萊因為一場叛亂而被阿爾布雷希特二世壓制,在特蘭西瓦尼亞叛亂中與匈雅提家族一道被拉斯洛碾碎。

  采列家族的遺產則透過繼承直接便宜了拉斯洛,他由此收復了大片匈牙利王室領地,相較於西吉斯蒙德時代翻了三倍不止。

  在這三家以下,西拉吉、巴托里和佐波堯三家緊隨其後。

  由於靈活的站隊和蟄伏的策略,西拉吉·米哈伊保住了他跟著姐夫亞諾什打下來的基業,成為坐擁二十餘座城堡的大貴族。

  在他之下的佐波堯三兄弟掌握二十座城堡,位列貴族第二。

  巴托里底蘊稍淺,實力遠不及前兩位,但也對之後的貴族形成了斷檔領先。

  當然,他們三個的地產加起來都比不上匈雅提一家,更不用與現在的王室地產規模相比較了。

  在他們之下才是恰克那批被拉斯洛輕鬆收拾的臭魚爛蝦。

  儘管大貴族的最上層和最底層都被拉斯洛挨個清洗了一遍,但作為大貴族中堅力量的這三個家族還保留了一些實力。

  而且,這三個家族幾乎都崛起於特蘭西瓦尼亞,就像匈雅提一樣。

  在原本的歷史中,佐波堯家族曾爭奪過匈牙利王位,而巴托里家族更是出過波蘭國王,這已經足以勾起拉斯洛的警惕。

  他對這幾位大貴族保持著提防,不過並未完全剝奪他們的權利,畢竟他們是大貴族中「效忠派」的典型。

  巴托里·伊斯特萬被委派擔任最弱的布達軍團的皇家督軍,負責指揮這支平平無奇的衛戍部隊。

  真正具備戰鬥力的蒂米什瓦拉軍團和斯帕拉托軍團則由皇帝的親信指揮。

  巴托里這邊算是混的最好的了,因為他的實力最弱。

  在三大家族沒落後成為國王之下第一貴族的西拉吉家族就沒這麼好運了。

  與匈雅提關係密切的西拉吉·米哈伊至今仍然掛名匈牙利王國軍事統帥被軟禁在布達,他的弟弟擔任貝爾格勒的駐軍長官,更是直接沒在匈牙利任職。

  而稍有實力的佐波堯家族也不怎麼好過。

  作為家族長子的佐波堯·伊姆雷至少應該擔任一方總督的職位。

  此前他一直是特蘭西瓦尼亞總督和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波士尼亞三省總督職位的有力競爭者。

  可惜,最後他得到的卻是一個新設立的高階職位,也就是塞佩什領主。

  塞佩什就是那個被西吉斯蒙德賣了一半的邊境省份,為了打發伊姆雷,拉斯洛直接把他派到波蘭-匈牙利交界地戍邊去了。

  當然,在名義上他與那些地區總督是可以坐一桌的,手下也有一支邊防軍隊。

  他的弟弟伊斯特萬目前在皇帝的近衛軍團中擔任軍團長的副官,轉正的機會很大。

  佐波堯三兄弟中最小的一位米克洛什原本選上了特蘭西瓦尼亞大主教,結果沒過兩年就病死了,這也讓拉斯洛得以插手特蘭西瓦尼亞教會。

  總體而言,三個投誠的大貴族家庭日子也只能說是得過且過,此前那種呼風喚雨的滔天權勢已不復存在。

  這回塞佩什領主伊姆雷之所以如此熱衷於回購被賣出去的塞佩什領地,恐怕也是為了做出一些政績來得到拉斯洛的賞識。

  哪怕不得到擢升,他治下的邊境領土直接擴大一半也是非常不錯的收穫。

  「伊姆雷閣下願意為您墊付這筆資金,先把領地收回來再說。不過卡齊米日國王提出的附加條款中依然保留了關於大波蘭的部分,這需要您來做決定。」

  「那就是沒得談了,」拉斯洛搖頭說道,「我會親自給波蘭國王答覆,這兩塊領地不應該關聯起來。」

  厄內斯特也沒有繼續勸下去。

  其實他也不怎麼想花這筆錢,塞佩什基本上不提供稅收之類的收益,他對此沒什麼興趣。

  不過接下來的話題也跟塞佩什有些關係就是了。

  「然後是以您的指示進行規劃和執行的改革,主要是關於幾個特殊自治區的。

  包括塞佩什南部德意志-匈牙利移民混居區域的十槍騎兵駐地,蒂薩河兩岸的大小庫曼尼亞和特蘭西瓦尼亞的撒克遜人及塞凱伊人。

  除了塞凱伊人以外,剩下的德意志移民、自治的庫曼人和戍邊民兵都同意以繳納稅款取代他們原有的軍事義務。

  也就是說塞佩什,庫曼尼亞,蒂米什瓦拉和撒克遜七城都將不再承擔邊境防衛和提供王國軍隊的職責,國庫的收入將會增加。」

  嚴格來講,這也是一次裁軍行動。

  幾百年前由阿爾帕德王朝確定的邊防體系授予了大量遷居邊境和匈牙利腹地的遊牧民、德意志移民以經濟政治特權,以此換取他們的軍事服務。

  這一方面源於行政管理上的困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匈牙利惡劣的地緣環境。

  透過鐵門峽口,匈牙利大草原就像是任人採擷的小姑娘。

  馬扎爾人、庫曼人、佩切涅格人、蒙古人、奧斯曼人,這些遊牧民族或侵略者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在這種情況下戍邊部落和可以迅速招募集結的遊牧傭兵就變得極為重要。

  隨西吉斯蒙德入侵波西米亞的庫曼人就是如今居住在庫曼尼亞的這一批,他們因為在波西米亞的出色表現而被確認為一個自治族群。

  從此,他們與撒克遜人,塞凱伊人一樣享有自治權、領地和在國會的特殊席位。

  拉斯洛也用庫曼人,不過不像西吉斯蒙德用的那麼多。

  他更喜歡塞凱伊人,因為他們相比於庫曼人更加易於控制。

  如今王國已經建立了常備軍,留著這些軍事部落作為軍隊的補充倒也可以,但顯然是弊大於利。

  拉斯洛只是稍微做出了一些指示,厄內斯特就完成了具體的操作。

  在仔細閱讀過攝政內閣草擬的法令後,拉斯洛大筆一揮直接簽發了這項新法令。

  根據法令內容,除了特蘭西瓦尼亞的塞凱伊人以外,其他所有享受特權的匈牙利軍事組織和部落都將以經濟義務取代軍事義務。

  儘管將開源節流的目的放在軍隊身上稍顯怪異,但這也是讓匈牙利經濟從畸形中逐漸扭轉的第一步。

  而且,今後常備軍的地位勢必要逐漸提升,這些原始的軍事組織制度很快就會被新時代的戰爭所淘汰了。

  拉斯洛只是將這個程序提前了一步。

  在確定下一年度繼續加大對匈牙利農業、經濟和公共建設的投入後,拉斯洛與厄內斯特的短暫會晤不得不中止。

  從帝國北方傳來的訊息使拉斯洛放棄了在匈牙利多待一段時間的打算,他迅速啟程返回了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