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貴族的遊戲

  德勒斯登,阿爾布雷希特堡。

  韋廷家族的叔侄三人這回沒能湊到一起。

  阿爾布雷希特公爵因為在帝國議會上支援皇帝而被「逐出」了他自己的居所。

  從表面上看情況就是這樣,而阿爾布雷希特公爵和他的兄弟恩斯特對外給出的解釋是公爵將帶領119名侍從前往耶路撒冷朝聖。

  在前往東方的旅途中,阿爾布雷希特毫無疑問會拜訪皇帝,他將在奧地利向皇帝表達自己的忠誠,並且利用隨後的長途旅行來逃避帝國境內的紛爭。

  不得不說,這種明哲保身的手段實在是無可指摘。

  因此,最後只有下定決心抵抗到底的恩斯特和圖林根伯爵威廉留在德勒斯登主持集會。

  這場集會的參與者還包括安哈特的兩位親王,布蘭登堡選侯、梅克倫堡公爵和不倫瑞克-呂訥堡公爵。

  他們的領土加起來大概占帝國的八分之一左右,單拎出來也是一股很強的政治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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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們要面對的對手占據了帝國超過四成的領土,跟他們相比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正因如此,這場旨在完善同盟章程和規劃的會議從一開始便氣氛凝重。

  「皇帝已經了解到了我們的抵抗,只可惜我們所期待的讓步並未實現,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措辭嚴厲的詔書——稱其為威脅信還差不多。

  這個貪婪的傢伙聲稱我們向他繳納更多的稅款本就是合法的封臣義務,凡是抗稅者都將遭受帝國禁令的懲處。」

  恩斯特揚了揚手中的羊皮紙,那是帝國特使快馬加鞭從巴伐利亞送來的。

  雖然恩斯特已經儘量往輕了說,可這份威脅還是令人膽戰心驚。

  畢竟他們的罪行可不止是抗稅——未經許可擅自締結同盟在帝國內也是違法的。

  就算他們現在屈伏,皇帝也準備對所有參與其中的密謀者處以總計十萬弗羅林的罰款。

  這筆錢就算分攤到每位成員身上都是一筆沉重的額外負擔。

  他們現在也切實體會到了皇帝的變化,其態度不再如過去那般溫和靈活,轉而向固執強硬的方向發展。

  透過威脅的手段要求他們解散同盟停止抵抗,同時又聲稱要對他們處以巨額罰款,諸侯們一時間甚至很難分辨這到底是希望他們停止抵抗還是逼迫他們抵抗到底。

  「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如果現在屈服,我們一直以來引以為豪的自由權就將徹底喪失。

  繼續堅持下去,也許事情就會往對我們有利的局面發展呢。」

  布蘭登堡選侯依舊是老一套思路,他始終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出現。

  眼下冬季已至,帝國北部氣候寒冷、地形複雜,不宜行軍作戰,這很可能是他們能夠享受和平的最後視窗。

  趁此良機,不多做些謀劃肯定是不行的。

  決心反抗的諸侯們也都認同選侯的觀點。

  自瓦茨拉夫時代起,整整九十年間帝國事務的重心都在南方。

  在此期間,雷根斯堡、奧格斯堡和紐倫堡承辦了絕大多數帝國議會。

  而在拉斯洛進行改革之前召開的帝國議會統統都不是全體會議。

  根據古早的宮廷集會傳統,一般情況下有機會參與國事的除了選帝侯以外就只有那些與皇帝關係良好的諸侯了。

  很不幸的是大部分北方諸侯在絕大多數時間裡都與皇帝關係冷淡甚至時有衝突。

  從這方面來看,帝國北部諸侯長期以來處在天高皇帝遠的狀態,這也是他們比其他所有帝國等級更傾向於抵抗的根本原因。

  不過他們雖然果斷採取了激進的抵抗策略以防止皇帝權勢的進一步擴張,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實力的巨大差距一無所知。

  因此,他們一方面要互相激勵堅定抵抗的信心,另一方面也要竭盡全力尋找新的,有價值的盟友。

  「僅僅依靠防守對我們而言風險還是很大的,我們能否從其他勢力那裡得到更多的援助?」

  安哈特—德紹親王恩斯特問道,他算是在座所有反對派中後顧之憂最小的一個了。

  安哈特四兄弟的父親在一年前離世,隨後按照安哈特家族的傳統,他們各自挑選了一方勢力。

  四兄弟的大哥瓦爾德馬克加入了帝國宮廷法院成為十二位陪審法官之一,如今已經得到了宮廷顧問的職位,是皇帝的近臣。

  老二恩斯特親王負責統管家族領地,他選擇進入薩克森選侯恩斯特的宮廷效力。

  老三西吉斯蒙德本來與二哥共治安哈特,也在薩克森效力,考慮到目前薩克森的韋廷家族內部發生了分裂,恩斯特親王便安排弟弟追隨出走的阿爾布雷希特公爵前往耶路撒冷朝聖。

  老四喬治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進入了布蘭登堡選侯的宮廷學習和任職,這使得安哈特在薩克森與布蘭登堡的夾縫中來回穿梭,如魚得水。

  現在,兩選侯與皇帝公開對立,四兄弟很快就遵照原則將家族的籌碼對半分配。

  共治安哈特—德紹的恩斯特和西吉斯蒙德一個投選侯一個投皇帝,共治安哈特—科騰的瓦爾德馬克和喬治也採用了同樣的配置。

  在確保家族的榮寵不會因這場紛爭而徹底喪失後,恩斯特親王便決定全心全意支援選侯,畢竟扳倒了皇帝對大多數人都有好處,而失敗了的話遭殃的也就是他們了。

  相比之下,其他反對派家族的內部關係就沒有安哈特這麼融洽了。

  別說採用如此精明的算計,家族內部不發生動亂都算好的了。

  想到沒能參加這場集會的兩位盟友的情況,恩斯特選侯無奈地搖頭說道:「很遺憾,我們目前沒能吸引到新的入盟者。

  更糟糕的是,符騰堡和黑森,我們這兩位重要的盟友,其家族內部發生了分裂,這背後恐怕暗藏著皇帝的陰謀。」

  聞言,前來集會的諸侯們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有人嘆息,有人咒罵。

  其實,這回他們還真錯怪拉斯洛了。

  由於黑森和符騰堡的兩次共治協議的仲裁都是由拉斯洛親自完成的,他在名義上也要對兩次仲裁的結果負責。

  黑森本身並非一個整體。

  下黑森由在佩羅訥之戰中為國捐軀的路易伯爵的兒子,年僅九歲的威廉一世統治。

  而另一半上黑森則由現任上萊茵總督,威廉的叔父亨利伯爵統治。

  同時,亨利在拉斯洛的許可下成為了威廉的監護人,由此控制了整個黑森伯國。

  而威廉的安全和利益,還有他統治黑森的權利都是得到拉斯洛保障的。

  現在,亨利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打算反抗帝國,上黑森的地方勢力迅速開始行動起來,他們打算為威廉成立一個攝政貴族議會以使他的領地免受亨利的牽連。

  此舉意圖在黑森製造領土的事實分裂,為了確保自己手中掌握足夠的力量,亨利最終決定強行控制上黑森。

  符騰堡的情況也差不多。

  原本按照協議,符騰堡公爵大艾伯哈德死後,他的領地應該全部交由其堂弟符騰堡伯爵小艾伯哈德繼承。

  可是,儘管大艾伯哈德至今沒有男性繼承人,他仍試圖推動符騰堡議會透過決議剝奪小艾伯哈德的繼承權,將他的權利僅僅限制在斯圖加特。

  這與當初在瑞士簽訂的,由皇帝親自認證的共治協議可不一樣。

  於是,當艾伯哈德公爵加入穆爾豪森同盟的訊息傳來時,小艾伯哈德伯爵立刻在斯圖加特宣布公國的分裂。

  他試圖說服議會和斯圖加特的市民支援他驅逐公爵,然而在當初輕易移交政權以後,大艾伯哈德立刻捨棄了自己的舊有首府烏拉赫,帶著宮廷和議會搬到了斯圖加特,只花了短短几年便徹底架空了小艾伯哈德的統治。

  無權無勢的小艾伯哈德空有伯爵之名,在短暫的對抗遭遇失敗後,他狼狽地逃出了自己生活多年的故鄉斯圖加特,帶著為數不多的追隨者逃往奧地利尋求幫助。

  顯然,恩斯特當初的擔心成為了現實。

  他雖然反覆告誡締約者不要主動進攻帝國的其他成員,以免給皇帝創造開戰的正當藉口,可是各貴族家庭內部的權力紛爭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的。

  他和他弟弟是商量好了把此事輕描淡寫,可符騰堡家族那是馬上就演了一出全武行,現在也是徹底無可挽回了。

  「波蘭呢?此前卡齊米日國王不是一直在跟你保持聯絡嗎?那邊現在沒動靜了?」

  布蘭登堡選侯仍不甘心。

  他與幾位侄女的官司至今還沒有得出一個審判結果,而與條頓騎士團的回購糾紛更讓他焦頭爛額。

  如果這個時候能把波蘭拉下水,那不僅不用擔心條頓騎士團的問題,其他的領土糾紛也會迎刃而解。

  然而,恩斯特並沒有給出令他滿意的答案。

  「據卡齊米日國王所說,他的國家正遭受北方的莫斯科大公國和克里米亞韃靼人的持續威脅,現在連摩爾達維亞人也開始進犯邊境,他不希望在這種時候與皇帝爆發戰爭。」

  卡齊米日極力避免衝突激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於立陶宛貴族對征服波蘭的戰爭怨聲載道。

  他們雖然從這場戰鬥中得到了豐厚的戰利品,可持續戰爭帶來的損失也不容忽視。

  而且基輔總督戰敗、遭遇驅逐並狼狽逃回維爾紐斯的事對卡齊米日的聲望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立陶宛的貴族們強烈要求增強對莫斯科和克里米亞的防備,不可能投入西面的戰鬥。

  如果指望剛剛打完一場殘酷內戰的波蘭人去跟奧地利人爆了,那卡齊米日就該擔心自己還沒坐熱乎的王座會不會離他而去了。

  除了波蘭以外,丹麥、法蘭西、英格蘭,這些有數的大國要麼上趕著巴結皇帝,如丹麥國王甚至不惜親自到雷根斯堡覲見,英格蘭國王出席帝國議會請求資助,要麼像法蘭西這樣乾脆被皇帝用兩場戰爭打到再起不能。

  隨著時間的推移,諸侯們絕望地發現他們已經錯失了太多機會,哪怕現在有心補救也有些太晚了。

  這場集會最終沒能取得鞏固同盟的目標,反而對參與者的信心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最後,應選侯恩斯特的要求,締約者們接受了最後一次增派兵員的提議。

  他們現在已經做好了失去黑森和符騰堡支援的心理準備。

  至於說向他們提供援助?

  且不說從上、下薩克森趕往帝國中部甚至南部要冒多大的風險,而且根據同盟的章程這兩家都是因為內亂而引起皇帝注意的,並不符合同盟的出兵條件。

  大戰還未真正開始,各懷鬼胎,留了不知道多少條後路的反對派諸侯們便已經開始變得人心離散。

  儘管他們一直以來都打著為民請命、維護舊特權的旗號,可是一個個心裡想的都是自家的那點事。

  擴張領地,增加財富,博取名望,帝國的政治博弈和即將隨之而來的戰爭對於諸侯們而言簡直像是一場危險的遊戲。

  他們總是期待著贏得更多,權力的不斷喪失令他們恐慌,怨恨與恐懼又激發了勇氣,使他們最終聯合起來對抗強權。

  可是,這份聯合甚至比皇帝對盟友的掌控來的還要脆弱,幾乎完全經不起考驗。

  這就導致皇帝目前甚至還沒出手,只是靠著過去處理諸多帝國事務殘留下來的恩惠和威望就足以擾亂同盟成員,使同盟的力量大打折扣。

  這樣的變故其實是可以預料的,只是此前諸侯們都抱有樂觀的幻想,認為既然反對皇帝的聲浪如此巨大,他們應該能夠取得更多的支援。

  可殊不知吵歸吵、鬧歸鬧,大部分帝國等級心裡都明白,他們絕對不可能拿戰爭來跟皇帝開玩笑。

  一個搞不好,禁令放逐都是輕的,家破人亡才是忤逆者的標準結局。

  偏偏就是有人不信這個邪。

  就在穆爾豪森諸侯們討論變故的應對之策時,正在林茨主持巴伐利亞共治糾紛仲裁的拉斯洛見到了倉皇逃竄至此的小艾伯哈德。

  這位伯爵跑的急,身上沒帶多少東西,唯獨有兩樣,其一是符騰堡伯爵保管的帝國戰旗,其二是他父親生前最愛的瑞士弩。

  小艾伯哈德的父親烏爾里希在美因茨戰爭中發揮關鍵作用,在施瓦本戰爭中馬革裹屍而還,對拉斯洛可以說是忠心耿耿。

  現在,他的兒子卻遭到了可恥的壓迫和放逐。

  符騰堡共治糾紛的棘手程度比巴伐利亞這邊還要高出幾個檔次,拉斯洛不得不同時開啟這兩場官司。

  一樣的兄弟鬩牆,一樣的剝奪共治權利,巴伐利亞-達豪公爵被軟禁,符騰堡伯爵則僥倖逃得一命。

  這一幕幕親族相殘的戲碼讓拉斯洛感慨不已。

  還就是那個風味純正的中世紀傳統。

  他此前正為沒理由試探穆爾豪森同盟發愁呢,這下由頭自己就找上門來了。

  拉斯洛在林茨的皇家城堡里熱情地款待了符騰堡伯爵和巴伐利亞選侯,表明了自己主持公道的決心。

  無處可去的符騰堡伯爵決定留在皇帝的宮廷中聽候差遣。

  沒過多久,假借朝聖之名南下的薩克森公爵也來到皇帝的宮廷。

  鑑於帝國的緊張局勢,他也選擇暫時加入皇帝的宮廷,在這場戰爭中為皇帝提供支援和服務。

  公爵這一停留,跟著他一起來的一百多號北德意志各家貴族的旁支子弟全都湧入了皇帝這邊,這樣的場面讓拉斯洛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從中也可以看出反叛者們究竟有多怯懦,這更堅定了拉斯洛鬥爭到底的決心。

  不流血的改革算什麼改革?

  各家選邊站隊、分頭下注完畢,隨著符騰堡的導火索引燃,風雨飄搖的帝國又一次進入了戰爭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