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第586章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八月下旬,距離法軍從亞眠南撤僅僅過去四日。

  沿著大道前進的法軍已經完全沒有隊形可言了,從遠處看去,就像是一群亂糟糟的盜匪在鄉野間行進。

  唯獨跟隨在國王身邊的精銳部隊還保留有一定的士氣和紀律,然而他們不僅無法發揮表率作用增強大軍的組織,反而不斷受到逃亡的民兵影響,就連敕令連隊中都出現了「走散」的騎兵。

  低落的士氣和近乎崩潰的組織大大拖慢了法軍的行進速度。

  按照原本的預計這時候他們應該能到達博韋開始休整才對,然而實際上軍隊的先頭部隊距離博韋都還有十公里的距離。

  更糟糕的是,擔任後衛部隊指揮的曼恩伯爵派遣出去的為數不多的斥候分隊也遭受了慘重的損失。

  一支頗具規模的騎行部隊正在另一條與法軍相隔不遠的道路上平行追擊,甚至已經快要越過法軍的先頭部隊抵達道路交匯點的那座小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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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帝國軍已經完全放棄了隱蔽機動的原則—實際上也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大部分法軍士兵可以很清晰地感知到一支敵軍正在他們附近無所顧忌地移動,這造成了更多的恐慌。

  在兩條通往博韋的道路相隔較近的地方,雙方士兵甚至都能夠觀察到輕騎兵在道路之間的原野上廝殺。

  這些小規模的交鋒多半以米蘭公國僱傭的經驗豐富的巴爾幹輕騎兵取勝而告終。

  損失慘重的斥候使法軍對戰場態勢的感知越發遲鈍,不僅如此,勉強從中風的折磨下恢復的路易十一現在連自己手下有多少部隊都搞不清楚。

  根據阿爾布雷元帥匯報,法軍應該還有一萬五至兩萬人,但根據其他將領和路易十一的密探匯報,軍隊的實際兵力能有個一萬三千就算好的了。

  隨著國王的露面,軍隊的潰散得到了暫時的遏制,但近在咫尺的敵人又使得情勢變得更加嚴峻。

  博韋以北的一座小村子裡,由蒙費拉托侯爵威廉親自率領的帝國軍隊在這裡度過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感到緊張的夜晚。

  他手下有米蘭的大公衛隊和斷槍軍團,此外還有拉斯洛專門調撥給他的奧地利騎兵軍團,總兵力在六千五百左右。

  由於這支先頭部隊捨棄了一切拖慢行軍速度的部分,並且全員騎行追擊,因此他們此時已經在與法軍齊頭並進。

  當然,這支部隊並非全員騎兵,米蘭的兩個軍團實際上依舊以步兵為主。

  下馬作戰的騎士、披甲武士、弩手和火槍手占到了這支軍隊的一半,剩下一半則是奧地利和米蘭的騎兵,以重騎兵居多。

  儘管拉斯洛占領米蘭後將米蘭軍隊的規模固定在了六千左右,但按照維斯孔蒂家族流傳下來的規制,米蘭軍隊仍然保有一萬多匹馬用以機動和維持後勤運輸。

  現在米蘭的軍隊進一步縮編至四千多人,馬匹的用度也更加寬裕,這才使米蘭軍隊能夠承擔這項艱巨的追擊任務。

  傍晚時分,在檢查完手下軍隊依託村莊構築的防禦營地後,威廉找來米蘭軍事統師皮奇尼諾,開始商量起明日的作戰計劃。

  說起來,兩人在維斯孔蒂時期也算是老同事了,作為米蘭僱傭軍統帥的威廉侯爵能拿到八千弗羅林的年俸,是同期所有傭兵隊長中最高的幾個之一。

  到了現在,過去發達的同事直接當上了帝國侯爵,小皮奇尼諾除了羨慕以外也沒什麼別的想法了。

  誰讓人家威廉不僅能領兵打仗,還有出色的政治才能,直接兌現了自身和家族的統戰價值,成了北義大利的實際掌權者。

  對於頂頭上司威廉的本事,皮奇尼諾還是服氣的,因此兩人之間的合作並未出現什麼問題。

  「法國人似乎並沒有主動出擊的跡象,我們追了這一路,也沒見到他們有停止行進組織進攻的企圖。

  他們這是鐵了心要逃跑,並不打算在路上浪費時間。」

  威廉一邊說著,一邊開始考慮接下來的戰鬥。

  皮奇尼諾就著水咽下有些發硬的麵包,話語中帶上了幾分譏諷的意味:「陛下在後面追著他們呢,這些法國人要是敢走慢一點,一個也別想跑回巴黎。」

  「那我們就更不能讓他們順順利利地接著走下去了。

  雖然因為我們的威脅,法軍每天的行軍時長大大縮減,但這樣下去在皇帝陛下的大軍趕上之前,他們還是有機會逃進博韋。」

  威廉眉頭皺起,心中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糾結的表情被皮奇尼諾盡收眼底,後者倒是對此不甚在意:「我們每天行進的距離幾乎是他們的兩倍,那些用來趕路的馬都快跑死了,的確是應該儘早找機會堵住敵人。

  不過,我們先前不是計劃好在博韋北郊的那個村子堵住他們嗎?」

  「我們兵力少,如果截斷敵人的去路,不一定能夠攔得住他們。

  這幾天,斥候觀察到敵人的行軍隊伍越拉越長,路易十一自己的部隊已經把後方的軍隊甩了幾里路,所以...」

  「你不會打算從這裡發起進攻,截斷法軍的隊列吧?

  皮奇尼諾眼前一亮。

  老實說他也知道自己手下那些傭兵轉正的米蘭士兵都是什麼尿性,一個個的貪財又怕死。

  如果讓他們去跟困獸猶鬥的敕令騎兵拼命的話,真不一定擋得住法國人的突圍。

  這大概也是皇帝一再削減米蘭軍隊數量的原因。

  幾十年前的米蘭—威尼斯爭霸戰爭中米蘭就曾長期維持近兩萬軍隊,可現在的米蘭領土更大、經濟更好,需要供養的軍隊卻只有區區四千多人。

  而且這些軍隊是怎麼來的,都是當初皇帝平定北義大利後收編的傭兵,藉此安定了社會秩序。

  後來清剿山賊、遠征法蘭西,在逐漸退役和折損了許多傭兵後,皇帝大手一揮直接縮編了米蘭的軍隊。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將來可能會有一支米蘭新軍被組織起來取代他們這些被視作不夠可靠的傭兵。

  已經得到大塊封地、米蘭貴族頭銜和財富的皮奇尼諾倒是不怎麼擔心這些。

  不過,他還是想向皇帝證明一下義大利傭兵的名頭可不是光靠吹噓得來的。

  雖然打不過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法國正規軍,但打打軍心渙散的民兵還是很輕鬆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如常備軍,強於徵召軍這就是僱傭兵的定位。

  「法王自己跑在最前面,但是還有大量脆弱的民兵部隊在行軍隊列中間,後衛的安茹軍隊實際上也缺乏戰鬥力。

  敵人也許會預料到我們的企圖,但是只要他們繼續行軍,隊列就會變得無比脆弱。

  我們趁這個機會發起進攻,像斬斷毒蛇一樣切斷他們的隊伍,逼迫他們與我們交戰。

  這樣一來我們還可以拿到先手的優勢,如果能把路易十一和他的軍隊騙回來就更好了。」

  威廉在潦草的地圖上比劃了幾下,猶豫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有決心和勇氣,以及久違的熱血。

  「如果路易十一丟下後面的軍隊跑了呢?」

  「失去了這些兵馬,他也就別想再對付皇帝陛下了。

  人少有人少的打法,威廉最終拍板定下了這項看似冒險,實則風險最小的計劃。

  次日一早,法軍經歷了混亂的整理後開始陸陸續續踏上行軍的道路。

  由路易十一親自帶領的蘇格蘭衛隊和幾個敕令連依舊最早開拔,而且因為配備了大量馱馬而行進迅速。

  緊跟在國王后面的波旁軍隊因為規模不大,速度勉強能趕上先頭部隊。

  而對於率領大量民兵部隊的阿爾布雷元師而言,每天的紮營和開拔簡直就是一場浩劫。

  日上三竿,被堵在後面的安茹軍隊一直在極力催促,堵在中間的這群烏合之眾才在一片混亂中上路。

  而這亂糟糟的場面都被帝國軍的斥候盡收眼底。

  法軍大部隊一動,威廉侯爵便立刻下達了推進的指令。

  兩個米蘭軍團的步兵被分成了兩個各一千多人的方陣,分別由威廉和皮奇尼諾指揮。

  米蘭騎兵與奧地利騎兵混編後分別安置在陣線的兩翼,分別由醫院騎士團奧地利分部的阿查茲騎士和聖喬治騎士團的漢斯騎士指揮,他們都是奧地利出色的騎兵軍官。

  伴著一陣輕快的號聲,帝國軍隊開始緩緩向法軍行進的道路推進。

  他們踏過荒蕪的田野,忍受著逐漸升高的氣溫,逐漸逼近毫無防備的敵人。

  弩手和火槍手們作為散兵被撒到了方陣的前方,他們是最早一批進入法軍視線的部隊。

  儘管知道敵人就在附近,但當敵人真正逼近到跟前時,已是驚弓之鳥的法軍還是陷入了混亂。

  使用長柄武器扛線的民兵們亂作一團,紛紛開始尋找配屬給自己分隊的輜重車,將從勃艮第人那裡繳獲的胸甲和護具拿上,手忙腳亂地穿戴起來。

  數量眾多的自由弓手倒是不需要這麼麻煩。

  為了方便持弓弩射箭,他們的制式裝備大多是便捷的無袖布面甲,只有少數富裕的城鎮會為當地召集的民兵配備更好的裝備。

  即便如此,這些弓手也沒能在第一時間組織起來。

  嘈雜的叫喊聲充斥了整片原野,阿爾布雷元帥靠自己的親兵極力組織起面向側面的防線。

  然而大量不聽招呼的弓手直接放棄了陣型,一些人往道路中間擠,打算向國王的方向逃跑,更有甚者直接跑向了道路另一邊的田野。

  別說是組建方陣了,元師現在連重整隊列都無法做到。

  米蘭的弩手和火槍手們此時已經逼近了亂作一團的法軍隊列,隨即開始不斷向敵人傾瀉火力。

  巨大的槍聲、瀰漫戰場的硝煙和受傷倒地者發出的哀嚎加劇了混亂的程度。

  沒有給敵人太多喘息的機會,伴著一聲沉重的號響,位於帝國軍陣線右翼的重騎兵在幾十米的距離內率先發起了毀滅性的衝擊,同側的步兵方陣緊隨其後壓了上去。

  本打算暫時後退尋找合適的位置組織防線的法軍元帥面對一馬平川的地形感到萬分無奈他的軍隊不可避免地被徹底切斷成幾截。

  儘管帝國軍隊兵力有限,打不了分割包圍的殲滅戰,這場突如其來的衝擊也足以摧毀軍心渙散的民兵部隊了。

  軍官們的嘶吼被喊殺聲、慘叫聲所淹沒。

  旗手高舉著所屬分隊的旗幟,剛準備號召同鄉的民兵結隊抵抗,就連人帶旗被鐵騎撞翻。

  沒人有心思去管那些掉落在地上,任人肆意踐踏的軍旗,毫無鬥志的民兵們開始丟盔棄甲,向著開闊的原野狂奔。

  向輕騎兵露出後背的可憐人們淪為了受追砍的獵物,許久未曾飲血的馬刀這一次砍了個爽。

  被截斷的中間部分,受困於原地的民兵們茫然地舉著手中的武器,只有少數人懂得結成小小的矛圈以求自保。

  然而,面對裝備精良的米蘭軍隊,他們的結局其實早就註定了。

  在方陣的頭兩排,裝備全身板甲的下馬騎士,或至少是裝備分節式板甲配鎖子甲的重裝戰士舉著長戟或長矛也像那些方陣步兵一樣參加絞肉,他們構成了陣線的核心。

  伴著甲片的碰撞,鮮血肆意飛濺,越來越多的受傷者倒地,被撲上來的輕步兵一刀捅死。

  為了避免側翼遭受襲擊,威廉在兩翼保留了足夠的預備隊,以至於無法形成包抄,只能放任那些崩潰的敵人逃向遠處。

  僥倖躲過衝擊的阿爾布雷元帥最終只來得及收攏千餘名潰兵,匆忙尋找仍不見蹤跡的國王去了。

  整場戰鬥在短短一個半小時內便宣告結束,與其說是正面交戰,不如說是帝國軍隊將法國軍隊驅散並展開了一場屠戮。


  法王已經率軍進入了博韋城,在那以後法軍精銳就再沒有動靜了。

  而原本應該及時增援戰場的法軍後衛部隊卻不知為何突襲了帝國軍隊的營地。

  儘管可以預料的馬匹的大量損失令威廉的心稍微抽搐了一下,但同時他也鬆了口氣,開始不緊不慢地組織部隊向抖了個小機靈的法軍後衛發起反撲。

  曼恩伯爵率領的安茹軍隊因洗劫帝國軍營地而陷入混亂,被回援的帝國軍一舉擊潰,殘部逃往博韋與法王會合。

  這天晚些時候,皇帝率領的帝國大軍主力也抵達了此地。

  在得知法軍已經縮進博韋後,拉斯洛沒有給路易十一留下一晚上的時間,他強令兩個奧地利軍團延長行軍時間,總算在夜幕降臨之前抵達了博韋城外。

  由於天色已晚,帝國軍靠少量隨行的戰車勉強構築了營地防備法軍夜襲。

  次日一早,陸續抵達的帝國軍隊便開始著手在博韋城外構築圍城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