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動搖的根基
1467年初,一則驚人的消息在威尼斯城內瘋狂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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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教宗保羅二世所屬的威尼斯名門巴爾博家族的主要成員乘著一艘加萊商船違背威尼斯的禁航條例出港駛向費拉拉。
他們在波河河口附近登陸,並且在皇帝安排的人員接應之下安全抵達了奧地利。
據稱該家族獲得了施蒂利亞的幾處封地,皇帝還將巴爾博家族原本在普拉和達爾馬提亞等地的幾處產業歸還,這些產業在義大利戰爭中被沒收充公。
儘管威尼斯政府極力壓制消息的傳播,可是威尼斯的街頭巷尾依然廣泛流傳著與此相關的傳言。
雖說巴爾博家族崛起至今不過百餘年,在威尼斯大議會中的權勢也不算很大,但架不住當今教皇出自這個家族,因此他們的行動很自然地帶有更深層的政治意味。
不止是威尼斯人,還有其他關注這場戰爭的人都意識到教宗的立場現在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這次背叛無疑對金冊貴族的團結性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以至於威尼斯的掌權者們整日咒罵教宗和他的家族,並發布通告宣稱巴爾博家族全員皆為叛國者。
威尼斯十人委員會的懸賞名單上很快就多出了巴爾博家族幾位核心成員的名字,只是他們的腦袋並不怎麼值錢。
相比起過去霸榜懸賞名單的穆罕默德二世那顆價值三萬五千杜卡特的人頭,還有如今霸榜的拉斯洛皇帝價值五萬杜卡特的人頭,巴爾博家族只有一個成員的懸賞金可以與他們相提並論一一當代教宗保羅二世,懸賞金額達到了三萬杜卡特。
當然,十人委員會還沒有蠢到公然懸賞教宗的人頭,但是在威尼斯的刺客行當里消息已經傳開,甚至有些人都準備搏一把了。
威尼斯人的刺客是出了名的膽大,別說教宗了,在過去十幾年裡他們對帝國皇帝,奧斯曼蘇丹都發起了不下十次刺殺,雖說大部分人連正主的臉都沒看到就命喪當場,但也足以說明威尼斯人的「勇氣」。
然而,奧地利方面對於棄暗投明的巴爾博家族提供了良好的保護,威尼斯派來的刺客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實施有效的報復。
看到那些叛國者能夠在奧地利的土地上滋潤的生活,很難不讓一些對戰爭前景感到絕望的威尼斯貴族生出異心。
總督莫羅和十人委員會的成員們當然不會放任這種可怕的想法蔓延開來。
他們一方面加緊了對大議會成員財產的監視,以免他們偷偷將資產轉移到費拉拉、佛羅倫斯等中立國家,一方面加強海禁,只有在政府規定的時間、在軍艦的護航之下,貿易船隻才被允許出海。
這樣雷厲風行的手段雖然迅速遏制住了金冊貴族們逃離威尼斯的想法,卻無法扭轉人們心中的憂慮和恐懼。
這下子,不僅平民、商人出現動搖,就連作為威尼斯支柱的精英貴族階層也坐不住了。
自戰爭開始以來最大的一片陰雲,如今正籠罩在威尼斯上空。
維也納,霍夫堡宮內,拉斯洛剛剛送走了從教廷駐威尼斯特使轉任帝國公使的卡洛·巴爾博,
又會見了一位許久未見的追隨者一一蒙費拉托侯爵威廉·巴列奧略。
「威廉,這次接應和安置巴爾博家族的工作幹得不錯,你果然從不讓我失望。」
拉斯洛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對於這樣一個識大體且辦事利落的下屬,誰又會不喜歡呢?
最近米蘭攝政染上重病,似乎命在旦夕。
拉斯洛正打算廢除米蘭的攝政內閣-王室執達吏體系,改為總督-地方議會體制,逐步將米蘭納入奧地利的直接統治。
至於米蘭總督的人選,威廉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自己雖然統治著蒙費拉托,但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米蘭,有時是在義大利各處為帝國事務奔走,領地多半都是交給他的弟弟博尼法喬管理。
可以說,威廉首先是拉斯洛宮廷的一位重要成員,然後才是帝國侯爵。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威廉謙遜地答道。
他一向對皇帝心懷感激,因為皇帝不僅恢復了蒙費拉托的「獨立」地位,逐漸歸還了蒙費拉托被侵占的土地,還對他委以重任。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發感到當初在特雷維索向皇帝投誠是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因此總是堅決地遵照皇帝的指示處理義大利的諸多事務。
這次之所以安排他來完成接應巴爾博家族的任務,也是因為他剛好待在羅馬作為皇帝的代表與教宗溝通。
在協調了費拉拉侯爵、威尼西亞州政府和施蒂利亞州政府之間的交接後,他很輕鬆地完成了任務。
他不僅沒有費太大的力氣,反而因此收穫了教宗的友誼,沒準會使他接下來幾年的外交工作更加輕鬆。
「說起來,你也有半年時間沒有來維也納述職了,聊聊最近義大利諸邦國的情況如何吧,與威尼斯的戰爭是否對他們產生了一些影響?」
拉斯洛雖然偶爾會收到米蘭和威尼西亞方面傳回來的零星報告,但是對義大利的情況威廉了解的顯然更加全面。
「北義大利諸邦依然維持著穩定的秩序,由於威尼西亞的軍隊裁撤了一部分,各邦需要分攤的軍費減少,他們對此感到滿意。
要說戰爭帶來的影響,大概就是費拉拉、佛羅倫斯等邦國與威尼斯之間的貿易顯著增加。
其中糧食、鹽、香料和紡織品的貿易增幅最為明顯。」
「哦?威尼斯人想從這裡繞過去?還是說費拉拉和佛羅倫斯的商人們也想分一杯羹?」
「二者皆有,不過由於交通問題和您頒布的禁令,米蘭現在成了義大利諸多貨物的新集散地。
此前在施瓦本戰爭中我與皮奇尼諾將軍最終率軍奪取了勒萬提納山谷的掌控權,任何貨物想要運往山北都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查。
費拉拉侯爵希望您能夠像開放蒂羅爾的商道一樣放開通往瑞士的商路。」
威廉的話裡帶著一點私心,其實他也對於這條貿易線路十分眼饞,從北義大利運往蘇黎世,然後通過萊茵河航道將這些珍貴的貨物銷往萊茵蘭和低地,賺取高額的利潤。
就算將來註定由熱那亞人或者奧地利人主導這條商路,他們這些北義大利的公侯們也能分到一口湯喝。
拉斯洛聞言陷入沉思。
米蘭-瑞士商道其實一直就沒斷過,在戰爭打響後甚至變得更加繁榮,只是對於一些特定商品的管制仍然沒有放開。
這倒是一個機會,讓義大利的那些諸侯和他們手下的商人們分割威尼斯人的利潤,米蘭和外奧地利也能從中獲取不小的稅收、貿易收益。
正好蘇黎世經過數年的重建已經漸漸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繁榮,如果讓這座城市再次成為萊茵河貿易路線的起始節點,外奧地利的經濟狀況肯定會改善不少。
將來甚至可以將州治所搬到蘇黎世來,不用繼續窩在弗賴堡的山溝里,與維也納方面的聯繫也更加方便。
當然,這都只是拉斯洛臨時起意的設想,具體怎麼辦還得看情況,
弗賴堡當然也有其優點,那就是大體位於外奧地利的中心位置,既可以兼顧偏遠的阿爾薩斯領地,又可以打理好奧地利在施瓦本的十幾塊飛地。
這些飛地小到一座城鎮,大到城市和城堡乃至伯爵領地,要管理起來簡直麻煩到不行,也是難為馬加什還一直在想辦法通過外交手段拓展外奧地利領地。
就在去年下半年,位於康斯坦茨湖西南岸的康斯坦茨舊城宣布與對岸的康斯坦茨新城分割,並且以繳納年金的條件請求加入奧地利。
康斯坦茨市議會和主教出於各種原因對此事表示默許,拉斯洛便欣然接受了市民們的效忠。
他已經快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施瓦本擴張領土了,反正奧地利在施瓦本帝國圈的影響力越來越強,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推進下一步帝國改革了。
將逐漸偏離的思緒拉回正題,拉斯洛點頭回復道:「放開管制當然沒問題,但是條件只能跟蒂羅爾商道一樣,只要繳稅就能過,但是有些貨物威尼斯人不能賣,誰也不能幫威尼斯賣。」
威廉對於這樣的答覆早有預料,與他心中的預期相差不大。
皇帝顯然也被所謂的「貨幣平衡論」、「重商主義」之類的東西影響了,開始通過限制進口、
擴大出口來阻正金銀外流,同時發展本國的各項產業,以期達到自給自足的內部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限制威尼斯的出口貿易還可以沉重打擊其經濟體系,逐步瓦解威尼斯的抵抗能力。
不過,皇帝最後還是沒有扛住帝國的壓力,選擇放開了香料銷售的通道,這大概就是這類貨幣理論的一個致命缺陷吧一一一些貴重的商品歐洲國家是無法生產的。
威廉不是經濟學家,也不在乎這些有的沒的,反正皇帝設卡收稅怎麼都不會虧,他該想的是自已怎麼趁機從中撈取一些利益。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義大利只需要維持均衡便是最好的情況。
還是來談談教宗吧,當初選舉保羅二世上台是由你全權負責的,這段時間你應該也跟他有不少交集。
跟我講講他是個怎樣的人吧,老實說我對這個新盟友還知之甚少。」
拉斯洛饒有興趣地向威廉問起保羅二世的情況。
前幾位與拉斯洛合作的教宗中,波吉亞家族的卡利克斯特三世巨貪無比,任人唯親,但是在對抗異教徒和異端方面沒得說,做事還算公允曾擔任奧地利布里克森采邑主教的庇護二世可以算是與拉斯洛志同道合的一位智者,雖然他的執政生涯基本都是在做無用功,但是不可否認他給拉斯洛提供了不少幫助。
如今這位各方妥協之下上台的保羅二世,聽貝薩里翁的描述是一位極端保守、古板,堅持教宗至上的「世俗型」教宗。
這倒是與拉斯洛所了解的相差不大,歷史上教廷的世俗化風氣就是從他開始的,並且在隨後的多位教宗統治下不斷加深,直至最後引爆了宗教改革。
「保羅二世,他無疑是個好大喜功的人,這是他熱衷於鼓動十字軍的根本原因。
至於其他方面,我會說教宗向來醉心藝術......雖然其目的不過是為了炫耀財富,而非像庇護二世一般真正關心精神生活。
此前您和富格爾閣下共同投資開發的教宗國明礬礦現在為教廷帶來了可觀的收益,教宗與您合資的羅馬印刷廠也開始盈利。
在教廷內部的政治鬥爭中,教宗用狠辣的手段將一些敵視他的學者和政客處決,並且沒收了他們的財產。
自庇護二世時代起便相當拮据的教廷再次變得富有起來。
然而這些錢既沒有用於加強教宗國的武備,也沒有用於傳播信仰,教宗將大部分錢財用於修威尼斯宮,還有收集他的珍藏,
此前我參觀過保羅二世的寶庫,裡面有四十多件青銅器,二十五幅名畫和四百多件寶石飾品。
為了不使他人比他更加顯耀,這位教宗還頒布了禁奢令,要求羅馬城內的教士維持簡樸的生活作風。」
光是聽威廉的描述,拉斯洛就有些忍俊不禁。
這保羅二世倒也是個妙人,竟然毫不掩飾地將教廷的財物花在自己的愛好上,不過他的收藏品聽起來有點少啊。
拉斯洛想到霍夫堡宮的寶庫里堆積成山的各類珍貴的戰利品和收藏品,不禁感嘆教廷真是衰敗了,居然連教宗的寶庫都這麼拮据。
像拉斯洛,打上一次義大利戰爭,寶庫里就多了一堆藝術品,再加上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積贊多年的珍藏,這也是一筆不菲的財富。
但是小到東方的瓷器,大到重達七噸的斯泰爾巨炮,最後都只是放在寶庫里吃灰。
也許拉斯洛缺錢了會拿一些去賣,平時放在這裡賞心悅目倒也不錯。
「對比此前兩位教宗,保羅二世看上去不像個能成事的傢伙啊。」
無論是停掉梵蒂岡美化工程、建設教宗艦隊的卡利克斯特三世,還是一心投入教會改革的庇護二世顯然都比這個保羅二世要出色。
但是這位教宗有一個優點,懂得審時度勢。
他因為《布爾日國事詔書》的事情與法王關係急劇惡化,現在他文背棄了母國威尼斯,顯然他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立場。」
威廉笑著說道。
拉斯洛也笑了,仔細一想確實是這樣,保羅二世雖然能力不怎麼樣,但是站隊的本事倒是有一手。
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教宗寶庫里的那些藝術品也不會留給他的家族子孫,而是留給下一任教宗。
因此,他選擇趁著自己還在這個位置上、還有一些能力的時候,為自己的家族搏一個更好的前程。
「這一點倒確實不錯。教廷那邊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嗎?」
「前些時日保羅二世提拔了一個熱那亞漁民家庭出身的教士做了樞機主教。
此人憑藉自己的才幹晉升為方濟各會的會長,而且是個久負盛名的學者。
他的轄區在阿斯蒂,正好夾在米蘭、蒙費拉托和熱那亞之間。
我想,憑藉您在義大利的影響力,與這位新晉樞機搭上關係應該不難。」
「嗯?他叫什麼名字?」
「弗朗切斯科·德拉·羅韋雷。」
這個名字讓拉斯洛微微一證,雖然他不清楚具體是誰,但是德拉·羅韋雷家族此後也是義大利歷史舞台上的常客了,歷史上著名的戰神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就出自這個家族。
多一些朋友總是好的。
「那我隨後讓人準備一份賀禮,由你代我交給他吧,記得向他表示我的祝賀與關心。」
「好的,陛下。」
「關於奧地利樞機呢?教宗有沒有提到過.::
拉斯洛還是更關心這個問題,畢竟樞機的數量直接體現了一個國家對教廷的影響力。
他現在手裡直接掌握的樞機席位只有兩席,還是太少了,要知道法蘭西可有五位樞機。
「教宗正打算提拔薩爾茨堡大主教伯恩哈德和布里克森主教約翰為樞機,還有匈牙利的佩奇主教雅努斯和前任阿爾巴尤利亞大主教維特茲閣下也有足夠的資歷。
不過教宗不能一次提拔太多位樞機,否則會引起樞機團的反對。」
威廉給拉斯洛交了個底,保羅二世也是個懂事的人,知道家族受到皇帝庇佑是有代價的。
薩爾茨堡大主教,也就是拉斯洛如今的皇家顧問伯恩哈德,曾經是維也納聖史蒂芬大教堂的教務長,根正苗紅的奧地利貴族出身。
布里克森主教在庇護二世以後逐漸失去獨立的采邑地位,現在也被出身奧地利的主教掌控。
至於匈牙利的雅努斯和維特茲這對甥舅那也都是拉斯洛一手提拔起來的,一個是王室書記官,
一個是克羅埃西亞王國總督。
看得出來保羅二世是研究過的,這樣拉斯洛便放下心來。
哪怕只增添一個樞機席位,對奧地利而言也是益處無窮。
這樣一來,教宗倒向帝國,局面對於法蘭西、威尼斯、奧斯曼三國同盟變得更加不利,而這正是拉斯洛所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