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來的赫恩

  離開零號城西側貨運區後,方燼開始返回灰爐堡。

  災候記錄匣已經到手,四名勘察隊員的屍體也都確認過了。繼續帶著任務物品在外面亂轉,沒什麼意義。

  距離第四個小時,只剩二十多分鐘,方燼沿著城西的廢棄街道前進。

  走了十幾分鐘,背包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震動。

  咚。

  咚、咚。

  一聲輕,兩聲重。停三息,再從頭重複。

  即使隔著母巢血膜,那股跳動依舊清晰,而且越來越快。

  方燼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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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無法判斷即將出現的是哪種災害,卻知道災心已經與地下的災候脈動產生共鳴。

  災害快來了。

  方燼加快速度,沒過多久,地面縫隙里便冒出一縷縷灰白霧氣。

  這些霧氣不像是尋常水汽,貼著荒地迅速散開。

  幾分鐘不到,能見度已經降到不足十米。

  第四次災害已經降臨。

  這時,喉嚨里傳來了輕微的粗糲感。

  他低頭看向手背,幾粒灰塵不知何時附了上去,像要往毛孔里鑽。周圍那片皮膚,正在一點點失去血色。

  方燼抬手擦過,那片皮膚表面落下一層極細的灰屑。

  霧有問題。

  方燼從背包里取出【災害防護膜】,將其激活。

  半透明薄膜迅速展開,貼著身體形成一層封閉防護。後續湧來的灰霧撞在膜層上,立刻凝成細密灰斑,再沒能接觸皮膚。

  防護膜表面的光澤也在緩慢變暗。

  這種侵蝕能夠抵擋,卻不能一直擋下去。

  來時的街道同樣會被霧氣遮住,好在那條通往灰爐堡的廢棄輸水渠就在零號城西北側。管道雖然多處坍塌,走向卻不會改變。

  雷隼輕敲地面。

  鐺。

  清脆震感沿著金屬管壁向遠處傳去,方燼循著管壁傳回的震動繼續前進。

  霧中不時響起腳步聲。

  有時來自左側,有時緊貼身後。同一道腳步被灰霧反覆折回,很快從一道變成四五道,連落腳的輕重都與他完全相同。

  偶爾還能聽見壓抑的喘息聲。

  「這邊……」

  一道沙啞聲音,從右前方飄了過來。

  緊接著,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從灰霧裡走出。

  來人穿著灰爐堡巡邏隊的皮甲,手裡還抓著半截斷矛。左半張臉卻已經變成灰白色,皮膚干硬開裂,眼珠也蒙著一層灰膜。

  他似乎看見了方燼,張嘴想要呼喊。

  咔。

  下頜連著半邊面孔一起碎裂,灰白碎屑順著脖頸簌簌往下掉。

  那巡邏隊員往前撲倒。

  身體砸在地上的瞬間,傳出一連串乾脆的碎裂聲,像一尊被摔碎的陶像。

  方燼只看了一眼,便繼續沿著輸水管往前走。沒過多久,身後又響起那名巡邏隊員的聲音。

  「這邊……」

  語氣、距離,甚至聲音里的痛苦都沒有任何變化。

  就像是被霧反覆折回的回聲,除了那具灰化的屍體,其餘聲音沒有一次真正靠近。

  方燼頭也不回,右手提著表面略顯焦黑的雷隼,繼續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霧中出現一片昏黃火光。

  灰爐堡到了。

  金屬閘門緊閉,牆頭的守衛顯然也受到了灰霧影響。數盞探照燈在堡外反覆掃動,光柱最多只能照出十餘米。

  「停下!報名字!」

  「燼淵。」

  牆頭安靜片刻,觀察孔隨即開啟。

  守衛認出了方燼,又確認他身後沒有東西跟隨,這才讓人升起閘門。

  「快進來!迷灰里已經丟了兩支巡邏隊。」

  方燼跨過閘門。

  沉重門體在身後重新落下,將翻湧的灰霧隔絕在外。

  他解除防護膜,將其重新收起。原本透明的膜層多出大片灰斑,防護強度下降了一截,不過還沒有損壞。

  守衛正在加固閘門,大批食物與淨水被搬向山體深處,受傷的灰爐人則擠滿了熔爐區外側。

  方燼剛走出甬道,便聽見兩名守衛低聲交談。

  「赫恩隊長真活著回來了。」

  「都失蹤了這麼久……我還以為是霧裡的東西變成了他的樣子。」

  方燼腳步微頓。

  赫恩?

  他順著兩人的目光看向熔爐區。

  塔婭站在石桌旁,她身前坐著一名灰膚男人。

  男人身形消瘦,暗黃斗篷已經破爛不堪,左臂與腹部纏滿繃帶,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留著大片被酸液腐蝕過的痕跡。

  左側眉骨,一道陳舊傷疤斜著延伸到眼角。

  這張臉,方燼在不久前見過,就是在零號城中部觀測站。

  那具靠在控制台旁、後頸被貫穿、顱內被掏空的屍體。長著和現在的赫恩完全相同的面孔,連眉骨上的舊傷都分毫不差。

  塔婭看見方燼,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樣?記錄匣找到了?」

  「找到了。」

  赫恩猛地抬頭,他支撐石桌站起,傷口被牽動,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你進過中部觀測站?」

  方燼沒有回答,不動聲色的觀察了他兩秒。

  然後取出那枚刻著赫恩名字的灰爐牌,放到石桌上。

  金屬牌邊緣還掛著半截斷裂的黑繩。

  赫恩看見它,神情僵住。「巴魯還抓著它?」

  塔婭看向他,「怎麼回事?」

  「我們撤離觀測站時,地面突然塌了。」赫恩盯著那截斷繩,「我和莫克一起掉進裂縫,巴魯抓住了掛在我胸前的灰爐牌。繩子斷得太快,他沒能把我們拉上去。」

  「下面是一條廢棄排熱渠。我摔斷了兩根肋骨,莫克傷得比我更重。醒來時,上面的路已經被血肉封死。」

  「排熱渠旁有一間舊避災倉,裡面剩下的密封鹽肉和凝水槽讓我們撐了下來。可莫克沒能熬到最後。」

  赫恩的聲音有些發澀,「我以為他們帶著記錄匣逃出去了。」

  方燼取出另外三枚灰爐牌,依次放在桌上。

  赫恩看過那三個名字,閉了閉眼。

  石桌另一側,還放著半枚刻有「莫克」名字的灰爐牌。

  那是赫恩回到灰爐堡時帶回來的東西,也是他這套說辭最有力的證明。

  「你是怎麼從地下出來的?」

  「沿排熱渠向西走。」赫恩指向灰爐堡西側,「舊城地下的管道與斷脊礦場相連。我三天前穿過最後一段坍塌區,才找到通往地表的裂縫。」

  「回來途中碰上血潮,只能躲進一座廢棄熔礦站。半個小時前,灰霧剛出現時才趕到堡外。」

  經歷、時間、傷勢,全都對得上。

  赫恩身上也沒有換面者特有的血腥味,這份偽裝幾乎沒有破綻。

  如果方燼沒有親手翻動過那具屍體,或許也會相信這套說辭。

  可屍體就在觀測站里。

  死亡近一個月,面部沒有任何拼接痕跡。那張臉、那道眉骨舊傷,都與眼前的人完全一致。

  死人不會自己走回灰爐堡。

  換面者能夠吞食死者的記憶,再利用死者的面孔與聲音誘騙活人。

  眼前這隻顯然比方燼先前遇到的個體更完整,甚至連赫恩的記憶都繼承得相當徹底,連身份牌去向這種細節都編得真假難辨。

  顯然,這些灰爐人也不會想到有如此完美的換面者存在,至少他們迄今為止並沒有遇到過。

  塔婭顯然已經信了,她眼裡現在只有失而復得的鬆氣和喜悅。

  方燼懶得揭穿,再說他也拿不出能讓原住民理解的證據。

  既然它費盡心思回來,必然有所圖謀,先看它想做什麼。

  赫恩看向方燼,「先看記錄匣。最後一段觀測數據很不對勁。我們出事以前,地下波源已經開始自行增強。」

  方燼將災候記錄匣放在石桌上,熔爐火光映過暗銅外殼。

  塔婭讓人去叫那名背著銅殼儀器的老人,又讓周圍無關的人全部離開。

  赫恩的視線始終落在記錄匣上。

  方燼站在石桌另一側,將這一點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