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何為正邪

  這髒污老者一會兒喊打喊殺,一會兒又對自己讚不絕口,沈涼越是跟他相處,就愈發覺得他性格古怪。

  面對這樣一個性格古怪,又明顯身懷大本事的存在,就好似在百米高空上走鋼絲繩,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隨即,髒污老者收斂笑意,復又饒有興致的沖沈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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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爺爺問你個問題,若是回答的叫爺爺滿意,爺爺便答應不殺你,如何?」

  生路丟到面前,不撿起來好生利用,那都對不起自己這一直以來的小心應對。

  「前輩請問,晚輩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髒污老者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告訴爺爺,在這個江湖裡,究竟什麼叫正,什麼叫邪?」

  聽得此問,沈涼沒有急於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這個問題本身,確實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什麼叫正?

  什麼叫邪?

  大眾點的解釋就是,樂善好施、劫富濟貧、好打不平……能用這些褒義形容詞來形容的行為就叫正,反之濫殺無辜、草菅人命、搶奪不義之財就叫邪。

  可沈涼本心當真不是這麼想的。

  以上種種,固然有理,在某種程度上,也契合沈涼本心。

  但是沈涼的「本心」里,還有一些說出來會讓那些所謂「正派人士」所不敢苟同的觀點。

  比方說——以德報怨。

  人們以為,當某個人,能夠做到「以德報怨」這種思想行為境界的時候,那就完全有資格充當正派勢力的代表性人物了。

  可沈涼卻覺得,這個世界上的這種人,心態會分很多種。

  不排除有真正的聖人。

  但更多地,可能還是基於某種無法「以怨報怨」的理由,才會給自己找出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託詞。

  也許是沒有能力以怨報怨。

  也許是以德報怨之後,能獲得比以怨報怨更多的利益。

  又或者是其本身地位崇高,明面上只能「以德報怨」,來維持自己的好形象、好名聲,所以不得不玩這麼一手虛偽之舉。

  總之根本上講,只要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正常人,面對其他人的挑釁、侮辱、謾罵、毆打乃至生死大仇,他就不可能不生氣、不憤怒、不想要報仇雪恨!

  故此,經由一番深思熟慮後,沈涼也沒顧忌太多,直接就遵從本心回答了起來。

  「前輩,晚輩以為,正邪可分,正邪又不可分。」

  「哦?」

  髒污老者興致愈發盎然,抬了抬右手示意沈涼細講。

  沈涼一臉認真,道:

  「正邪、是非、對錯,皆由人定,而這所謂的『人定』,前面又還得加上『實力為尊』的前提。」

  「好比同樣一件事,或許它本身是『對』的,可你要讓一個乞丐跟一個城判說它是『對』的,可那城判非得說是『錯』的,乞丐再較真,便極有可能惹得城判憤懣,從而施以嚴刑,最後乞丐被活活打死,叫人拿著手按下指印,死無對證的承認了它就是『錯』的,那麼全天下人就都會得到一個它是『錯』的結果。」

  「可若是天子與城判相論,天子說它是『錯』的,城判便會磕破了腦袋連連聲稱它就是『錯』的,哪怕以公理而言,它的確是『對』的,那也是『錯』了。」

  「再比如,江湖有二人,喚甲乙,甲乙同桌共飲,醉意襲腦,乙言語調笑甲之妻,甲怒,對乙拳腳相向,而後憤然離去,乙不甘,後尾隨甲歸家中,投毒也好,暗箭也罷,總之是滅了甲之滿門,甲僥倖苟活,十年二十年後,乙成了名門望族,江湖中受眾人敬仰,甲武道大成,卻因常年隱居山林,名不見經傳,後甲殺乙,亦殺乙之親之友,同樣也是滅之滿門。」

  「論這般結局,天下人皆會以甲為邪,以乙為正,卻不知早年乙嘴犯賤,且先滅甲滿門,就因為後來乙混了個好名聲,甲沒有江湖地位,就被妄斷成邪派人士,對其喊打喊殺,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前輩您說,乙當真為正,甲當真為邪麼?」

  通過熟練的舉例對比方式,沈涼表述完自己的觀點,又將問題重新拋回給了髒污老者。

  髒污老者不知是太多年沒跟人交談了,亦或者被沈涼所講引起了深思、共情,竟是眼眸中閃爍出光彩來,盡顯對沈涼此番觀點論述的濃郁讚許之情!

  少頃,髒污老者總算是表現出了正常人該有的面部表情,滿是前輩對晚輩的欣賞,點頭微笑道:

  「好小子,好小子,聽你這一席話,爺爺我當真有種相見恨晚之感!像你這般明事理的後生……不!不對!應該說天下江湖人,九成九都是齊凡真那種混帳王八蛋!前輩後生,唯爾與我所思所想相近啊!當浮一大白!」

  這般說著,剛正常沒多久的髒污老者,就探出右手,虛空作端碗姿態,隨之仰頭牛飲,痛快「嘶哈」一聲,復而閉目咂嘴,細細品味,仿佛這一舉動不似作假,而是真真切切的喝了一碗美酒。

  見狀,沈涼心思靈動,急忙挖坑道:

  「前輩!晚輩也覺得與前輩意氣相投,只是可惜沒有酒啊!唉!」

  髒污老者聞言瞪眼,氣憤道:

  「怎地沒酒?!你小子不是每日都來給齊凡真那個混帳送好酒喝嗎!怎地到了爺爺我這裡就沒酒了!」

  沈涼心下暗喜,表面上卻是故作苦惱道:

  「都怪晚輩技藝不精,實力有限,不然非得頂開石盤,飛出這坑洞,回去取來幾壇謫仙醉,與前輩喝個痛快。」

  「不過是出去而已,有何難?爺爺這就……」

  話說半截,髒污老者突然停住,隨之似笑非笑的看向沈涼,嘴角弧度帶著幾分陰險狡詐之意道:

  「哦——你小子這是在糊弄爺爺我呢?想騙爺爺把你送出去,好叫人來收拾爺爺?」

  這點小算盤被髒污老者點破,說實話,沈涼只覺得小有可惜,卻也在意料之中。

  畢竟老江湖人,哪個不是成了精的存在,跟人家玩心眼子,要是那麼容易騙到對方,對方那幾十年江湖飯不都白吃了?

  不過沈涼也算摸清楚了,這髒污老者,脾氣雖然古怪了些,但絕對是喜歡那種直來直去的性子。

  於是他乾脆就不玩那些虛的,徑直衝髒污老者問道:

  「晚輩想問前輩,前輩將我關入此地,可是想要害晚輩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