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覺得，佛不公！」
誰敢相信，這樣的話竟然是問心寺上一任住持說出來的。
雖然顧淵對於天明法師並無太多了解，可在大夏國，天明法師絕對配得上「得道高僧」四個字，直白點說，這位簡直就是圓寂後能燒出舍利子的存在……
「法師，您在質疑佛嗎？」顧淵小心翼翼問道。
天明法師愣了愣，沉默良久，苦笑道：「不是質疑佛，是看到了，卻想不通。佛家勸人向善，可若是人人知曉因果循環，掙不脫，逃不開，那人還願意向善嗎？」
天明法師語氣中滿是擔憂。
顧淵雖然不是佛家弟子，卻也能夠想到體會到天明法師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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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天明法師現在說的話，也是顧淵心裡所想的。
童老爺行善積德一輩子，最後反倒是因為別人種下的惡因慘死，潑皮施老三那般遭人恨，反倒是挖出一箱黃金過的滋潤，甚至連那一箱黃金都是埋屍的時候挖出來的。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放在哪，都是說不過去的啊！
顧淵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腦子裡一會是童老爺橫死的模樣，鮮血噴涌而出，腦袋如球般被打來打去，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一群響馬得意的笑聲。
一會又是施老三被眾星捧月前呼後擁，與妻妾嬉戲。
「法師，這真的是因果嗎？」顧淵問道。
天明法師垂目：「是。」
這的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顧淵的心境，再一次陷入了震動。
他雙目失神，看著面前的佛像。
「不該是這樣的……」
「是啊……不該是這樣的……」天明法師慢慢轉過臉，看著顧淵，「現在，你也看到因果了，怎麼樣，是不是突然覺得，這世界太無趣呢？」
顧淵喉結滾動著，雖然沒有說話，可此刻臉上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這個世界是美好的。
可現在，天明法師口中的「因果」，卻顛覆了顧淵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比死亡可怕的，或許就是善無善報，惡無惡報，死無地獄，每個人都要在迷惘和苦痛中掙扎……
那些妖魔的囈語，譏諷，戲謔，詛咒，謾罵……又開始在耳邊迴蕩著。
顧淵的意識，慢慢下沉，仿佛整個身體都沉入水中，寒冷和陰煞通過自己的口鼻，甚至是身上的毛孔鑽入體內。
之前就蒙了一層塵埃的心境，此刻被天明法師用因果作為兵器徹底敲碎，碎的稀里嘩啦。
昔日的靈羊一族，身為妖物，卻懸壺濟世，治病救人，最後落得家破人亡。而造成這一切的兇手宋家，卻依舊是洞天福地，就算最後被李思明和顧淵鎮壓，可當年參與的人，絕大多數早已善終。
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憑什麼……
憑什麼啊！
如果這是天道，那不如天道早日崩塌！
如果這是因果，那不如讓諸佛煙消雲散！
如果世界要「向來如此」且「一如既往」，倒不如……
可就在此時，黑暗中，仿佛投下了一道光。
在那道光中，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顧淵，這世界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麼糟。」這是李思明。
可接著，人又變成了二叔。
「小圓子，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啊！」
然後，是夏幼之甜甜的笑，是方宇側著身子揮著手，是魏玄衣被風吹起的藍發，是秦老師那溫和的目光……
「哥哥……哥哥！」
這是小艾的聲音。
顧淵猛然睜開眼睛，又回到了煙霧繚繞的大殿中。
他定定地看著面前那位老僧的背影，出身良久，隨之苦笑。
「原來，您才是我心境要遇到最大的挑戰啊……」
那些妖魔的譏諷與謾罵，和心裡的恐懼與不安，與天明法師比起來，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天明法師扔出來的「因果」，是可以摧毀顧淵心中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憧憬，是可以讓他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甚至是找不到一個在做「善事」的理由。
「是啊……」顧淵輕聲說道，「如果善無善報，那我不如做個惡人，反正惡果報不到我身上，說不定，我做了好事，反倒讓施老三那樣的潑皮發家致富了……」
天明法師微微一笑。
這便是他心中苦惱。
「但是……不行啊！」顧淵嘆了口氣，緩緩起身，「我還是做不了惡人啊……」
「嗯？」天明法師慢慢轉過臉，困惑地看著他。
讓法師驚訝的是，在顧淵的臉上，他沒有看到迷惘和絕望，反而是……一臉對生活充滿嚮往的笑意。
顧淵雙手合十，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笑著說道：「大師，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個世上還是好人比壞人多的，而且，我有太多太多在乎的人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喜歡的女孩，我敬重的長輩，我覺得，他們都是好人。」
天明法師定定看著他，那灰濛濛的眸子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所以啊，我多做點好事，就算善果結不到我頭上，可還有他們啊！我要是種下太多惡因，萬一惡果落到他們身上……我會難過的。」
顧淵轉身，似乎準備離開，可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什麼，轉身看著天明法師。
此刻天明法師轉了過來，背對佛祖面朝他。
「法師，我還是不解。」
「什麼？」
「你口中的因果……困擾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實在是理所應當，可你身為佛門高僧，不應該啊！佛家不是要普度眾生嗎？童老爺也好，施老三也罷，人族也也好，妖魔也罷……在佛家眼中，不應該都是眾生嗎？」
天明法師瞳孔驟然收縮，手中佛珠散落一地。
「普度……眾生？」他的眼睛裡，多了一抹金光，「你說……你繼續說！」
他能感覺到，顧淵似乎已經抓住了一根線頭，只要扯一扯，就能將他心中的亂麻給扯開！
顧淵愣了愣，他發現，面前的高僧，望著自己的眼神竟然有些炙熱。
他撓撓頭，繼續說道：「也沒啥了吧？佛家嘛！普度眾生，種下善因，又何必去想善果落在哪呢？我看那位童善人，做好事的時候可沒想過自己能得到什麼好報，雖然那是他該得的……
法師，您說，要是我做好事，總想著得好報，歸根結底，不還都是為了自己，不就是自私嗎？佛家行善積德，灑下遍地善因，將善果留給天下蒼生就是了。法師，是這樣嗎？」
天明法師沒有說話，而是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顧淵，身後的佛像周圍流淌著金光璀璨。
顧淵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而此刻，天明法師哈哈笑了一聲。
「著相了……是我著相了！！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何來善惡？一念天堂，一念地獄，著於『我』相，造就心魔！！」
「法師……您著了什麼相？」
「我不說了嗎？『我』相啊！我是誰呢？『我』不是佛，佛大慈悲，佛無『我』，我卻總想著『我』，覺得不公……」
顧淵：「……」
有道理，雖然我聽不懂！
但是他能感覺到，面前的天明法師，像是突然卸下了枷鎖，佛像中流淌出來的金光，正朝著他匯聚，仿佛要鑄就一尊金身法相！
「若天下人都種下善因，自然漫天都是善果……不執著了，不執著了！」天明法師站起身，抖落著袈裟上的塵埃，望著顧淵，目光中滿是感激，「我這些年的執著，你卻這麼快就跳了出來……小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淵聞言一怔，沉思片刻，試探著說道：「我與佛門有緣，應當出家？」
忘懷就老這麼忽悠！！
天明法師卻哈哈大笑，連連搖頭。
「不不不……你與我佛無緣，雖然你是我的引渡人，但是佛渡不了你。」他走到顧淵跟前，身上帶著溫和佛光，「你之所以想明白這些，是你體內另外一道意識影響了你。」
顧淵面色一僵。
天明法師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麼快想明白，是因為，你的潛意識幫你從上往下，看見世界。我執著，是因為我看見了你，看見了他，看見了『我』，可你似乎跳出世界，一眼便看見了，芸芸眾生。
小子……你說，什麼樣的存在，看人時，才會不看善惡，而是將其當做整個眾生呢？如你看雞群，不會去看善雞惡雞，如你看海中魚，看穴中蟻。」
顧淵陷入沉思。
「好了，不要執著了，就像你對我說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咱們……一起出去！」
這一日，畫地為牢二十載的天明法師走出了降佛塔。
也是這一日，問心寺內綻放出一道金光，金光直衝雲霄，隱約間散出一道如來法相，短暫的停留卻也遮天蔽日。
有人言，與百里外，可聽見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