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冤家不聚頭,這馬從善跟張小七一樣也被關在了大理寺的死牢之中。
自打元宵夜陰謀敗露,被皇上當場活捉,馬從善就知道一切都完了,這罪過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呀,只恨自己半輩子費盡心思搜颳了那麼多錢財,還沒來得及享受,自己卻要撒手西歸了,想想就痛斷肝腸。
所以他一進監牢,便可勁散財,上上下下打點使銀子,就是為了要在剩下的日子裡吃好,喝好,玩好,絕不能再虧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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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獄卒們得了銀子,照例優待也就是了,可這牢頭頗有經驗,私下對幾人道:「你們看到沒?這傢伙是個闊主兒,一上來就給咱們這麼多,當官的時候不一定撈了多少油水呢!咱們拿了這麼點,就輕易放過他,太虧了!」
「那又能怎麼辦?」
「哼,這人哪,就像海綿,你不擠,它是不會出水的,咱們就忽冷忽熱,吊他的胃口,把他的錢一點點榨出來!」
獄卒們自然是同意,「行啊,頭兒,咱們都聽你的。」
再見面,幾人的態度就變了,沒把馬從善關到最好的房間裡,而是關在了最好房間的對面,讓他天天看著。
馬從善不滿意,質問道:「你們有好房間,為什麼不讓我住?」
「那可不行,那是咱們壓箱底的天字一號房,一天房錢一千兩,你要是認掏,我們就讓你住,怎麼樣?」
「你們!我已經給你們錢了!」
「誒,那些只是保護費,既然你想好吃好喝,這生活費你總不能讓兄弟們替你破費吧!對了,你現在住的這間是地字一號房,也不賴,一天房錢五百兩,記得按時交!」
「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怎麼著,原來你不願意花錢哪,早說呀,咱們這有不花錢的房間,哥幾個,走著,伺候馬大人到免費牢房!」
「哎,別!別!我認掏,就這間!先給我來十天的!」沒辦法,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馬從善眼睜睜地看著五千兩銀票揣進了別人的口袋,心頭在滴血。
而後幾天,他又左一撥右一撥,花進去不少銀子,可也沒見著什麼好吃好喝的。
今日,他正在憋氣,就見牢頭和獄卒前呼後擁,眾星捧月一般將一位爺請進了天字一號房,心頭氣憤難平,厲聲朝獄卒抱怨道:「哎!他給了你們多少好處?憑什麼讓他住好房間?」
牢頭嘿嘿笑道:「馬大人,你跟人家可比不了,這位七爺乃是義士,鐵骨錚錚的一條漢子,當然要住最好的房間了,你嘛,要住也行,那就得多拿些銀子了。」
馬從善這才看清,鬧了半天,那人竟是張小七!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登時就好像打了雞血一般,「張小七!你也有今天!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哪!」
張小七也不示弱,「他娘的!要不為了那孩子,爺爺早就要了你的狗命!還會讓你囂張到今日?看你那德行,也蹦躂不了幾天了,省點勁等著挨刀吧!」
「要死咱們一起死!哈哈!沒想到臨死還能拉個墊背的,黃泉路上有你做伴,老子死也值了!」
「狗畜生!再廢一句話,爺爺現在就宰了你!」
牢頭一看不好,趕緊上來安撫,「七爺,您大人大量,何必跟他一般見識,要不這樣,您且歇著,兄弟們這就去置辦些吃食,給您壓壓驚。」
張小七堵著氣往床上一坐,「也好,你們快去快回!晚回來一會兒,搞不好那畜生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是是是!」牢頭一招手,帶著獄卒們走出去。
一個獄卒問道:「頭兒,這張小七也沒給咱們什麼好處,咱們幹嘛這麼恭敬他?」
牢頭罵道:「虧你還問得出口!元宵夜的事,咱們誰不知道?這張小七為了救個孩子連命都不要,坑這樣的人,喪良心,損陰德呀!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們以後都跟我學著點!」
「是,頭兒教訓的是!」獄卒們諾諾連聲。
沒到半個時辰,幾個人拎著個碩大的食盒返回來,「七爺!飯來了,好酒好肉,快來跟弟兄們好好喝一杯!」
張小七走過來一看,烤雞燒鵝,大碗的牛肉,大壇的美酒隔著鐵欄杆擺了一桌子,「哎呀,兄弟們這麼敞亮,剛才我還出手傷了你們,真是有點過意不去呀!」
「七爺千萬不要這麼說,咱們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兄弟們最近手頭寬裕得很,這只是一點小意思,不值一提,以後咱們頓頓都是這個規格,絕對不會虧待了七爺!」
「好吧,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張小七也沒客氣,搬了把椅子坐在欄杆里,跟牢頭獄卒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划拳行令,玩得不亦樂乎。
對面的馬從善眼巴巴地瞅著,氣得七竅生煙,「你們欺人太甚!我給了你們那麼多錢,你們卻買好東西給那小子吃,還有天理嗎?」
牢頭咕嚕咽了口酒,放下酒碗,轉過來看了看他,「你吵吵什麼!這七爺是我的兄弟,我們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你管得著嗎!你想吃也行,這頓飯五百兩,拿銀票,我立馬給你端來!」
「這飯菜加一起也用不了十兩銀子,你卻要我五百兩!你也太黑了吧!」
「沒辦法,咱們這就是這價!我說馬大人,錢財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也沒幾天活頭了,何必糾結於此呢,花點錢過幾天舒坦日子不好嗎?」
「你們真是無法無天了,我就是把錢帶進棺材裡,也不會便宜你們這幫小人!」
「看看,想不開了不是,算我沒說,您自便,來,咱們接著吃!」
這一回,幾個人愈發起勁了,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不時還吧唧吧唧嘴,打倆飽嗝,吃得熱火朝天,津津有味。
張小七嘴還不閒著,「該,真該!看看這這大雞腿,恩!真香啊!狗官兒,想吃嗎?饞死你個狗東西,叫你壞事做絕,這就是報應!」
別人說還好一點,張小七這一激,馬從善可受不了了,從懷裡掏出五百兩銀票,「啪!」往地上一砸,咬著牙怒道:「這飯我吃定了!」
牢頭一見,樂了,嬉皮笑臉走過去,將銀票撿起來點了點,「你看你看,馬大人,哎呀,為了一頓飯至於嗎,消消氣,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快,快給馬大人上菜!」
獄卒們給馬從善盛了碗飯,夾了幾塊肉擱上面,端到牢門外,往地上一放,「馬大人,五百兩大餐,您請慢用!」
「怎麼就這麼點兒?」
「嫌少啊,再給五百兩,我給您再上一碗。」
馬從善點指著牢頭,情緒激動,眼淚都下來了,「你們這些強盜!巧取豪奪,真不知廉恥!」
「哎呦,馬大人,您可悠著點,這飯珍貴,每一口可都是真金白銀,碰灑了,五百兩可就真完了!」
說著,牢頭笑呵呵返回來,從銀票中抽出二百兩,遞給張小七,「七爺,見者有份,這是您的,拿著別客氣!」
「這怎麼好意思,小七實在是受之有愧啊!」
「誒,都是貪官的錢,不拿白不拿,再說七爺您拿了錢,我也好心安哪!」
「那就謝了!」張小七接過銀票往懷裡一揣,心情很不錯,「沒想到在這好吃好喝好招待,還白拿了二百兩銀子,這大牢不白蹲哪!」
馬從善看著眼前來之不易的好飯,一把辛酸淚,淚水混著飯硬往下咽,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哽咽著哀嘆道:「天哪!你為什麼如此不公,可憐我半生辛辛苦苦攢下這麼點積蓄,全便宜了這幫畜生!」
張小七把眼珠子一瞪,「狗官!你還有臉叫屈,不知道自己的錢怎麼來的?拿你的錢就是他娘的替天行道!」
牢頭和獄卒們全站起來了,圍了上去,「膽子不小啊,剛剛罵我們什麼?看來你是不想混了!」
「你們想幹什麼?」
「幹什麼?隔壁馬桶間,恭喜馬大人,喬遷之喜呀!哥幾個,搭把手吧!」牢頭打開牢門,和獄卒們七手八腳扯住馬從善就往外拖。
馬從善鬼哭狼嚎般地叫起來,「不行!你不能這樣對我!」
可在人家的地盤,叫什麼也沒用啊,馬從善被架起來直接塞進了旁邊密不透風的小黑屋裡。
「嘩楞楞!」一陣鐵鏈子聲響,而後牢頭和獄卒們捂著鼻子,飛快地跑出來。
「這味是越來越沖了啊!」牢頭一臉噁心的表情。
「頭兒,大傢伙最近吃得太好,火力壯,拉的屎格外臭,這也是沒辦法呀!」
馬從善一開始還在裡面大喊大叫,可沒到半刻鐘,他就被熏老實了,哭著哀求起來,「爺爺,行行好,放過我吧,只要讓我回去,提什麼條件都成啊!」
牢頭抱著肩膀,冷笑了一聲,「我兄弟幾個都很脆弱的,剛剛你這一罵,我們這心哪,都被你傷透了。想安撫好我們,就要看你的表現了,心誠則靈嘛。」
「你們想要多少?」
「哎呀,怎麼著也得一人一萬兩吧,對了,這次要算上七爺哦!」
「我憑什麼給他?」
「他是我兄弟,他不同意,你也出不來呀!」
馬從善的聲音停止了,這次足足等了一刻鐘,裡面才傳出斷斷續續的求饒聲,「放我出去,我答應!全答應!」估計是實在挺不下去了。
牢頭帶人又重新將他提溜出來,放回原來的牢里,再一看這老傢伙,面色青紫,五官都挪了位了。
牢頭將幾萬兩銀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一臉驚訝的神情,「馬大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鬧了半天,你之前一直在跟我們哭窮啊!」
「這就是我全部家當,都給你了!」
「你太謙虛低調了!看來我們還真是看走了眼,原來你這麼高的身價,是我們怠慢了。我宣布,今天起你的房間一千兩一天,作為我們最尊貴的客人,待遇正式與天字一號房接軌。」
馬從善愣愣地靠坐著,目光呆滯,欲哭無淚。
獄卒們都興高采烈地過來分銀子。
牢頭拿了一張一萬兩的銀票塞給張小七,「七爺!您的!」
張小七回絕道:「算了,看架勢,我也出不去了,這都是些不義之財,你替我找些窮苦人家,散了吧!」
牢頭一挑大拇指,「還是七爺仗義!」
正這時候,衛兵跑來報信,「頭兒,魏徵魏大人要來提審犯人,已經帶著聖旨到大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