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隱情

  現實何其殘酷,最叫人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當李恪在深山中找到阿史那雲殘缺不全的屍體時,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在他眼前崩塌了,至親至愛的人慘死,人生中最痛心疾首的事情莫過於此,任誰能保持理智呢?

  可他又怎會知道,這恰恰就是敵人陰損狠毒的招數,那屍體便是敵人設下的誘餌,目的就是想把李恪逼急,好將他和手下眾兄弟引入到早就設計好的陷阱之中,一網打盡。

  果然,眾人都中計了,拼死殺出一條血路,逃出來,又被追兵攆到了河裡。

  對岸有黑衣殺手嚴陣以待,身後有敵兵窮追猛打,看架勢,不把他們斬盡殺絕,是不會罷休了。

  眾人都漂在河面上,神色驚慌,不知所措,真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忽而朱老大的叫喊聲從遠處傳來,「大人!這裡有一個小島可以避難,快過來吧!」

  吳老三不滿道:「好啊,這、這絕對是故、故意的!把、把我支開,他、他好獨、獨占功勞,大、大人,這、這小子太、太壞了!」

  張小七哪顧得上搭理他呀,「你給我滾一邊去,兄弟們!快隨我往那邊游,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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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眾人全部上島了。

  這個小島位於河心處,方圓十丈有餘,三面都是陡崖,只有一面淺灘可以登岸,島上巨石林立,異常險要,簡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堡壘。

  眾人利用地勢接連殺退了幾波追兵,算是暫時遏制住了黑衣殺手的攻勢,逃過一劫。

  敵人顯然沒有算出這一步,一時沒了對策,也沒有貿然強攻。

  眾人就這樣緊張地觀望著兩岸閃閃爍爍的火光,一直守到天亮,焦慮和絕望寫在了每個人的臉上,畢竟身上的乾糧在游過來的途中損失殆盡,他們還能在這狹小的孤島上支撐多久呢!

  李恪將那具屍首平放在地上,靜靜地看著,目光凝滯。

  程懷亮在他身邊陪護著,幾次想安慰他,又欲言又止。

  侯五和朱老大都趴在岩石上全神貫注地觀察外面的情況。

  連一向嘴大無腦的吳老三這一次也知趣地躲在一邊不言語了。

  張小七就說:「大家都振作點,別這麼灰心喪氣嘛!放心!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救咱們的!」

  朱老大苦笑道:「大人,你別開玩笑了,這種地方誰能來呀?」

  「誰說的?貧道這不是來了嗎?」

  眾人一驚,紛紛抬頭觀瞧,一個破衣爛衫的道士隨著話音從空中飄落下來。

  張小七一見,大喜過望,「空空老道,你怎麼來了?」

  空空道人微微一笑,「怎麼?不歡迎貧道嗎?」

  「哎呦!老道,你可別拿我們開玩笑了,咱們這幫兄弟都落難了,你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大救星啊!」

  「是啊是啊!」程懷亮也應和道,「老道,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這下我們算是有主心骨了,趕快帶我們離開吧!」

  老道擺擺手,「唉,你們別高興得太早,適才我過來的時候都看到了,敵人實在太多,已經把所有到這裡的路徑都封死了,沿途還鋪設了機關,連只鳥都飛不出去!以貧道之能,估計也無法帶你們脫險,只能幫你們堅守這裡,再從長計議吧!」

  「是嗎?這突厥殺手怎麼會有這麼多?真是怪了!」

  「呵呵,你們看錯了,他們哪裡是突厥人?他們分明是官府派來的!」

  「什麼?」眾人都愣住了。

  「有何大驚小怪的?貧道親耳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說是等殺了吳王,完成了任務,還要回京請功呢!你們朝廷內鬥,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呀!」

  程懷亮怒道:「他娘的!一定是長孫無忌那個狗賊乾的!當初我就覺得老匹夫讓小七兄當縣令這事一定有蹊蹺,沒想到他竟然這麼陰狠!」

  「唉,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啊!」老道來到李恪身邊,也坐下來,看看他,又看了看那具屍體,「吳王殿下,小丫頭已經走了,別太過傷心,折磨自己了,節哀順變吧!」

  「前輩,她是因我而死的,我李恪對不起她。」

  「你這話說得很對,你確實對不起她,這個小丫頭為你付出的太多了,可還沒來得及聽你半句安慰的話就走了,世事無常,陰差陽錯,這也許就是命吧!」

  程懷亮驚道:「怎麼?道長你知道公主的事情?」

  「是的。」老道輕輕地點點頭。

  眾人聞言,都難以置信。

  張小七就問:「老道,你說的是真的?對了!還有,你跟那老禿驢覺班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空空道人哀嘆一聲,「唉,也罷,既然你們問起,我便說說吧。這事還得從二十年前說起,那時候,貧道和那覺班還是好朋友,我們曾經一起行走江湖,也混出了一些小名堂,被綠林道上的朋友抬舉,並稱風火二俠。

  那個年月天下未定,兵荒馬亂的,但凡有點本事人都多少有點小心思,想成就點功業,有一番作為。有一天,覺班就跟我說,咱們闖江湖都是小打小鬧,掙不了幾個錢,不如投靠朝廷,吃官飯,錢來得快,還說當今天下盜賊蜂起,正是咱們大顯身手的好機會,若能幫助朝廷除掉各路反賊,說不定還能混個侯爺噹噹,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哪!


  之後的幾年裡,我們也沒幹什么正經事,淨做些暗殺偷盜的勾當,替宇文化及剷除異己。

  再往後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宇文化及殺了楊廣,自立為帝,被人人唾罵,成了眾矢之的了,沒多久,河北的竇建德帶兵打過來,把他打得一敗塗地,全軍覆沒。樹倒猢猻散,我和覺班保著他一家幾十口逃出城,跑到一處荒僻的村子裡。

  那天晚上,覺班偷偷把我拉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勸我說,宇文化及這個廢物留著也沒用了,不如連夜殺掉他一家,取了錢財,帶著他的頭顱投奔竇建德。

  貧道當場反駁了他,我就跟他說,雖然宇文化及不是什麼好人,可是他待你我不薄啊,這幾年,咱們也沒少賺,怎麼能看人家事敗了,就落井下石,做這種背信棄義的事?

  覺班又勸我,說什麼世道如此,想飛黃騰達就得這樣,貧道執意不從,哪知覺班見我心意已決,突然翻臉,對我動手了。

  唉,只怪貧道那時太過輕信於他,毫無戒備,一時躲閃不及,被他一掌打折了一條腿,之後他又補了幾掌,把我打得當即昏死過去。

  等貧道醒過來,掙扎著跑到外面的時候,覺班那畜生已經得逞了。

  宇文化及一家老小都被殺了,到處都是死屍,火光沖天。

  貧道正欲離開,猛然聽到了一個女娃娃的哭聲,我心中不忍,在一具屍體下把她救出來。

  這孩子就叫宇文霞,是宇文化及的小孫女,那時她還只有四五歲的年紀,身形瘦小,也受了重傷,甚是可憐。

  後來,貧道把她送給了一個好心的大戶人家收養,從此隱姓埋名,專心當個飛賊,再也不想參與官家的事了。」

  程懷亮問道:「道長,難不成阿史那雲公主其實就是宇文霞?」

  「不,她不是!」空空道人神情黯然,「她只是阿史那雲,不是宇文霞呀!」

  「那她為何要冒充宇文霞?還死不承認?」

  「說起來,這還是貧道的主意呀!那是殿下你大婚的前一天夜裡,貧道在京城逛夠了,收穫頗豐,正準備離開。半路上,我看到阿史那雲穿著一身夜行衣,深更半夜獨自出門,行色匆匆。

  貧道甚是詫異,便追上去詢問緣由。

  公主也沒隱瞞,她說看不慣你們王府盛氣凌人的做派,就賭氣出來了,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從原來的部下口中得到了一個可靠的消息,有幾個長安來的人在突厥各部秘密招募殺手,打算進京行刺皇上,她知道你一心想為你父皇盡忠,便想抓住這個機會,打入到殺手內部,替你查出這事的幕後主使。

  貧道勸她,你一個女孩子家做這種事,實在太過危險了,況且現在認識你的人太多,如果不換一個叫人信服的身份做掩護,最好不要倉促行動,還是回去和吳王商量過之後,再做定奪吧。

  可她說,若是跟殿下你講了,你是不可能讓她出來的,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再想探查恐怕就很困難了。

  貧道見她態度堅決,也就沒再堅持,就把宇文霞的身世跟她說了,她們年紀相仿,如果她換上漢人的服飾,喬裝成流落到塞外的宇文霞,應能做到天衣無縫。

  公主很高興,立刻採納了貧道的建議。

  就這樣,她成功潛入了漢王府,迷惑了李元昌,貧道也在暗中給她幫了一些小忙,直到莊嚴寺塔之事,她沖入大火之中,替殿下找到了長生不老丹,貧道將她救出來,再次勸說她,讓她趕緊回到殿下身邊,別再冒險了。

  可她還是不同意,她說,她那幾日在漢王莊園和莊嚴寺中得到了一個情報,塞外有一股勢力正試圖暗殺殿下你,正是由於宇文霞的出現,使他們改變了計劃,所以她為了保護你,必須要繼續裝下去,並且還要前往塞外打探。」

  「那是什麼勢力?會不會是張道玄搞的鬼?」

  「不是!突厥人對宇文霞的身份是不會感興趣的,聽公主講,那股勢力應該是王世充和竇建德的餘黨,他們長年藏身在塞外,暗地裡勾結外邦,圖謀叛亂。刺殺殿下,只是因為你身上有兩朝血脈,他們想用你的血為他們起事祭旗呀!不想宇文霞的出現卻使他們改變了主意,這也是貧道沒有想到的。

  看著公主心甘情願為你赴湯蹈火,貧道也拿她沒辦法,就隨她了,回來向你們編了個謊,豈料殿下你得知消息,即刻去追她,貧道也只好暗中尾隨你們到了懷遠。

  公主唯恐殿下你攪合進來,徒生危險,就想甩開你,可你緊追不捨,她只好把你引到千金堡,讓你留在傻小子那裡等她。隨後她將這一帶探查了一番,並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期間,倒是有人留下字條,約她在一個地方見面,可是她去了那裡,等了多時,也沒見人來。

  回來後,貧道便勸說她,既然眼下查不出線索來,就暫且放一放,回去跟殿下團聚吧,別再讓他為你牽腸掛肚了。

  這回,公主答應了,高高興興地去了縣城。

  貧道以為,這下終於萬事大吉了,可以不用再為你們的事煩心了,就忙自己的事去了,誰承想殿下你竟會出手傷她呀!唉!」

  李恪喃喃道:「她為何不將這些事跟我說啊?」

  「貧道覺得她是懷疑你身邊有逆黨的內應,不敢暴露,宇文霞這個假身份還可以替你當個擋箭牌,假如她被識破了,保不齊逆黨又會把矛頭重新對準殿下你,她這麼做還是為了保護你呀!」

  「公主。」李恪靠在石壁上,沉默了許久,他看向張小七,眼神中帶著苦澀,「大哥,還記得那日在惡陽嶺小孤峰上,你我說的話嗎?」

  「殿下,別想太多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看開一點!」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為何這麼殘忍,連一絲彌補的機會都不給我留下!大哥,這一次,也該輪到兄弟我了,我要去做我該做的事了,你們趕快撤退,珍重!」說罷,他站起來,抽出長劍,一縱身飛出了小島,直奔對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