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醒來2

  盛和二十六年初,陳沅芷跟隨父親陳堯之一同回到了老宅榆林縣,帶著人來迎他們的是陳沅芷的二叔陳曙之,因為開年的一場大雪,入城的路變得極為難行,陳曙之與陳堯之商議後決定改道由西面大路入城,駕車的全換上了榆林陳府的馬夫,馬夫謹慎,將車趕得很慢。

  陳沅芷持著手爐將馬車的窗戶推開了一些,冷風灌入,同在馬車裡的香豆被吹得縮了縮脖子。

  「大小姐,當心著涼。」

  「無事。」說著,陳沅芷仰頭朝遠處的高山望了望。

  大雪早已將整座山頭覆蓋,在一片晃眼的雪白中依稀能看見半山間露出的卷翹屋檐,屋檐上同樣蓋著雪,沉甸甸的幾乎要翻滾下來...

  香豆見大小姐似乎看見什麼看出了神,拿著披風湊近替陳沅芷披上之時好奇地問了句:「大小姐在看什麼?是不是山裡有什麼飛鳥?」

  陳沅芷淺笑,「這會兒的天氣哪來什麼飛鳥..你看那邊..是不是有房子?」

  「啊,真的哎!」香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什麼人會住在這裡啊?荒郊野嶺的,多嚇人。」

  「是啊..荒郊野嶺的,當年我的膽子也是夠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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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香豆沒聽清,忙問:「大小姐說什麼?」

  陳沅芷關上窗戶,扭頭對香豆說:「等到了家中你便去準備些傷藥,止血止疼,消腫化瘀,還有凍傷膏也備兩罐,對...再拿一件厚些的披風,點心也要,拿頂飽的,最好是方便入口的那種。」

  香豆眨眨眼,完全摸不著頭腦,「大小姐,是今日就要嗎?」

  「估摸著再走一兩個時辰就到了,你且去準備著,今天入夜後拿到我屋子來。」

  香豆點點頭,「是,奴婢明白了。」

  陳沅芷拍了拍香豆的手背,滿意地抿了抿嘴。

  香豆自來便是如此,她五六歲時就到了陳沅芷身邊,對陳沅芷的話向來是言聽計從的,哪怕是心中好奇,也從不會多問一個字,就比如那碗落了毒藥的燕窩,香豆也是紅著眼睛立刻著手去準備。

  陳家樹大招風,這麼多年下來早就成了皇親貴胄,李覃若順利登基,料理了陳沅芷後第一個便是要拿陳家開刀的,虞翰已經借李覃的手殺光了太皇太后的親衛,內官,近臣,連棲霞宮的兩個大宮女都沒有放過,接下來自然就是陳家和沈伯侯府。

  虞翰絕不會留下一絲隱患,直系旁系,姻親好友,他一定會把陳沅芷的勢力連根拔起,到了最後,便是香豆。

  當時陳沅芷唯一能利用的只有李慕靳,她清楚的很,也只有李慕靳掌權,陳家與沈伯侯府方可保住,只要香豆別蠢到殉主,她定能好好活著..

  這是她的底牌,也是棋局那至關重要的一步,所以這一次陳沅芷還是得在明夜出現在半山的山洞之中,與十五歲的李慕靳相識,就如同將來留給她多一個選擇的機會。

  *

  一個時辰後車馬果然入了城,大約也就半刻,眾人便到了榆林的陳府。

  此時風雪仍未有停歇之勢,嬸母攜府上幾人匆匆寒暄了幾句,就趕緊引著陳堯之和陳沅芷進門,一路換了手爐添了披風,總算是入了屋。

  老太太正在屋內等的焦急,聽見動靜後快步迎了出來,「小芷呢?快來讓祖母瞧瞧!」

  嬸母順手拍了拍碎雪,邊笑道:「瞧把老太太給急的,小芷還能跑了不成?竟是連大伯都不顧了。」

  緊接著,便是陳曙之的笑聲:「母親向來偏心,天天念叨著小芷,恨不能搬到晏都去才好。」

  陳沅芷的小姑姑陳玉婉和堂哥陳君琅一左一右的跟在老太太身後也走了出來,一個假裝生氣撇嘴:「我這兒要嫁人了也沒見母親這般不舍呢。」另一個沖陳堯之拱手:「見過伯父,妹妹安好。」

  老太太不理會他們的調侃,自顧自的過來握住了陳沅芷的手,「瞧瞧,手還是暖的,還是你嬸嬸周到,知道這幾日大雪,早早備了手爐,好歹是沒凍著咱們小芷。」

  屋子裡燈火通明,照清楚了每一個人的笑臉,暖烘烘的熱氣包裹全身,讓陳沅芷從頭舒服到了腳,整個人都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她掃過那些笑臉,心中久違地動容。

  那年李彥三入陳府,想要她入宮去給李清當母親。他信不過旁人,唯有陳沅芷是他和梅竹卿少時的好友,深宮爾虞我詐,子嗣向來寡淡,更別說一個還在襁褓之中就失去母親的孩子了,若無人護他,恐怕就連順利長大都成了難題。

  李彥許的是皇后之位,還加上了一道永不廢后的聖旨,只要陳沅芷入宮,她馬上就會成為太子的母親。

  沈伯侯府得知此事後接連上門,從舅舅到姨母,從表姐到表哥,幾乎人人都在明里暗裡的催她答應,他們各懷心思,勸說之詞也是五花八門,最後還是母親翻了臉,將他們一個個都罵出了陳府大門才算是消停。

  只有二叔一家和小姑勸她一定要好好想清楚,那皇宮哪裡是這麼好進的?自來多少女子魂斷後宮,有的打從入宮起就再未與家人見過,更別說還得賠上自己的一生去養別人的兒子了。

  帝後情深,李清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選,若將來陳沅芷生下自己的兒子又該如何?豈非是兩頭為難?

  小姑更是從夫家趕到了晏都,拉著她的手勸了她整整一夜。

  這些記憶隨著親人們的面孔逐漸清晰起來...

  陳沅芷在那冰冷的皇宮裡待的太久,竟差點將這一切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