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天師,龍虎絕響。
劍斷符燼,香冷壇空。
非道絕蹤,因劫所逢。
他年若問重興事,龍虎山前問老松。
珠湖的水盪起層層浪濤,乘著風徐徐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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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內,滿桌的菜餚似乎在這一刻失了滋味。
當張凡,張無名從張天養的口中聽到了那久遠的名字,眉心俱都一顫。
「末代天師!?」
「三爺爺,您是說……當年舉族修煉【三屍照命】的大計不是南張定下的……早在末代天師的時候,他便已經……」張凡眉頭皺起。
「不錯。」張天養點了點頭,桌上那杯黃酒輕輕蕩漾,映照出他那蒼老模糊的臉龐。
「道門大劫之前,他便已經定下了。」
張天養沉聲道:「你們或許知道,二代祖師開始,龍虎山上便設立龍庭與虎庭,專門研究三屍照命。」此言一出,張凡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龍庭與虎庭乃是以三屍神為大藥修煉的隱秘存在。
這裡的三屍神,大部分都是修煉三屍照命,但是未到合神境界便身死道消之後遺留下來的不朽物質,只有懵懂的意識與本能,與真正的三屍神可謂是千差萬別。
畢竟,古往今來,能夠將這門至高丹法修煉到合神境界的當真鳳毛麟角。
即便如此,數千年以來,龍虎山也積累了龐大的數據與樣本。
手握這般珍貴的寶庫,那位末代天師又豈會不動心?
「末代天師,他是一個異數。」
「當年李長生霸絕天下,舉世無敵,曾經遠來龍虎山。」張天養凝聲道。
這是一段往事。
那時候,龍虎山的掌教乃是張承運,天下絕頂的高手,真正的道門魁首。
兩人在龍虎山上大戰了一場,結果張承運敗了,敗給了那位天下第一。
這一次大敗,他竟是勘破紅塵,羽化仙逝。
「彌留之際,他便將龍虎山的大位傳給了張太虛。」張天養恍惚道。
那段歲月對於他而言都是歷史。
那時候張太虛也只有四十歲而已。
張承運命數已盡,將龍虎大位傳給了張太虛,並對李長生說,從此以後,一個甲子便是李長生天下無敵的歲月。
甲子之後,我龍虎山將開普天大醮,看看這世上有無神仙。
「這段往事……」張凡若有所思。
這段往事,他曾經在虎庭見過。
那時節,李長生直言,他遠來龍虎山並非為了那天下第一的虛名,而是見到了未來一角。
甲子之後,普天大醮。
僅僅張承運臨終一言,他便知道未來必定成真。
萬物皆有定序,終則有始。
龍虎山開宗兩千年,張承運便會是最後一位有序之主。
自他之後,大亂必至,大劫將來。
這場浩劫,波及天下,禍及龍虎,芸芸眾生,都在其中。
張承運是終序之主,他之後,便是末代……
「末代天師,張太虛。」張天養沉聲道。
這個男人,坐上龍虎山掌教大位,便伴隨著這般神秘的色彩。
一個甲子的歲月,他的眼中始終烙印著李長生的身影,那是他必定要逾越的一座高山。
「所以,他將目光放在了【三屍照命】上,放在了龍庭與虎庭的成果上?」張凡問道。
張天養點了點頭,略一沉默,旋即道:「可是,人是會變的,這個世道也會變……」
「一開始,他的眼裡還只有李長生,可是……」
潮起潮落,日月輪轉,李長生也有走下神壇的那一刻。
昔日的張太虛卻已是高高在上,站在那樣的高度,他所見所求也再也不同了……直到那個男人橫空出世。
說到這裡,張天養眼皮抬起,深深地看向張凡。
「三屍道人?」張凡吐出了那個名字。
「不錯。」
新的時代……
新的天下第一!
新的蓋世無敵!
張太虛見到了那門至高丹法的可怕,於是……
「道門大劫之前,他便定下了大計。」
「這個大計橫跨百年,並非一兩代人便可成功。」張天養沉聲道。
「這個大計,便在後來為南張引來了滅族大禍。」
「難怪末代天師將龍虎山三寶留給了南張,他將他的抱負,他的希望,統統留在了南張?」張凡的目光冷得可怕。
「南張即將功成之時,所以北張就來摘果子?不惜血洗同門?」
說著話,張凡看向張天養。
「大概如此吧。」張天養嘆息道。
「大概?」張凡眉頭一挑,露出不解之色。
「這個計劃不是人人都可以參與的,畢竟風險太大,總得有人置身事外。」張天養沉聲道。「我便是其中之一,所以,具體的詳情,我不是很清楚。」
「那大爺爺他……」
就在此時,張凡問出來一個關鍵的問題。
許玄關許老六曾經說過,南張滅族之前,張天生找過他,說張天棄似藏凶心。
如今,張天棄非但沒有死在當年那場大劫之中,反而與道盟攪在一起,這由不得張凡不多心。或許,這位南張的蓋代高手,早就跟北張走到了一起。
船艙內,忽然寂靜了下來。
桌上的魚湯早已涼透了,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膠質,像是覆了一層琥珀色的膜。
那碟鹽水河蝦的殼還堆著,在日光下反著微紅的光。
湖面上的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吹得眼前這位老者額前的髮絲起起落落,那渾濁的眸子裡噙滿了複雜。「他……他確實跟北張走得很近。」張天養面色微沉,終究是搖了搖頭。
沒有親眼見證的事情,他不好說,也不願說。
「孩子,張家傳承了數千年,南北分傳也有將近百年,這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張天養嘆息道。南北兩脈關係最好的時候,常將門下弟子送到對方那邊培養。
就比如張天棄,還有張靈宗那個同胞兄弟,張太乙。
「南張這邊有北張的人,這一點都不奇怪。」張天養沉聲道。
「當然·………」
話到此處,張天養頓了頓,目光森森,看向張凡。
「北張那邊,也有我們南張的人。」
「嗯?」
此言一出,張凡目光猛地一跳,就連旁邊的張無名都不由流露出異樣的神采。
「三爺爺,北張那邊還有我們的人?」張凡忍不住問道。
「當然。」張天養點了點頭:「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人還能不能用,就不知道了。」說著話,張天養緩緩起身,走到了船艙內,摸索了半天,卻是抱著一個包裹,外面纏著厚厚的黃色符布那符布一層疊著一層,每一層上都畫著密密麻麻的封鎮符文,赤紅與墨黑交錯,隱隱透出一股極淡的沉檀香氣。
符布的邊角已經被歲月磨得起了毛,卻依舊嚴嚴實實地裹著裡面的東西。
咚……
張天養將那包裹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震得那杯黃酒都微微跳了一下。
「關於當年的大劫,關於南北兩脈,你想知道的一切,你爺爺都留下來答案……」
「他的遺產,就在上京的老宅子裡。」
此言一出,張凡心頭微微跳了一下。
上京的老宅,那宅子果然是張天生留下的。
「爺爺的遺產……」張凡不由動容。
張天生這樣的人,身臨大劫,果然不可能沒有半點安排。
可是有一點,張凡想不通……怎麼會留在上京?那可是皇城根下,道盟的眼皮子底下。
這處老宅,當初陳十安這樣的小角色都能查出來,道盟不可能不知道……
江萬歲也不可能不知道!!
「這原本是留給南張之主的。」張天養看著手裡的那個包裹,感慨萬千。
「新的時代來了,二哥的孫子,如今也該擔起他留下的因果了。」
說著話,張天養竟是將那包裹緩緩推到了張凡的身前。
「給你吧。」張天養沉聲道。
「給我?」張凡眸光微凝,看著那被厚重符布纏繞的包裹。
「九真那孩子如今是南張之主,你們兄弟倆,誰拿都一樣。況.………」
「以你如今的成就,也有資格接觸這東西了。」
「好。」張凡一時感佩,接過來那個包裹,落在手裡,只覺得沉甸甸的。
這個包裹藏著龍虎山張家南北兩脈的百年情仇。
「三爺爺,我還有一個問題。」張凡忽然道。
「你問。」張天養凝聲道。
「當年,這個計劃成功了沒有?南張有沒有找到練就【三屍照命】的方法?」張凡道出了心中最關心的問題。
如今,他雖然藉助【三屍寶印】能夠控制體內三屍神,算是可以駕馭三屍照命的力量,但這不算是真正煉成。
踏入參悟純陽,必定會有大劫反噬。
所以,南張的研究對他而言極為重要。
「我說了,我是計劃之外的人,你想知道,就去上京老宅吧。」張天養淡淡道。
「這……好吧。」張凡撇了撒嘴。
他知道,從這個老人的口中是問不出什麼來了。
不過,以當年的情境來看,如果南張不是到了成功的緊要關頭,北張也不會狗急跳牆,突然發難,急於摘取果實。
「上京……果然還是得走一趟上京啊。」張凡感嘆道。
「其實……」
就在此時,張天養的聲音再度響起,將張凡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當年,末代天師之所以不遺餘力研究【三屍照命】,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什麼?」張凡下意識問道。
「你們知道,古往今來,這世上真正煉成【三屍照命】的共有幾人嗎?」張天養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問題。
「三個啊。」張凡脫口而出。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古往今來,真正煉成【三屍照命】的便只有道祖張道靈,無為祖師以及三屍道人。
「不。」張天養搖了搖頭:「可以說三個,也可以說是四個。」
「四個?哪來的四個?」張凡不解道。
旁邊,張無名目光凝如一線,沉默不語,看向張天養。
張天養沉默不語,看向窗外那碧波萬頃的珠湖。
湖面上,一隻白鷺正貼著水面掠過,翅膀尖幾乎觸到了浪花,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又振翅飛向了遠處的蘆盪。
「八王抬棺。」
忽然,張天養唇角輕啟,吐出了四個字。
嗡……
此言一出,張凡眸光猛地凝起來。
對啊,八王抬棺,自西而來,那八人便是最早身負八大丹法的神秘存在。
「三屍照命的初王,才是第一個練就此法的存在。」張天養沉聲道。
「初王?」張凡本能地捕捉到了一個詞彙。
「八王抬棺,自西而來,那口棺材曾經打開過一次。」張天養壓低了聲音道。
「我知道。」張凡點了點頭。
關於這段秘辛,他在老君山見過。
「可是你知道,是誰打開的嘛?」張天養反而道。
「誰打開的?」張凡愣了一下,旋即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傳說,便是那位【三屍照命】的初王打開了那口棺槨。」張天養的聲音越發低沉,透著神秘。正是那一次開棺,陪葬的劍、印、符從那棺槨之中流傳了出來,成為了後來的龍虎山三寶。嗡……
這一刻,張凡的腦袋裡似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許許多多的線索好似珠子一般串聯了起來。傳說,龍虎山三寶乃是太上老君下凡,於鶴鳴山賜予了道祖。
這裡,三屍照命的初王打開了棺槨,放出了三寶。
「難不成他還是太上老君?」張凡心裡泛起了嘀咕。
「所以,傳聞唯有練就三屍照命,才能開啟那口棺槨。」張天養沉聲道。
「想要開啟那口棺槨,就必須練就三屍照命!」
「那張太虛是為了………」張凡眉頭猛地一挑。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終究還是看低了那位末代天師。
「不對啊,那位三屍照命的初王,如果是第一個煉成此法的存在,那麼鶴鳴l山……」
就在此時,張凡看向張天養,話語戛然而止。
「你猜的不錯。」張天養略一沉默,方才點了點頭。
「有一種說法……但也只是一種說法…」
「這位初王,便是無為門開山祖師。」
呼……
珠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蘆葦的穗子漫天飛舞,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天公端坐霜天,朝著人間撒了一把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