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古小鎮,珠湖湖畔。
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晨風從湖上吹過來,將蘆葦穗子吹得低伏,一片接一片,如萬千銀白的長髮在風中起伏。
遠處湖光如龍鱗,泛起層層金芒。
碧空之下,帆船乘風而起,三兩隻白帆在湖心緩緩移動,犁出數道長長的白浪。
「天高水遠……這地方真是不錯……老爸小時候的環境是真好啊。」
一眼望不到頭的堤岸上,張凡漫步其上,看著眼前的風光,不由感嘆。
僅僅這樣的景色,便能夠看出,張靈宗確實是度過了一段美好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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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李存思說,以前的張靈宗性子可是相當跳脫活潑。
「你離了玉京,還能獲得龍脈加持嗎?」
就在此時,跟走在旁邊張無名提出了一個疑問。
畢竟,張凡是在玉京證了凡王大位,獲得那六朝王氣的加持,得到了長江龍脈的灌頂。
秦古小鎮,乃是南張祖地,雖然與玉京市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卻是已經離開了玉京的範圍。「這珠湖……乃是長江北岸水系發源匯聚而成。我自然能夠運用那龍脈之力。」張凡淡淡道。他站在堤岸上,便能感受到那充沛於天地之間的水氣,如乾坤吐珠。
他的元神波動自然便與之相合。
在這裡,那珠湖便仿佛是他的化身。
水底的暗流是他的血脈,湖面的風是他的吐納,連那遠處沙洲上起落的鷺鳥,都像是他念頭的起滅。「當真不可思議……你爺爺的手段果然是奪天之造化。」張無名淡淡道。
張凡之所以能夠成為張凡,他爺爺張天生起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當日,在津門水府,張凡便是藉助張天生留下的手段,元神奪舍,寄居水府,方才得了那天生地養的力然而,那也只不過是小試牛刀而已。
張天生將真正的成果留在了玉京,引來長江龍脈,依託紫金山形,竊取六朝王氣,方才成就了那唯一真王。
在這片天地之中,當真便是天生地養,唯我獨尊。
「這不僅僅是我爺爺的手段。」張凡淡淡道。
如今,他境界已高,大勢已成,很多東西都能看透。
這麼大的手筆,絕對不可能出自張天生一人。
涉及龍脈,這世上沒有人能夠超過抬棺會的龍王李老三【李九宮】,甚至於如今道盟七大殿中的【尋龍殿】,也算是李九宮的遺產。
當年,李九宮必定出手,幫助張天生在玉京布下這麼大的格局,以至於數十年後方才引動。除此之外,恐怕張天生也沒有少用抬棺會的資源。
「我這次回來,才發現,我爺爺留下的這份遺產,不僅僅是讓我擁有保命的實力。」張凡忽然道。只要在玉京,他幾乎便是不死的。
這算是張天生留給他的保命符。
然而……
張天生想要的顯然不止於此。
「那他是為了……」張無名心頭微動,忍不住問道。
「脫胎換骨,逆返先天。」
張凡眸光凝起,一字一句吐出了八個字。
「嗯?」張無名眉頭一挑,眼中那珠湖的波光粼粼隨之蕩漾。
「元神先天妙有,肉身卻是後天濁生。」張凡忽然道。
「我爺爺是想要以天地為熔爐,藉助長江龍脈,汲取六朝王氣,眾生念頭為薪柴,重煉我這具肉身…
「打破後天桎梏,逆返先天玄妙。」
「天生地養?」張無名眉頭微皺,下意識地看向張凡,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喃喃輕語。
「你爺爺竟是想要重養你這具肉身?他能料想到你今時今日的境界與成就嗎?」
此刻,即便是張無名的心中都不由泛起了些許波瀾。
要知道,這一步千難萬險,想要成就這人間唯一真王並非如此容易。
其他不說,尋常的元神便無法消受這天地的重新洗鍊。
長江的龍脈,六朝的王氣,眾生的念頭……這些力量對於張凡而言,乃是大藥,對於一般人而言,卻是大劫。
張天生,他的眼睛能夠看得這麼遠嗎?
「我也不知道。」張凡攤開雙手道:「所以我才來這裡.………」
「我跟你一樣,對於我爺爺,對於張家,有很多疑問。」
「張天養……你三爺爺當真還活著?」張無名忽然道。
他們來這裡,便是為了尋找這位南張的老人,詢問那些塵封在歲月之中的秘辛!
然而,張無名心中卻有疑問。
張家二代弟子之中,張天養的存在感是最低的,名聲顯然不如張天生和張天棄。
他這樣的人居然能夠逃過南張的滅族大劫?
「當然……我見過的好吧。」張凡淡淡道。
「他在哪兒?」張無名追問道。
「原本是在這珠湖之畔畫畫的,現在……反正就在這附近吧。」張凡隨口道。
「走吧,前面有一家館子,河鮮是特色,我們去嘗嘗。」
晨光里,張凡領著張無名,走向前方。
堤岸旁,一艘廢棄的大船停靠在湖岸旁。
那船不知是多少年前擱淺在此,船身斑駁,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老木,幾根纜繩粗如兒臂,將船牢牢拴在岸邊的石樁上。
如此一艘廢棄的船,卻被改成了特色餐館。
船艙內部保留著原來的弧形穹頂,幾扇舷窗全部打開,湖風穿堂而過,帶著蘆葦的清氣與魚湯的濃香。灶台就設在船尾,一口大鐵鍋架在磚灶上,奶白的魚湯在鍋里翻滾,蒸籠疊了三層,白汽沖天而起,將半條船都籠在雲霧裡。
此刻,只有一桌客人。
一男兩女,坐在靠窗嗯位子。
桌上擺滿了珠湖的特色菜餚,以河鮮為主。
一盆清蒸白魚,魚身雪白細嫩,只撒了蔥絲與薑絲,淋了一勺滾油,香氣清而遠飄…
一盤鹽水蝦,蝦殼通紅透亮,蝦肉緊實彈牙……
一碗銀魚蒸蛋,蛋羹嫩黃如脂,銀魚細白如線,入口即化……
還有一碟藕片炒蝦仁,一盆紅燒鱖魚,一盤清炒菱角、一壺溫著的黃酒。
菜色不算奢華,卻樣樣透著水鄉的鮮靈。
「蕭瀟,你不愧是覺醒了【蟬蛻替死】的神通,我聽說前陣子鄺山那邊鬧出了天大的動靜,你居然活了下來。」
就在此時,唯一的男子說話了。
他身形健美,寬肩窄腰,眉宇張揚,目光明亮而凌厲,看向靠窗的清瘦少女。
「我能活下來,不是因為神通,而是因為運氣。」蕭瀟淡淡道。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湖風將她耳邊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
比起在部山時,她瘦了許多。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腦海中卻不由浮現出張凡的身影。
那個男人,對於她而言,簡直便是蓋世的大魔。
神通殿的兩個同伴死在了對方的手裡,她的元神也落在其手中,被研究了許久。
那種被徹底看透,徹底拿捏的感覺,至今想起來仍讓她脊背發涼。
若不是那日在飛機上,得到那位白眉老者的前輩高人相救,或許她至今都未能逃出生天,依舊在那大魔的股掌之間。
正因如此,上面考慮到她受到的心理創傷,所以才將其派到了江南秦古小鎮,監視此地。
但有異樣,也無需她動手,只需要及時上報,算是個清閒的差事。
「聽說,這秦古小鎮乃是曾經的南張祖地,去年的時候還出過亂子。」就在此時,那男人又開口了。去年那場動亂,丘家的一位天師都死在了這裡。
當然,這是絕密,一般人根本無從知曉。
「所以才需要監視。」蕭瀟隨口說著,目光掃過眼前這一男一女。
「宋笑生,燕鯉……你們尋龍殿的人來這裡幹什麼?」蕭瀟開口問道。
「自然是公差,順便來看看你。」燕鯉說話了。
她的聲音清脆動聽,身形也比蕭瀟高挑出眾不少。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鬆鬆地扎著,倒了一杯酒,推到蕭瀟面前。
「昨天,上京那邊察覺到了江南這邊有異動,所以讓我們來看看。」宋笑生淡淡道。
「異動?」蕭瀟心頭一動。
她知道,尋龍殿專門負責監測天下龍脈與天生靈胎。
「江南名山不多,按理說養不出天生靈胎吧。」蕭瀟忍不住道。
江南多平原,少有高山大川。
「不是這麼說的……天地之氣,上從群星,下依龍脈,中和人間王朝興衰。」宋笑生淡淡道。「就說這秦古小鎮……」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舷窗,落在遠處煙波浩渺的珠湖上。
湖面平靜如鏡,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驚起,貼著水面掠過,翅膀尖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
「以天上七十二地煞星來降服天子氣。」
說著話,宋笑生目光隨著那煙波浩渺的湖面緩緩移動,像是在看一張看不見的輿圖。
身為尋龍殿的高手,他們見過許許多多的密檔資料,這天下河川,江山地形,在這些人的眼中藏著不一樣的秘密。
事實上,自古以來,尋龍殿這樣的機構便從未斷絕,從未消失。
過去叫欽天監,如今叫天文台。
至於,尋龍殿,乃是此道集大成者。
當年,抬棺會老三李九宮,更是這方面的大家,號稱龍王。
要知道,那時候,抬棺會為了研究九法,可是掘了不少前人大墓,什麼王侯將相,什麼丹道大家……這些墓穴大部分都是李老三尋到的。
莫老五和許老六負責挖墳掘墓。
這幫子聚在一起,可謂是蝗蟲過境,寸草不留。
後來,尋龍殿創立,多半便是依託在李老三留下的遺產,甚至於,如今尋龍殿中的許多高手,乃至於高層,都是跟隨過李老三,被其親自調教出來的。
「原來還有這般典故。」蕭瀟凝聲道。
聽著宋笑生的話,她忽然覺得,這秦古小鎮倒是越發非同一般了。
明珠成湖,暗藏龍氣。
水止氣藏,造化非凡。
「民間傳說,劉伯溫當年斬了多少龍脈,便是為了保那朱明江山千秋萬載。」宋笑生淡淡道。「世人都說,他斬盡龍脈,卻獨獨忘了關外的那條野龍,所以後來才讓清妖入關。」
「那是淺見!」
說到這裡,宋笑生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天地便如同人一般,是在不停地生長,不停地變化,不停地呼吸…」
「曾經斷裂的龍脈,會復原,會移位,會衍生……只要氣續上了,便有無限的可能。」
「所以才有了我們尋龍殿。」燕鯉接過話茬,也看向珠湖,那雙明亮的美眸里映照粼粼的水光。「這江南的龍氣可旺盛得很,尤其是這秦古小鎮,小地方,卻藏著大玄機。」
「怪不得當年南張定居於此。」蕭瀟點了點頭,恍然道。
「定居這裡又怎麼樣?」
宋笑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銀魚炒蛋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語氣里的輕慢毫無遮掩。
「那些人還想要占據地氣,奪來天運,卻不知道時代滾滾向前。」宋笑生指點江山,淡淡道。他的氣魄很大,架子也很高。
從上京尋龍殿而來,他便如同欽差一般,見識談吐,自然與一般人不同。
「龍虎山的輝煌早在八十年前就沒了,所謂道門魁首,他們也只能活在過去。」
「南張的覆滅是時代的必然,誰阻止,誰便要被歷史淘汰。」
激昂的聲音迴蕩在船艙內。
燕鯉,蕭瀟也是靜靜聆聽。
湖風從四面灌進來,帶來了幾許清爽與涼意。
「嘖嘖,不愧是上京來的人啊,這唯物史觀學得可真好,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就在此時,一陣清冷的聲音從船艙外傳來。
眾人抬眼望去,船艙入口處,陽光被一道身影擋了一下,那人逆著光走進來,恍若大夜橫至。蕭瀟只看了一眼,魂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