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費力地睜開眼,卻發現眼前一片漆黑——你的眼睛被山石劃傷了,什麼都看不見。】
【你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又試著抬了抬腿,一陣劇痛襲來,但骨頭似乎沒斷。】
【你艱難地翻了個身,趴在滿是碎石和枯葉的山谷底,用盡全身力氣,一下一下地朝前爬去。】
【你什麼都看不見,世界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你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朝哪個方向爬,只是求生本能驅使著你往前。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一陣極淡的香氣忽然從某個方向飄了過來。】
【那香氣很特別,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薰香,而是一種糅雜了些許墨意與竹息、清冽又綿長、仿佛曾在何時何處淺淺聞過的味道。】
【可你不記得了,想起過往,你的腦海一片混沌,似乎什麼都很清晰,卻又什麼都記不起來。】
【你拼命朝著香氣傳來的方向爬去,直到指尖觸到了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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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死攥住那片衣角,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嘶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救……」】
【「救我……」】
【你拼命攥住那片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下一秒,你感覺有人將你打橫抱起,步履穩健而急促地朝某個方向走去。你靠在他懷裡,聞著那股令人安心的墨香,意識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來時,你躺在一張柔軟的床榻上,身上蓋著帶著皂角清香的乾淨被褥。臉上和身上的傷口都被仔細地包紮過了,眼睛上蒙著一層輕柔的紗布,仍舊看不見任何東西。】
【但你能感覺到陽光透窗灑在臉上的溫度,能聽到窗外有鳥雀在枝頭啁啾,遠處隱約傳來溪水潺潺的聲響。】
【你活下來了。】
【「醒了?」低沉溫和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伴隨著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他似乎在榻邊守了許久。你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來道謝,卻被他輕輕按住了肩頭,說你的傷還沒好全,不宜亂動。】
【他問你姓甚名誰,何處而來又因何受傷。】
【你想告訴他,可明明頭腦清楚,過往卻像是蒙了一層濃霧,無法看清。】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之杏,杏枝……」你只記得這好像是你的名字。】
【他見此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嘆你可憐,只是說了句:「不記得或許未必是壞事,慢慢來。」】
【重傷失憶的你,便這樣留在了他身邊。】
【以「杏枝」的身份。】
【他說他是一個在外遊學的讀書人,自稱名叫「子明」,路過這處山谷時恰好遇見了你。】
【他的確待你極有耐心。你眼睛看不見,他便把每日所見所聞講給你聽——山間的溪水今日漲了幾分,客棧院裡的桂花開了幾枝,路上遇到的老翁牽了頭毛驢馱著兩筐橘子。】
【他說話的聲音不急不緩,用詞極為妥帖,寥寥數語便能讓人身臨其境。】
【你常聽他讀書,從《論語》讀到《史記》,從詩詞歌賦讀到治國策論。他極有學識,那些晦澀的典籍經他一講便豁然開朗。不知不覺間,你跟著他讀了許多書,懂得了許多從前不曾懂的學問。】
【失憶的你並沒有因此痴傻,反而變得十分聰慧。】
【他帶著你四處遊歷,你們的足跡遍布江南的煙雨小鎮和北地的蒼茫荒原。】
【他似乎頗有名望,很受敬重,走到哪裡都有人熱絡地接待,備好乾淨的住處和豐盛的飯菜。你曾好奇地問過他是什麼身份,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自己不過是個教書匠,在老家教過幾個不成器的學生。】
【這樣的日子,轉眼便是兩年。】
【模擬第三年,十九歲。】
【你對子明的依賴與日俱增。】
【他每日牽著你走路,他的手乾燥而溫暖,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執筆留下的痕跡。】
【他從不讓你磕著碰著,路上有石頭會提前告訴你繞開,有台階會輕輕托一下你的手肘提醒。】
【你想,世間大概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可這一日他從外頭回來,腳步輕快,聲音裡帶著幾分你極少聽到的欣喜,說有個叫溫嵐竹的神醫正在附近,他有把握請到這位神醫為你治眼睛,或許連你的失憶症也能一起治好。】
【那一刻你怔了住。】
【治好了,你就能重見光明了,你應該高興的。】
【可你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湧上一股揮之不去的惶恐。】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你的沉默,聲音里那份欣喜漸漸收斂了幾分,輕聲問你難道不高興嗎。】
【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高興?你能重新看見了,能親眼看到他每天給你講的山水草木,能看到他讀書時是什麼模樣,怎麼會不高興?】
【可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卻死死攥著你的心,讓你連一個「高興」都說不出口。你怕的是什麼?你怕眼睛好了,就再也不能理所應當地依賴他了。】
【他之所以牽著你,是因為你看不見。若你看得見了,他還願意牽你嗎?】
【你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袖。這兩年你做過無數次這個動作,可這一次你的指尖卻在微微發抖。「先生,我不想和您分開。」】
【「傻話。」他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調子,可你總覺得今日多了些難以名狀的複雜,「我什麼時候說要與你分開了?只是帶你去治眼睛罷了,等你好了,便能親眼看看這世間的山川河海了。」】
【「那治好了眼睛,你還會牽著我嗎?」你執拗地問,聲音里染了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如果代價是要被送我回自己的家、或是要我離開,那我寧願這輩子什麼都看不見。」】
【「先生,我想一直和您在一起。」】
【他沉默了好一陣。】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往日低沉了許多,語速也更慢,似乎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的重量。「杏枝,我年長你十幾歲,也許並非是你值得託付一生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