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說了那麼許多,小孩兒聽著,也是半懂不懂的,只一雙眼睛,誠懇地望住他,清洌洌的,平白讓人有些心虛。沈紹想了一想,一捋袖口,輕描淡寫吩咐道:「不必跟著了,我出去見一見王管家,跟他說一點事兒。」
眾人喏喏退下,他牽著這位『湯圓』的手,自然又大方地一笑道:「帶你出去玩,順便找找你爹。」湯圓兒是個實心眼,聞聽此言,當即乖乖道:「那先去找爹,以後再出去玩兒。」沈紹不覺失笑,曲指彈了一下他額頭,隨即淡淡道:「萬一不是你爹呢?小孩子還是笨一點的好,到時候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哭也可以含著哭,還有點甜味。」
湯圓兒不說話了,反正這個好看的大哥哥只要領著他去找爹,怎麼著都行。沈紹出了門以後,這一帶的大姑娘小媳婦,也都認得他那張有名的俊臉,把他團團圍住,又開始了擲果盈車的一天。沈紹笑盈盈全接過,下一個拐角處,就隨手送給了賣花的小姑娘。倒是有不少少女看見他牽著個孩子,面色一變,一跺腳一掉頭就跑了。
沈紹只是一笑,也不結束。過了幾條街,來到一處小店。店面雖小,五臟俱全,看著乾淨又熱鬧,沈紹吩咐上了兩碗雞湯麵,一碟油麥角,再來二兩小菜,熟練的不行。湯圓兒呆呆地看著他,不好意思說自己起得很早,已經跟侍女姐姐吃過了早飯。這小孩兒的頭殼裡,就沒有浪費或者不要這個選項,食物是珍貴的,端上來了,就應該全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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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虧這是個男孩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雖然由於家境貧寒,似乎不顯個頭兒,但胃口不小,走了這麼一段路下來,竟也咕咕叫了。雞湯麵的碗厚實,他端著有些吃力,可是吃的規規矩矩的,一點也不比沈紹吃得慢。扒拉了大半碗,湯圓兒吃不動了,才扒著碗問他:「我爹在這裡麼?或者就住在不遠的院子裡?」
沈紹啞然失笑,撫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道:「就你人小鬼大主意多,走啦。」
他把倆錢兒往碗底下一放,到時候自有人收拾,逛著逛著,就來到了西大街。沈紹也不空著手,這不正有一堆塞到懷裡的瓜果嗎,找街邊一賣花的店面,紮上倆草繩,裝進籃子裡,又到隔壁點心鋪來了幾樣,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了。門前掛著個柳葉兒,素麵漆的門,看上去十分利落,他抓住那銅環,還沒來得及叩響,就聽見裡面有隱約的爭吵聲。
沈紹微微一頓,已豎起耳朵先聽個明白。不是他要聽人家裡是非,只是上門前先做個準備,總是更好。萬一人家小夫妻吵架呢,他這樣一去,大家都尷尬,十分冒昧。習武之人耳通目明,但裡面似乎關的很嚴實,也只能聽歌大概,沈紹就被迫灌了一耳朵什么女兒,什麼沒良心,還有老家之類的詞句,一頭霧水,滿腹疑惑。
但他何等聰明,只要進去看一看,問一問,十有八九,逃不出他的算計。想到這兒,沈紹不再猶豫,繼續叩響。裡面又是哐啷幾聲脆響,似乎是打翻了什麼物件,過了不多時,才姍姍來遲一位婦人,三十多歲上下,面容清秀,還有點小家碧玉的意味,只是這會兒紅著眼,還沒完全消下去呢。
見到沈紹,她不由得吃了一驚。沈紹可以不認識她,但她不能不認識沈紹,她就是這王管家的妻子,小名叫做彎彎,人家都叫她婉娘。婉娘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但是站在門檻上,勉強擠出一點笑意來:「老,老爺,您怎麼來了?是不是家裡有什麼要事要找老王?我這就把他喊出來,讓他跟您回去。」
說罷,她看模樣也不打算把沈紹請進來,喝口茶,而是急匆匆地向院落里行去。其實像沈紹這樣的人家,家大業大,一個管家,雖然有一點錢和勢力,那也有限,一般都是住在主人的家裡頭,方便隨時傳喚。這王管家卻與眾不同,雖然在沈府里也有個院子,但自己還是在外面買了一間小宅,平日裡若是無事,還是回那小宅里住宿。
旁人問他原因,他就說妻子有個重病的老母,離不得照顧,索性就在附近買個小房子,他呢,自個兒一天到晚,總有忙不完的瑣事,沒空照顧女兒,乾脆把女兒也留在妻子身邊。但到底是心裡顧念,所以晚上沒事了,還是回他那個小家去。沈紹對待下人較為寬容隨意,老王也是個素來和善的,大家也就沒有什麼異議。
算起來,一年到頭,好像也就年尾吃家宴的時候,沈紹能看見他們全家一次,還有老王的小女兒,規規矩矩給他磕頭,領一個漂亮的小紅包,她兩眼一眯,就高興的不行了。如今這婉娘神色不對,恐怕是老王家裡出了什麼變故。沈紹面不改色,也不管主人同不同意了,直接一腳踏進了院落里。湯圓兒緊緊牽著他的手,不敢多說話。
那婉娘跑進院子裡頭,隱約又聽見一陣爭吵聲,沈紹眯著眼睛,大步踏了進去,兩人說的專心,竟沒有注意,還是老王看見沈紹踏步進來,忽而一張臉全白了,也不吵了,險些噗通一聲跪下來。沈紹心裡知道不對,但是感覺沒有威脅,故而只是將一隻手背在身後,便從容笑道:「怎麼了,見到我,倒像是耗子見了貓一般,今個兒我湊巧路過,來看看你。」
看看你有沒有什麼貓膩,是不是那拋妻棄子,忘恩負義的人。
沈紹平靜地在心裡說了後半句,只拿略帶森冷的平靜眼神望過去。夫妻兩人對望了一眼,老王仿佛意識到什麼,瞳孔一縮,那妻子卻是個機警的,噗通先行跪下,哭著道:「老爺,既然您來了,我沒什麼好瞞著的,今個兒我就全說出來,王春峰啊王春峰,你不是個人啊嗚嗚嗚,我怎麼瞎了眼看上你,白白葬送了我女兒。」
沈紹身形不動,但往那兒一站,就是穩如泰山,有意無意的,就擋住了二人奪門而逃的路,十分平靜道:「有什麼事兒,你站起來說,老王跟了我挺多年了,不至於這點情分都沒有。」老王看著沈紹,面色有些蒼白,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笑了一笑,又有些無力地嘆了一口氣。婉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從地上起來回話。
「前些日子,女兒就病了,我跟老王說了幾次,也吃了幾服藥,總是不見好,我娘就是個藥罐子,一年到頭,沒有斷過,我服侍她老人家,從沒有什麼怨言,可是孩兒還小,我一想她以後,興許會一輩子在床上,我的心就痛的不行,我求著老王,托托關係,找幾個名醫來,他總是含含糊糊,拖拖摸摸,到了這幾日,瞞不過去了,他才跟我說實話。」
說到這裡,婉娘的淚忍不住了,在臉上流出一條痕來。「他說,他以前是個混江湖的,也得罪過幾個仇家,現在女兒的病,不是什麼傷風,或者小孩子身體差,是有人給她下了毒。我簡直是要瘋了,我怎麼能不恨?我當初就是看中他是個老實人,又在您府里當差,是一份體面又穩定的活兒。這麼多年來,我兢兢業業,沒有一刻不為了這個家操心。」
說到這裡,她已然有些咬牙切齒。王春峰的神色卻很平靜,一種不祥的平靜。他輕輕握住了妻子的手,捏了一捏,竟然轉過身子來,向她拜了一拜。「婉娘,我是個混帳東西,我對不住你。孩子的事兒,我會想辦法解決。至於我跟老爺的事兒,你不要操心,也不要害怕。」說到這裡,他抬起頭來,似乎有些感慨地看了一眼,沈紹身邊的小男孩。
「你啊,長得像你娘,我一眼就看出來咯。」他這樣說,湯圓兒卻像是害怕似得,往沈紹的身邊一縮。王春峰並不意外,笑了一聲道:「我離開家的時候,你還很小,現在算一算,你也十多歲了。那時候啊,我年少氣盛,總想著去江湖闖蕩一番,弄個好名頭來,最後開個南來北往的大鏢局,讓你娘舒舒服服地做夫人。」
他這樣一說,婉娘也愣住了,出於女人的直覺,她來回看了兩人幾眼,頓時要把一口銀牙都咬碎。好啊,這個老不修的,不僅捅出了天大的簍子,竟然還在外面,偷偷和別的女人生了個兒子!王春峰目光迷離,陷在回憶里,講話都很慢。「但是後來,我被仇家打成重傷,一條腿也廢了,是當時的丞相大人救了我一條小命兒,我也跟著來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