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官去一擔書

  顧榮的心底翻騰著滔天海浪。

  難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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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呼出一口濁氣,強行將紛亂複雜的思緒齊齊摁下,頭腦這才慢慢清明起來。

  但願那幫窮凶極惡的匪徒有所顧忌,留了顧二爺和那些妾室一命,沒有趕盡殺絕。

  「留縣縣令。」

  顧榮斂眉,輕聲呢喃。

  她記得,上一世,留縣縣令在任滿九年,考核評定,調任上京,入職戶部。

  據說,離任之際,留縣百姓蜂擁堵道,挽留無果,奉萬民傘,含淚相送。

  那句官去一擔書,民送兩行淚流傳甚廣。

  時人,皆贊其清正廉潔,兩袖清風。

  裴敘卿曾沐浴焚香,鄭重其事的掃榻相迎,宴請留縣縣令。

  她曾疑惑發問,留縣縣令如此得百姓愛戴不舍,想必政績頗為不俗,使得轄內百姓安居樂業。

  也不知,是振興教育,還是減免賦稅,亦或者是開墾荒田,整頓秩序。

  裴敘卿沉默以對,並沒有給她明確的答案。

  那時,她便留了疑慮。

  如今想想,便不足為奇。

  因為,所有的政績都是空中樓閣,假的不能再假。

  所謂的蜂擁堵道,含淚挽留,怕不是迫不及待敲鑼打鼓相送吧。

  「大姑娘,您救救二爺。」

  「求您了。」

  阿巳悽厲絕望的哀求,打斷了顧榮的思緒。

  顧榮長睫輕顫,示意青棠先行妥善安頓阿巳。

  「巳姨娘,容我想想辦法。」

  顧二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難免有些投鼠忌器。

  她不能慌。

  也不能亂。

  更不願埋怨顧二爺自不量力。

  她心知肚明,顧二爺一片好意。

  只知吃喝玩樂的顧二爺,也在盡力的做她的靠山,為她撐起一片庇護之所。

  青棠攙扶著阿巳,緩緩離開。

  顧榮來回踱步,思忖著,留縣縣令前世入職戶部,是意外巧合,還是精心策劃。

  若是後者,那暗中指使的幕後主子又是何人?

  最重要的是,留縣縣令明知顧二爺的身份,依舊毫不猶豫悍然出手,替黑店善後,收拾殘局。

  這只能說明,那所黑店給出的條件足夠令人心動。

  或許,黑店本身就不簡單。

  無論如何,須得悄然部署人員潛赴留縣,秘密進行查探。

  若不然,便如同盲目之人,毫無所見,無差別於睜眼瞎。

  窗牖外,宴尋清清亮亮的聲音響起「財神娘娘,您儘管吩咐。」

  「小侯爺留在上京所有的勢力,皆會悉數聽命於您。」

  顧榮止步,沒有含糊,輕啟窗扉,冷靜部署:「即刻派遣人員夜赴留縣,一部分務必詳查顧二爺的最新行蹤,另一部分則深入打探,留縣縣令節日所備之禮,最終花落誰家。」

  「其二,為留縣縣令造勢。」

  「什麼每逢縣令上街,百姓們無一例外自發送糧食,塞巷追隨,甚至為其立生祠,黃童白叟,老幼咸集,羅而拜之。」

  「什麼百姓高呼其,此生得遇清縣令,三餐四季別無求。」

  「讓上京的文人墨客吟詩作賦,為其揚名。」

  「四方書局的話本子,也該上些新貨了,想法子讓話本子流入宮中。」

  後宮佳麗閒暇之餘,閒談流行的話本,乃人之常情。

  屆時,自有人向貞隆帝進言,欲一睹這位深受百姓敬仰與愛護的縣令風采。

  至此,顧榮稍作停頓,旋即轉身步至屏風之後,揮筆浸墨,揮灑出一紙文辭素樸又簡短的書信,信成之後,遞與宴尋道:「此信,煩請轉交清玉公主。」

  ……

  阿巳死死抓緊青棠的衣袖,抬起蒼白的臉龐,眼中滿是驚恐與憂慮,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束縛,下唇緊咬至滲出縷縷血絲。

  「青棠,大姑娘她能否救出二爺與驚蟄她們?」

  「巳姨娘,大姑娘素來孝順二爺,定會竭盡全力營救的。」青棠溫聲安撫著。

  然而,身心疲憊、風聲鶴唳的阿巳,並未從安慰中尋得慰藉。

  「可……」

  「可我已經耽擱了好些時日……」

  「萬一……」

  阿巳心頭絕望感愈發濃烈,仿佛強烈且濃郁的窒息的陰影迫近,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明明,那日分別時,距離上京只有百里地。

  靠著雙腿日夜兼程,至多兩日便可至上京。

  她卻走了整整七日。

  疲憊、恐懼、自責、愧疚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阿巳嚴嚴實實的縛在其中。

  阿巳手指緩緩鬆開青棠的衣袖,身軀僵硬地栽倒在地。

  這一夜,明顯是很多人的不眠夜。

  雞飛狗跳,鬧聲喧囂,人心惶惶。

  忠勇侯府如此。

  奉恩公府亦如此。

  甚至,三殿下的煉丹室內,又一次傳出了丹爐爆炸的巨響。

  不,確切的是,整間煉丹房都被燒了。

  「誰允許你知情不報,自以為是,擅自從事!」三皇子身著素雅道袍,雙腿交疊坐在蒲墊之上,目光如冰,斜瞥著匍匐於地的刑部郎中鍾離羨。

  鍾離羨聞言,臉上的沾沾自喜瞬間凝固。

  他記得,他是來邀功的……

  「殿下,臣……」

  「臣並未知情不報啊。」鍾離羨的頭壓的極低,茫然的解釋著。

  倒也不是恐懼作祟,不敢抬頭。

  實則是擔憂笑意難以抑制,終至笑聲溢出。

  這次的炸爐事件,噴薄的火焰甚至將三殿下的眉毛一燒而光。

  髮絲捲曲、乾枯且焦黑,宛若宮城中所飼養的那隻海外來的浦爾犬。

  「並未知情不報?」三皇子一字一頓重複著。

  那雙幽深如漆的眼眸仿佛沉浸在濃墨之中,教人窺不見其深淺。

  「你是想說,你事先根本不知那處宅邸之事?」

  「恰巧,一樁陳年舊案有了新的線索。」

  「恰巧,宅邸失火驚擾了你和周域。」

  「恰巧,那些新舊不一的屍骨整整齊齊的排列著。」

  「恰巧,誤打誤撞與二皇子不期而遇。」

  「是嗎?」

  這世上,絕無可能在同一件事上存在如此多的巧合。

  鍾離羨心頭一跳「殿下,真真是巧合。」

  「事先,臣也的確不知宅邸會失火,更不知會牽扯出這樁慘案。」

  「殿下明鑑。」

  「那你的運氣倒是得天獨厚。」二皇子陰陽怪氣道「既然運氣這麼好,怎麼不見你尋到仙草,復原出真正的長生不老藥丹方?」

  「難道,你是只跟二皇子有命定的緣分嗎?」

  「落入了獵人的陷阱,還自命不凡洋洋得意,你有何臉在本宮面前邀功!」

  「外祖父的腦子,你是半分沒有繼承到。」

  鍾離羨嘴角微動,隱含一絲不甘:「殿下,此事對我們來說,可是有百益而無一害啊。」

  「那些白骨,就如同剝膚削骨之刃。」

  「足以剝去二殿下的盛名,削去二殿下立足於東宮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