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老周第一個開口。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咀嚼林默那句話的分量。然後他慢慢地露出一個表情——介於苦笑和佩服之間。
「這個問題，「他說，「我花了二十年都沒能完全回答。「
角落裡戴耳機的女孩摘下一隻耳機，第一次把目光投向林默。她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左右，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像一隻剛睡醒的貓。老太太依然背對著他們，但林默注意到她打字的手指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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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你在說什麼。「老周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我花了大半輩子研究這個，怎麼可能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們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本身就是一套過濾系統。客觀世界什麼樣，我們永遠不知道。我們知道的只是感官翻譯之後的東西。「
他頓了頓：「但這裡有個關鍵區別。我和你、和蘇晚，我們感知世界的翻譯方式是穩定的。同一束光，你今天看是藍色，明天看還是藍色，五十年後看依然是藍色。這叫'內部一致性'。而偏差者的問題在於，他們的翻譯方式和社會主流翻譯方式不同頻。他們在一個社會協作系統中發出了錯誤信號。「
「可你怎麼知道主流翻譯方式就是正確的？「林默追問，「如果這個房間裡所有人都是紅色藍色反轉的，那我們彼此之間協作完全沒問題。我們管那個顏色叫'紅'，指著一片天空說'今天好紅'，彼此點頭，自洽。只有當我們走出這個房間，遇到一個藍色是藍色、紅色是紅色的人，矛盾才會出現。「
老周笑了：「你說得對。所以'正確'和'錯誤'這些詞，在這個語境下本來就站不住腳。我從來不認為主流感官是'正確'的，我只認為它是'多數'的。蘇晚的痛覺和別人不一樣，但她的痛覺對她自己來說是真實的。趙敏的味覺反轉了，但她嘗到的甜味對她自己來說也是真實的。「
他走到林默面前，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們做校準，從來不是為了把偏差者'糾正'成正常人。我們只是提供一種選擇：告訴他們還存在另一種感知世界的方式。你願意換，就換。不願意，也沒關係。但你要知道，在這個多數人的世界裡，帶著一套少數人的感知系統活下去，意味著無窮無盡的孤獨和磨損。你看看蘇晚，她在地鐵上站了多久才遇到你？「
林默轉頭看向蘇晚。她坐在沙發上，膝蓋蜷起來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的目光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像深水下的暗流。
「所以我被找到的時候，「蘇晚說得很輕，「我覺得自己得救了。不是因為我終於能被'治好'，而是因為終於有人告訴我：你不是一個人在承受這些。「
林默沉默了很久。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五官的輪廓照得有些模糊。他重新走到牆邊，看著那張陳衍的照片。
「對。「
「但他活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裡。「
老周沒有說話。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
「或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很幸福。「蘇晚忽然開口，「但他的世界和這個世界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牆。牆上沒有門，沒有窗，什麼都沒有。他和真實的人之間隔著一層永遠無法穿透的霧氣。「
林默看著照片裡陳衍那個篤定的笑容。那張笑臉印在相紙上，被地下室昏黃的燈光照得微微泛白。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要穿過那張照片，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問他一句——
你怎麼知道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沒有說出來。這句話已經在今晚的房間裡響起過一遍了，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漣漪散開，漸漸平息。
「我明天還要上班。「林默說。
蘇晚笑了一下，站起來：「我送你出去。「
他們沿著來時的樓梯走回去。鐵門在身後關上，沉悶的一聲響。地下通道里燈光慘白，偶爾有水滴從管壁上墜落，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聲。
走到花城廣場地面的時候，噴泉已經停了。廣場上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下一些散步的情侶和遛狗的老人。夜風帶著河水的潮濕氣息吹過來，吹散了蘇晚的髮絲。
「你還會來嗎？「她問。
林默看著遠處珠江對岸的燈火，那些光點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
「會。「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往回走，白色的T恤在夜色里像一小片移動的光。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入口處，然後獨自走向地鐵站。
地鐵里車廂空曠，只有零星幾個夜歸的人。林默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隧道壁上的GG牌飛速後退，光影流轉。他的手機屏幕亮了，是同事發來的消息，問他明天早會材料有沒有問題。
他回了個「有「。
然後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有「是什麼意思？有問題是沒問題？有問題是有問題？手機那頭的人會怎麼理解這個字？他打出這個字的時候，手指按壓屏幕的觸感傳到大腦，大腦解析成「我按了一個鍵「，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睛。列車在隧道里穿行，發出規律的、沉悶的聲響，像某種巨大的心跳。
窗外是黑暗，窗內是光。光把林默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那個倒影和他保持著一樣的姿勢，閉著眼睛，面孔模糊。
列車到站。林默睜開眼睛，站起來，走進夜色里。
廣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城市燈光映成暗橙色的雲層。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便利店、燒烤攤、關了大半的商鋪，偶爾有一輛電動車從身邊呼嘯而過，留下一串喇叭聲。
他走到自家樓下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樓道口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圈裡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背對著他，正在看牆上貼的催繳水電費通知單。
林默的腳步頓了一瞬。那個人聽到聲音，慢慢轉過身來。
是那張照片裡的臉。陳衍。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一些，肩膀很寬，嘴角帶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篤定的笑容。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色石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
「林默？「陳衍開口，聲音溫和而有磁性，「我等你好久了。「
林默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夜風吹過，樓道口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在竊竊私語什麼他聽不懂的秘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林默問。
陳衍的笑容加深了一點，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問題。
「我不僅知道你叫什麼，「他說，「我還知道你今晚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我還知道，你心裡有一個問題，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他往前走了兩步，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林默腳邊。
「讓我猜猜看，「陳衍的聲音低下去，像一把被絲絨包裹的刀刃，「你剛才對那些人說——'你們怎麼知道你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你心裡真正想問的，其實是自己吧？「
林默沒有說話。榕樹的葉子還在響，在風裡嘩啦嘩啦地翻卷著，像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眨動。
陳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奇異的東西——既像是憐憫，又像是共鳴。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這個問題，我花了二十八年才找到答案。「他說，「你想聽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