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沒睡。我翻來覆去，雷聲刻意和我拉開距離，我只要一靠近他，他就像觸了電似的彈開。
半夜我像具死人一樣躺在床上，我笑了一下。我想起剛談戀愛那會兒出去開房，他各種理由往我身上貼，我還調侃他像發情的猴子。
再濃的感情也會淡。再熱的日子也會涼。
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時候，鬧鐘響了。我盯著天花板，那上面有塊黃印子，去年夏天樓上漏水滴下來的，我在床上接了個盆。物業來看過，說等幹了再刷。到現在也沒刷。
我按掉鬧鐘，身邊已經空了。雷聲起來的時候我眼睛睜得跟銅鈴似的，他壓根沒看我，下床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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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門打開又關上，微波爐叮了一聲。
該起床了。平時這些事都是我乾的，我是家庭主婦，這就是我的活兒。
小雅喊媽媽，黏糊糊的鼻音。我掀被子下床，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彎腰從床底把昨晚那件情趣內衣拉出來，黑色的帶子纏在一起，像一團髒東西。我盯著看了兩秒，扔進垃圾桶。
走出臥室，雷聲端著牛奶杯站在桌邊，一手劃手機。我拉開椅子，椅背碰上他手臂，他下意識縮了一下。牛奶杯晃了，濺出兩滴在桌面上。
我愣住了。這麼怕我？
他眼皮垂下去，低頭用袖子擦桌面，聲音很輕：」我走了。」
小雅晃晃悠悠地跑過去：」爸爸抱。」
他俯身單手把她抱起來，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爸爸上班去了。」
」等一下，捎我們一程。」來不及吃飯了，得蹭他的車去興趣班。我蹲下來給小雅穿鞋，粘扣不粘了，按了兩下才貼上。另一隻鞋被她一腳踢到沙發底下，我趴下去夠，灰塵撲了一臉。
我胡亂套了件衣服追出去，電梯金屬門映出我們三個人的臉，像哈哈鏡。我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沒梳，一縷翹著，眼睛下面腫著。雷聲也抬頭了，跟我對視了一秒，然後馬上挪開，低頭繼續看手機。
」雷聲，上班去啊？」小區李姐的聲音，她牽著孩子。
雷聲應了一聲：」嗯。」
電梯門一開，他走得很快，幾步就和我拉開了距離。小雅拽著我的手，小跑了兩步。我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我牽著小雅根本追不上。等我到停車場，他的車已經出了閘口。
我只好打車。
緊趕慢趕，到興趣班還好沒遲到。我找了個藍色塑料椅子坐著，有刷手機的，有聊天的。
旁邊一個媽媽穿著時髦，翹著二郎腿，鱷魚紋的包就在手邊，金色鏈條晃了一下。我低頭看自己的鞋，開口處開膠了，裂著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襯裡。
小雅跑進去，老師蹲下來抱她，在名字貼後面畫了個小太陽。
」小雅媽媽，」老師遞過來一張單子，」今天是優惠最後一天哦，一年課時包，一萬一，您刷卡還是微信？」
我從錢包里抽出那張副卡遞過去。」我老公說已經轉過來了，麻煩您刷一下。」
老師笑著接過去，在POS機上刷了一下。
滴滴。
餘額不足。
老師愣了一下，把卡抽出來看了看，又插進去，輸了一遍金額。
餘額不足。
」我讓他轉過來的，」我急忙解釋，聲音比我想的大了一點，」我再試試。」
我接過卡，打開銀行APP，給他發微信。沒回。又發了一條：」不是說錢轉了嗎？我在興趣班刷卡呢。」
手機屏幕亮了。兩個字：」轉了。」
我把手機舉給老師看：」他說轉了，您再刷一次。」
又刷了一次。
還是餘額不足。
李姐也在後面排隊，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劃手機，手指滑得很快。她旁邊另一個媽媽小聲說：」怎麼還沒好啊？」李姐回了句：」可能老公沒給錢吧。」
後面有人開始偷拍。不用看我也知道在拍什麼。
我給雷聲打電話。響了三聲，掛斷。再打，正在通話中。再打，您撥打的用戶正忙。
我盯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卡還在手裡，塑料邊刮著虎口，颳了一下，又一下。
」小雅媽媽，」老師把卡還給我，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幫我擋什麼，」要不明天再來？明天也可以的。」
我接過卡，拇指在卡面上摸了一下。」好，明天再來。」
」媽媽，明天還能來畫畫嗎？」
我蹲下來，給小雅穿外套。」能。」
雷聲回來得比平時早，七點半。進門換完鞋，直接坐到沙發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吃飯時我好幾次想開口，但他一直低頭不看我這兒，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飯後我收拾碗筷，他打開電視，體育頻道解說員的聲音很大。我探出頭看了好幾次。
最後我鼓起勇氣，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這圍裙是在網上淘的，五塊錢，上面印著小熊，洗得發白了，小熊的臉都看不清了。
」老公，」我聲音很輕，像怕吵著誰，」興趣班說卡里沒錢，你看一下是不是轉了。」
他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了一格。」哦，我轉的另一張卡，忘了跟你說。過兩天吧，最近手頭緊。」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卡。
抬起頭時，看見玄關掛著的那件黑色羽絨服，拉鏈有點卡，還是結婚那年買的，打完折三百多。那時候他說給我買件好的。
」小雅問我明天還能不能上課。」
」上不了就先不去，過兩天。」他眼睛還在電視上，」急什麼，少上一天死不了，一個女娃這么小懂什麼。」
他轉頭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像在確認一個不相干的人。然後低下頭，繼續看球賽。
給小雅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門外。
大概九點多，門開了。雷聲走進來，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著他。
他移開目光，走到床頭，拿起床上的枕頭夾在胳膊底下。
」我去客房了，有個項目要加班。」
他轉身就走。
我坐起來笑了一下。
跑這麼快，怕我把他按那兒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