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我回廣州總公司了。
宋經理在部門群里發了條消息：」陶石安康外派期間表現優秀，數據紮實，方案靠譜，現如期回總部報到。蘇晴一併調回，兩人同航班。」
我就這麼從安康被發射到了廣州。好的一點是限高解除了，能坐飛機了。項目部的人還在群里發鼓掌表情，我已經在總部食堂排隊打飯了。
回總部一個多禮拜，生物鐘慢慢調回來了。每天早上鬧鐘響，爬起來沖澡，水溫忽冷忽熱，換以前我肯定罵兩句，現在根本不當回事。經過這一系列糟心事，什麼冷水熱水，能沖就行。
食堂飯菜依然很貴，但我儘量控制在十塊錢一頓。
到工位打開電腦，處理郵件，看數據，跟安康項目部對接。下午蘇晴過來問報告，晚上加班到七八點。
日子平靜又充實。正常上班，正常生活。再沒有人打電話威脅我，手機安安靜靜的，不用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了。
杜姐說得對，進入良性循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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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食堂吃飯，碰見蘇晴。她端著盤子坐我對面。
」陶老師，實習期考核下周開始，我有點緊張。」
」你數據做得挺細的，別慌。」我夾了根青菜塞嘴裡。
她嘿嘿一笑：」那我以後可以請你吃飯嗎？」
說著，她把自己盤子裡的雞腿夾給我，起身跑了。
下午三點，我在開小組會議，電話響了。來電顯示周律師。
我走到樓梯間接。這裡沒人，牆上貼著」禁止吸菸」的告示，邊角翹起來了，像被人撕過又貼回去的。我靠在牆上，握著手機，盯著屏幕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按下了接聽鍵。
」陶石，安泰判了。」沙啞又熟悉的嗓音傳來。
我屏住呼吸，沒敢插話。
」二十二萬，追加曹德忠為共同被告。他扛十八萬，你扛四萬。」
」還有經營貸，」周律師接著說，」五十萬。法院認定他是實際控制人，他全扛。跟你沒關係。」
我沒動。還靠在牆上，肩膀蹭了一層白灰。
」那三十五萬走帳呢？」
」早就查清楚了，挪用資金，跟你沒關係。」
」陶石，」周律師的聲音帶著輕鬆的笑意，」石心建築這條線，法院最後算下來是——鼎盛十二萬八你扛，宏達三十八萬曹德忠扛三十二萬你扛六萬，安泰二十二萬曹德忠扛十八萬你扛四萬，走帳三十五萬是挪用資金跟你沒關係，經營貸五十萬曹德忠作為實際控制人全扛。你公司這條線，總共扛不到二十三萬。」
周律師一口氣說完，我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二十三萬。從一百五十七萬八，變成二十三萬。
」這個金額不多，你不用有太大壓力，」周律師又重複了一遍，」分幾年還，月供加進去，你工資完全能覆蓋。」
」嗯。」我有點哽咽，說不出漂亮話。
」安泰這邊，判決書下周寄到你公司。收好，別丟了。」
」好。」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樓道瘋狂點頭。
」宏達那邊，曹德忠九月二十八號就被刑事拘留了。妨害作證罪，外加挪用資金罪。公安已經立案，檢察院正在審查起訴。」
我」嗯」了一聲，意料之中。
」行了，有事再聯繫。希望這個好消息能讓你多吃兩碗大米飯。」
我噗嗤一聲笑了，眼淚給笑出來了。
掛了電話，我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又退出去了。
我回到工位，把法庭判決承擔的債務數字寫在紙上。12.8萬加6萬加4萬，總共22.8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視線漸漸模糊。
手機又響了，是我媽。
」兒子，」她聲音很亮，比上次打電話有精神多了，」媽跟你說一聲，你讓小杜給我轉的法院那筆錢，媽收到了。宅基地抵押款已經還了，現在不用還利息了。」
」好。」我抽了張紙在眼睛上按了按。
」以後你不用給媽轉錢，媽唱戲能養活我跟你爸。媽多餘的錢還要給你轉呢。」
」不用媽，」我怕她聽出我不對勁，聲音儘量壓低，」我這邊現在沒什麼經濟負擔。後面我給你和我爸轉錢，你的錢攢著給你們倆養老。」
她在那頭笑了：」你不用擔心，媽能賺錢。」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最近咋樣？吃得好不？」
」挺好，」我說，」公司食堂，十塊錢一頓。」
」那就好。別省，該吃吃，別讓媽心疼。」
我又對著電腦屏幕點了點頭，好像這樣我媽就能看見一樣。
」那不打擾你上班了，媽去練嗓子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的廣州。天有點陰，但樓群很亮。遠處有棟樓正在施工，吊臂轉來轉去。
沒有催收電話。
沒有律師函。
沒有恐嚇簡訊。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安泰裝飾」那條，刪了。又翻到」宏達建材」，也刪了。最後翻到」鼎盛建材」，按下刪除鍵。
三個聯繫電話沒了。像三根刺，一根一根拔乾淨了。
我盯著通訊錄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揣進兜里，繼續幹活。下午還有兩份分析報告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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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師算的那筆帳，我後來自己核了一遍。鼎盛十二萬八，宏達六萬，安泰四萬，加起來二十二萬八千。不是小數目，但也不是絕境。
比絕境更可怕的，是不知道邊界在哪兒。現在邊界清楚了。
陶石媽在電話里說」媽唱戲能養活我跟你爸」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條線也穩了。老人最怕的不是窮，是幫不上孩子。但陶石的父母，從頭到尾都在為他撐著。
那十五萬不僅僅是還債，更是把她的尊嚴還給了她。
我後來問過陶石，坐在廣州公司的工位上，你在想什麼。
他說，什麼都沒想。
就是覺得，窗外的天明明是陰的，怎麼看著比昨天藍了一點。
一個晴天，他走出公司大門，在金色櫥櫃集團的招牌下站了一會兒。廣州十月的太陽依然晃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然後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