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蘇晴準時到運營部報到。
她把米色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手裡拿個筆記本,坐得規規矩矩。我把今天要乾的活兒跟她過了一遍:監測數據、回復客戶留言、明天下午三點前交一份周報草稿。
我說什麼她記什麼,筆尖劃在紙上沙沙響。
說完正事,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小保鮮盒,打開。
裡面是梨。安康本地脆梨,九月份正當季。
」陶老師。」
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抬頭,看見她臉有點紅。
」我剛實習,沒什麼錢。這是我一點心意,您別嫌棄。洗得很乾淨的,我嘗過了,很甜。後面還要麻煩您呢,等我發了工資,我請您吃大餐。」
我剛要推辭,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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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錢心。想起她叫我」石頭」的時候,那種遊刃有餘,那種獵人面對獵物的從容。蘇晴完全不一樣。她是小心翼翼捧出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怕我不收,怕我覺得寒酸。
我接過來:」謝了。以後別亂花錢,留著給自己用。」
蘇晴鬆了口氣,笑了一下,背著帆布包走了。
我看著保鮮盒裡切成塊的梨,每一塊都切得整整齊齊。錢心從來沒給我切過水果。她永遠只有索求,甚至我淋著雨的時候,她還讓我趁著身上濕了下樓給她買奶茶。
我勾了勾嘴角,苦笑了一下。
手機響了,周律師。
」明天上午九點,杜女士名譽權案開庭。」
我愣了一下:」她怎麼沒跟我說?」
周律師也有點意外:」她沒告訴你嗎?我以為你知道。」
掛了電話,我打開三人小群。
我:」姐,你明天開庭?我請個假,下午回西安陪你。」
杜姐回得快:」不用,你剛升職,老請假影響不好。好好上你的班,我這邊有周律師和阿宇就行。」
我手指飛快打字,心裡急得冒火:」不行。你從頭到尾陪著我,我的事你一次都沒缺席。你這個事是因為我才連累的,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等我。」
杜姐:」那到了給我電話。」
第二天早上,我直奔法院門口。
杜姐、陳哥、周律師都在。杜姐看見我,把手裡的咖啡遞過來。
咖啡是熱的,我喝了一口,有點燙。
進法庭前,杜姐整理了一下衣領。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風衣,頭髮挽在耳後。
」你們放心,」杜姐笑了笑,」我一定會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說完她轉頭看周律師:」周律,添油加醋犯法嗎?」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咳了兩聲:」我沒聽見,我是專業律師。不過,您悠著點。」
杜姐嘴角動了一下,陳哥在旁邊笑出了聲。
法庭里人不多,但該來的都來了。包括錢心。
杜姐站在原告席,開始陳述。
」開庭前兩周,我老家一個親戚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給人當小三了。我說沒有,他說'我們都看到照片了,大家都說你沒幹好事'。」
」我在醫院工作,走廊里患者家屬的議論,我聽得見。有人小聲說'聽說杜主任插足別人婚姻,被人包養了,還導致人家原配抑鬱症自殺呢'。」
」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靠安眠藥過日子。我感覺我才是抑鬱症患者。我被這個莫須有的事情困擾得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賣慘。那段時間她心情真的很差,看見我都沒好臉色。她怪過我。
這也應該。如果沒有我,杜姐就不會被卷進這場風波。
周律師緩緩起身,出示證據。
」審判長,第一份證據:廣州正義司法鑑定中心出具的鑑定報告。該機構具備司法鑑定資質,結論為—照片係數字合成,原告面部特徵與合成圖像不符。」
」第二份證據:被告錢心發布的朋友圈截圖,經公證處保全。三條內容。第一條配文'一年婚姻一場噩夢';第二條'避雷家暴男';第三條'姐妹們挺住'。」
他頓了一下。
」第三份證據:被告在評論區回復網友的截圖。網友問'怎麼了',被告回復'不方便說,懂的都懂'。該回復證明,被告在發布虛假信息後,主觀上放任謠言繼續傳播。」
這些截圖是我之前保存的。劉鵬發給我那天,我一張一張存下來,當天就轉給了周律師,他拿去做了公證保全。
至於劉鵬是誰,法庭不需要知道。他只是個幫我截圖的朋友,我需要保護好他。
錢心坐在被告席,開始演戲。
我看了一眼。她今天出奇地沒打扮,穿了一件素色衣服,素顏,眼圈泛紅。
」審判長,我當時情緒崩潰了,婚姻失敗,只是想發泄一下。我沒仔細看照片,不知道是被P過的。」
周律師起身發問:」被告,您發布朋友圈時,是否核實過照片真實性?」
」您在未核實照片真實性的情況下,發布含原告肖像的內容,並在評論區回復'懂的都懂'。請問,這種'發泄'是否超出了正常表達情緒的邊界?」
錢心嘴唇動了動:」我…」
她沒答上來。
法官記錄,宣布擇日宣判。
走出法院,天陰著,風有點大,把杜姐的長髮吹到了臉上。陳哥伸手幫她捋了捋,微微一笑:」杜主任,您真行啊。」
杜姐開口:」謝謝陳總認可。」她又看向我們,」賠償一分不能少。精神損害撫慰金、公開賠禮道歉,該有的都要有。我要她在法律層面上,白紙黑字地認錯。」
周律師點點頭:」民事賠償加精神損害,加上訴狀里要求的公開賠禮道歉,夠她受的。」
陳哥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三條線同時著火,曹德忠扛不了多久了。」
我手機震了一下。蘇晴發來消息:」陶老師,周報草稿發您郵箱了,您看下格式對不對。」
我打開看了一眼,回了個:」對,很好。」
晚上,我坐動車回安康。
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我仿佛看見了2018年剛出校園的那個陶石。那時的他,對人生充滿了期待。
我想起杜姐在法庭上講老家親戚打電話問她是不是小三,心裡覺得很虧欠。杜姐因為我被人誤解,我欠她一個清白。
—
今天是我人生第一次作為當事人上法庭。挺有意思的,我對自己的添油加醋效果很滿意。
面對一個P圖造謠的人,講什麼客氣?
我想起之前無數次勸陶石不要和錢心結婚,他一味執迷不悟。今天分別時我又提起這事,他當場眼淚就掉下來了,嘴唇顫抖著說:」姐,對不起。」
開庭的事我刻意沒告訴他,就是不想讓他來回奔波。但今天陶石來了。他說:」你從頭到尾沒有一次缺席,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面對。」
這話我記下了。
那個曾經連自己都護不住的年輕人,今天擋在了我前面。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