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我只記得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夢。
夢裡有人要殺我，我拼命的跑，跑到了一個死胡同，幾條毒蛇衝著我吐信子，一起撲過來咬我。在我絕望的時候，爸爸媽媽突然出現，替我把蛇打走了。
我驚醒了，身上全是冷汗。
8月的天，我渾身發抖。
鬧鐘顯示早上八點。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夢裡的場景還在腦子裡轉。爸媽擋在我前面的樣子，太真實了。
我緩了一會爬起來洗漱，順便把家裡收拾了一下。新房雖然處於查封狀態，但我相信，後面我一定會憑藉自己的能力還清債務，把房子堂堂正正的拿回來。
十一點，我坐上了回安康的城際動車。
正逢周六，又趕上暑假，車廂里人多，過道里堆滿了行李箱，小孩在座位上蹦，大人扯著嗓子打電話。我縮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邊嗡嗡響。
錢心爸那通電話像根刺，扎在我腦子裡拔不出來。
我靠著窗快睡著了，猛地想起還沒報平安，掏出手機給杜姐撥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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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上車了。」
電話那頭很吵，像是商場裡的聲音，還有背景音樂。
」行，你回吧。」杜姐說話雜音很大，好像信號不太好，」你放心，後續的事情我跟阿宇會隨時和周律師那邊溝通，有什麼情況我們跟你聯繫。你安心上班，別擔心。」
」姐，你在幹嘛？這麼吵。」車廂和話筒里雙重噪音吵得我頭疼。
」我…」杜姐頓了一下，」我和阿宇在外面逛街呢。」
」啊，好。那你們倆玩吧，我不打擾你們了。」我隨即掛了電話，我感覺陳哥在西安開分公司挺好的，至少杜姐不會再孤單了。如果我不能幸福，我希望她會幸福。
我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樹往後跑，房子往後跑，一切都不對勁。
那個時候，我以為杜姐和陳哥真的在外面逛街。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掛了電話後，他們直接開車去了我老家。
具體過程，還是陳哥後面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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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姐放下手機，陳哥正拎著兩袋東西走來。
」幹嘛瞞著他？」陳哥把袋子放進後備箱。
」他現在那個心情，」杜姐嘆了口氣，」給他說了只會增加心理負擔。昨天錢心爸那件事做的太不地道了，對他打擊很大。」
陳哥看了一眼，沒再說話。
後備箱裡已經堆了不少東西。杜姐給我媽挑了兩件棉綢衫和一雙軟底牛皮鞋、給我爸選了短袖上衣和褲子、生活用品、另外還買了茶葉和保溫杯。陳哥搬了兩箱牛奶、兩箱石榴汁、兩箱車厘子，還有兩袋臘牛肉和兩袋燒雞。
」這些夠嗎？」陳哥問道。
」夠了。」杜姐看了看，」我上次去，他媽媽穿的鞋子鞋底都快磨穿了，爸爸穿的衣服洗的都發白了。」
陳哥點點頭，打開車門。
杜姐正在副駕上鼓搗導航。陳哥繫上安全帶，發動車子：「按這個走就能到嗎？」
「是的，我上次去就是這個地址，我還開的夜車呢。」
陳哥又扭頭問：」你有他父母聯繫方式嗎？」
杜姐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有，之前存的。他媽媽私下跟我說，讓我好好看著陶石，如果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給她打電話。」
杜姐說完後眼眶紅了，陳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車子駛出西安，往那片黃土高原的方向去了。
大概2點左右，我剛到安康項目部宿舍放下包，手機響了，是陳哥。
」陶石，高工那邊鑑定結果提前出來了。」
我心跳了一下。
」照片確認是合成的，EXIF數據有問題，拼接痕跡明顯。我讓秘書把報告給周律師送過去了。」
」那周律師怎麼說？」我握住手機，有些緊張的坐在床邊。
」周律師看了說沒問題，這條線能站住腳。你放心吧。」
「謝謝陳哥。」我放下手機，隨便洗了把臉去辦公室。今天是周六不上班，但是我打算加班做幾個秋季方案。
杜姐和陳哥到大姨家村口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太陽很毒，地里的玉米葉子曬得打卷。
杜姐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阿姨，我是小杜。」
我媽不敢相信，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幾秒才接話：」小杜？」
」對。我和一個朋友來看看您和叔叔。我們到大姨家村口了。」
我媽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喊我爸。兩個人從院子裡跑出來，站在路邊等。
杜姐不知道大姨家具體是哪戶，只知道村子。
有了我爸媽這兩個人形路標，他們順利的找到了大姨家。
陳哥把車子停在大姨家門口。後備箱打開，躬身往下搬東西。
我媽看著那一箱箱一袋袋，眼圈紅了。
」小杜，咋買這麼多東西，這…這太多了。」
」不多。」杜姐提著商場的袋子遞給我媽。「叔叔阿姨，這是給你們買的衣服，衣服夏天穿涼快。鞋子是軟底，走路不累。還有保溫杯，出門就自己把水帶上，越是夏天越要喝熱水，不然會堆積寒氣，冬天腿疼。」
我媽摸著那幾件衫子，手控制不住的發抖。
陳哥把日用品和水果牛奶搬進院子，又從駕駛座拿下來兩條煙塞給我爸。
」叔叔，以後少抽旱菸，當然了，能戒儘量戒掉，對身體不好。」
我爸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最後在陳哥的堅持下眼淚嘩嘩的收下了。
杜姐拉著我媽的手，在院裡的板凳上坐下。
」阿姨：我這次來呢，一是想你們了。二是關於石頭的事情我想跟您說兩句實話。他確實欠了一些錢，但沒有您親家說的那麼嚇人。」
我媽的手一緊，」他…到底欠了多少？」
」十多萬。」杜姐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您別聽錢心爸胡說。陶石現在跟錢心家正在打官司，裡面有些事情不方便細說。但您放心，我和小陳都在呢，肯定會給您和叔叔一個滿意的交代。」
我媽盯著杜姐的眼睛，有點懷疑。
」小杜，你跟阿姨說，錢心爸說的那幾百萬，是真的假的？」
」假的。」杜姐斬釘截鐵。
」阿姨，您信我。石頭欠的帳，十多萬是有的，但幾百萬絕對沒有。那是錢心爸在嚇唬你們。」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爸蹲在門檻上，煙杆拿在手裡，懷裡抱著陳哥給的香菸。
」小杜啊，」我媽擦了擦眼淚，拉著杜姐的手不放，」我們老陶家，謝謝你了。」
杜姐抱住我媽，」阿姨，您別這麼說。石頭是我弟弟，我不幫他幫誰。」
兩個人說完話後，我媽的情緒平靜多了。她的目光越過杜姐，落在了陳哥身上。
她用友善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陳哥幾眼，忽然笑了。
」這小伙不像北方人，不過長得是真俊。小杜，他是你對象嗎？」
杜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陳哥在院子裡忙著搬東西，聽見這話，耳朵紅了，但嘴咧得老大。
」阿姨，我叫小陳。」他放下手裡的箱子走過來，」您和叔叔以後有事隨時找我，把我當自己兒子一樣。陶石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
我媽哪見過這架勢，一個又高又帥的小伙子拉了一車禮物，完了還要當兒子。
她當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
「好，好。」她連聲感嘆，「這孩子真會說話。」
我爸也難得的露出了點笑意，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因為杜姐和陳哥的到來，我們那黃土高坡的院子裡，出現了久違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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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在辦公室啃方便麵。手機響了，是我媽。
」兒子。」聽到她的聲音我愣了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顯示屏，確認是我媽的手機號，我試探著回應了一聲「媽，你咋了？」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昨天晚上那種悲傷，像是有人給她撐了腰，充滿了底氣和自信。
」沒事。」她尾音上揚，聽起來心情很好，」今天小杜和小陳來家裡了。」
我一愣，啥？杜姐和陳哥？
」他們帶了不少東西，跟我和你爸聊了聊。」
我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兒子，」我媽的聲音低下來，」你跟媽說實話，你跟心心，是不是過不下去了？」
我嘴唇發麻，終於還是瞞不下去了。
」媽…」
」小杜沒明說，但媽聽得出來。」我媽打斷我，」你們是不是在打離婚官司？」
我閉上眼，把那個懸在空中的石頭落了地，」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廉租房呢？」我媽又問，」你丈人說辦下來了，是真的假的？」
」假的。」我實話實說，」從來沒辦過。」
我媽吸了一口氣。
」兒子，爸媽沒本事，幫不上你啥。但你記住，不管咋樣，爸媽信你。」
我鼻子一酸。
」你好好的，把官司打完。」我媽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家裡沒事，我們…我和你爸會照顧好自己，你別操心。」
我嗯了一聲，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媽，」我哽咽著，」你們相信兒子嗎？我以後一定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給你們養老。」
」信。」我媽笑了，」我兒子是最棒的，我們一直都相信。」
一
那天晚上，陶石在路邊接完家裡的電話，神情恍惚，精神狀態看起來很不好。我和阿宇連夜決定第二天去看他爸媽。
不是因為別的。是看不得一個老實人，被欺負到連父母都要替他扛。
陶石的軟肋在老家。錢心爸捏的是他的七寸。我們去，不是去送禮的，是去告訴那兩位長輩：你兒子欠的帳，十多萬，不是幾百萬。你們不用怕，有人幫他。
這世上有一種守護，不用說出來。
黃土高原上風大，但有人想替他把風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