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我們被分開做筆錄。我擔心我爸媽的傷勢,一個實習警察告訴我已經處理好了,讓我放心。
我在一個房間,我爸媽和我姐在另一個房間。那四個催收在隔壁。
做筆錄的警察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剃著寸頭。他看著我嘴角的傷,遞給我一張紙巾,」擦擦。」
我接過紙巾。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姓名。」
」陶石。」
」他們為什麼去你家?」
」我欠了錢。他們催收。」
」欠多少?」
」…幾萬塊。」
」幾萬塊他們就跑到你老家?」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誰先動手的?」
」他們推了我爸。」
」有人看見嗎?」
」村裡有人錄了視頻。」
」視頻呢?」
」村民手裡。」
警察抬頭看我一眼,沒再問。低下頭繼續寫。
二十分鐘後,我媽被扶進來。她膝蓋上塗了碘伏,紫藥水,走路一瘸一拐。
我爸沒進來,他被送去醫院驗傷了。
警察解釋說:」先去醫院驗傷。債務糾紛找法院,動手是另一回事。」
驗傷結果出來: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盪。
夠不上輕傷,不夠刑事立案。
最終結果是雙方調解。
催收方四個人在調解室里,領頭的手腕上有個牙印,貼著創可貼。他滿不在乎的說道:」我們根本沒動手,是那老頭自己摔的,還咬我。」
警察:」你們去人家家裡,推搡老人,這事本身就過界。」
領頭的聳肩:」那您拘留我唄?」
警察搖了搖頭。調解書上寫下了」雙方自行協商」,並簽了字。
領頭的人站起來,沖我比了個中指。
」姓陶的,這事沒完。」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目送麵包車開走,冀F的牌照,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杜姐的電話打來了,我才發現她下午4點就發消息問我到了沒,連發好幾條我都沒回,那會我正在打架,根本顧不上。
我接起電話,努力裝作沒事人「姐,抱歉,我那會沒看到。」
杜姐「你什麼情況,家裡咋樣?」
「好著呢,放心吧…」我話說了一半,警察過來了。
「陶石:簽個字這個案子就結了,帶著你爸媽去醫院吧,派出所只能簡單處理,不能治病,年齡大了去查查有沒有問題。以後遇事別衝動。」
我點頭致謝,想起和杜姐的通話還沒斷。
「那些人去了是不是,你們先去醫院,我隨後就來。」不容我解釋,杜姐直接把電話掛了。
那天凌晨,杜姐開車從西安趕來,她直接到的醫院。彼時,我爸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我媽坐在床邊,膝蓋上塗著藥,我表姐已經回家了,她受了不少驚嚇。
杜姐提了一大堆營養品放在床頭。
」叔。」她叫了一聲。
我爸睜開眼,他不認識杜姐,但是我媽認識。
我媽哭著拉住杜姐的手,」閨女,你來了。」
杜姐點點頭,在我媽旁邊坐下。
我爸看著她,突然開口。」閨女,你告訴叔,石頭到底欠了多少?」
我趕緊插嘴。」爸,就結婚那會兒借了點,五萬多。」
我媽抬起頭,眼睛瞪大了。」五萬?五萬他們就這麼打人?」
我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些信用卡,加一起不到十萬。我怕你們擔心,沒敢說。」
杜姐在旁邊看了我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我領會了她的意思,沒再往下說。
我媽擦了擦眼淚,」十萬媽好好唱戲能還的起。但是石頭,心心和她父母知道這事不?」
我愣了一下,身體像一具風化的木乃伊。
」不知道。」
我媽猛地坐直了。」那要是他們知道了,不要你了咋辦呀?」
我和杜姐對視了一眼。
我媽繼續說,」人家城裡人,要是知道你欠這麼多錢,肯定覺得咱們家不靠譜。你趕緊去跟心心說說,這個錢媽給你還,別讓她誤會。你倆才結婚多久,媽還等著抱孫子…」
我喉嚨里像塞了什麼東西,恨不得一刀把我自己捅死。
我沒臉面對我媽了,真的。
杜姐臉色也不太好看。
我爸躺在病床上,聽著我媽的話,突然嘆了口氣。
」行了,別說這些了。石頭,家裡還有兩畝地。」
我吃驚的看著他,等著他下面的話。
」實在不行,把地租出去。王二狗一直找茬就是惦記咱那片地,說種啥成啥,他早想租了。」
我媽打斷他,聲音都變了。」那地可是咱最後的口糧…」
我爸望向我媽。」口糧重要還是兒子重要?」
我媽不說話了,眼淚又下來了。她用手背抹眼睛,越抹越多。
杜姐從包里掏出紙巾遞過去。
我爸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失望,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東西。
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糙,指甲縫裡還有泥,手背上有一道舊疤,是去年搬水泥時被袋子劃的。
我媽當時去看他給我拍過視頻,我記得很清楚。
」石頭,爸沒本事,幫不了你多少。但那兩畝地,能換一點是一點。」
我看著我爸頭上的紗布,心裡堵得慌。
三百萬,我欠的是三百萬,也許更多。
夜裡,我爸媽睡了以後,杜姐和我在醫院走廊蹲著。
消毒水味直鑽鼻腔,嗆得人頭暈。
手機亮了,陳哥發微信。應該是杜姐在來的路上已經跟他說了大概情況,所以他直奔主題。
」小陶,村裡有人錄視頻了嗎?」
我回」有人錄,但人家不肯給。」
陳哥」去找他們要。農村人都淳樸,你跟人家好好說…」
我搖了搖頭,快速打字,」陳哥,不是的。我們家比較窮,村里人一直看不起。今天出事,沒一個人幫忙,全在看熱鬧。」
消息發過去後,陳哥等了一會才回復。
」那更得要視頻。這種人心眼小,見識淺,給點蠅頭小利就能拿到。你跟阿杜明天去試試,一家一家問。」
我有些猶豫,」能行嗎?」
杜姐拍了拍我肩膀。」試試,有我在。
陳哥:」首先你要做的是截圖所有來電號碼。1068、1069開頭的,前8位是工信部備案的接入碼,去官網'電信網碼號資源'系統查公司名。954、950、951這些號段也是備了案的,加上車牌照和口音,三條線交叉,催收公司就鎖定了。」
」查到公司名字以後,打12378,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投訴熱線。告訴他們催收上門推搡老人,有視頻證據。銀行怕被追責,會叫停催收。」
」最後再給銀行客服打電話,說他們違反《個人信息保護法》和刑法第253條之一,不處理就實名舉報。銀行最怕這個。」
陳哥一系列說完,我很震驚,我也是第一次成為「老賴,」根本不知道還可以如此反擊。我只知道小催的一些行為是違法的,僅此而已。
杜姐看完消息,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阿宇,你人在廣州,遠程可以操作嗎?」
陳哥發了個笑臉。」我就打幾個電話的事,關鍵是咱弟手裡的證據要齊。」
杜姐把目光移到我臉上,眼神很深。」你爸今天那一下,是真不要命了。」
我點點頭「我也沒想到。」
杜姐拍了拍我,」這就是為父則剛的力量。不能讓他們再為你受苦了,明天我們就去找村長搭線。」
我跟著站起身」姐,陳哥說的那個舉報…真有用?」
」有用。但只能拖時間,拖不了債。」
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樣就夠了。
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4點。
來電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錢心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得意的笑。
」老公,聽說你老家今天挺熱鬧的?」
—
凌晨四點,那個騙了他全部人生的女人,喊他老公。這聲」老公」比催收的拳頭更狠。這聲稱呼,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十萬塊。他媽說唱戲能還清;他爸說租地能湊上。只有我知道,這十萬後面還跟著三個零。
這一程,讓我徹底見識到人性的涼薄。這片黃土高原上,能孕育出淳樸的生命,也能鍛造出麻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