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皮膚病醫院的時候，媽媽剛打上針，光已經照完了。
護士正把輸液管調好滴速，透明液體一滴滴往下走。
媽媽靠在床頭，手背上貼著膠布，臉色看起來挺不錯的。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住院其實是一種休息，她不用干農活，也不用走幾十里山路去牛家村唱戲，我巴不得她多住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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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姐買的水果媽媽一個都沒捨得吃，我挑了個最大的蘋果給她洗好放在床頭，囑咐她吃掉。
然後去醫院食堂買了碗白粥，配一碟鹹菜。媽媽吃得很慢，勺子舀一口，停一下。
」媽，你慢慢吃，我有點事要處理，一會兒回來。」
她點點頭，沒說什麼，也沒問我去哪。
我走出病房，經過走廊，站在最頭的消防通道。
我得找錢心。我不甘心，我不指望他們能把車還回來，但是我不能被動挨打，我要主動出擊。
錢心的電話打不通，錢心爸關機，錢心媽微信拉黑。這一家人像商量好的，整齊的從我的生活中消失，留我一個人收拾這些爛攤子。
不是說心臟病突發去看病了嗎，我現在要知道她在哪家醫院，病是真的還是演的，她一家三口到底在哪！
我蹲在樓梯口，給錢心媽發簡訊。字打了刪，刪了打。語氣不能太沖，不然她不回；措辭不能太軟，不然她會得意。我還是得保持謙卑，她不是說把我當親生兒子嗎，那我就像個上門女婿該有的樣子，關心，孝順，再帶點傻。
最後我發過去的消息是這樣的：」媽，錢心還好嗎？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看她。」
發完後我非常焦慮，手機緊緊的握在手裡，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想咳嗽。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手機震了。
」小陶：曾經我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沒想到你是個詐騙犯。你太讓我失望了。至於心心你別看她了，她還在西京醫院治療，不適合探視。」
詐騙犯。
我盯著這三個字，眼睛有點刺疼。我把簡訊又看了一遍。
」曾經我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
這話最可笑。我從頭到尾都沒被當過兒子。但我現在沒心思拆穿她，我要去西京醫院找人。
我騎著電瓶車往東郊走，這電池太老化了，半路還掉了兩格電，我找到一個修電動車的鋪子，充了二十分鐘。
老闆收了我兩塊錢，本來要五塊的，我說我手裡沒錢，兩天沒吃飯了，最後給我便宜了。
別罵我缺德，人在落魄的時候沒有道德和尊嚴，這些東西都是建立在溫飽之上的品質。
西京醫院是西安數一數二的軍區醫院，我一般生病不敢來這裡，醫術很高醫療費也很高，窮人看不起病。
大廳里人不多，導診台上面貼著樓層分布圖，字很小，我湊近了看。
我把所有可能涉及到錢心病情的科室都記下了，然後一個一個找。
四樓內科，護士站一個年輕護士正在刷手機。我趴在檯面上問」有沒有一個叫錢心的病人？」
她翻了一下電腦，」沒有，內科住院部沒有這個名字。」
五樓外科，護士是個男的，挺胖。他翻了翻住院記錄，」沒有。」
六樓婦科，一個年長的護士戴著眼鏡，看了我半天，」你什麼人？」
我猶豫了一下，」我是她老公。」
護士低下頭查找，」沒有，這兩天出院的名單都沒有。」
最後是七樓心內科，護士站人很多。一個短髮護士翻了半天登記本。
」錢心？有，昨天下午出院了。」
」出院了？」我就像餓狼找到了食物一般，血液沸騰。
」對，昨天下午辦的出院手續，家屬接走的。」
我靠在護士站的台子上，大腦發懵。
」那她...什麼時候住的院？」
」前天晚上急診送來的，說是心口疼。住了一天。」
一天，就住了一天。
我腦子裡把錢心媽的話過了一遍：」她還在西京醫院治療，不適合探視。」
騙子，一家全是騙子！
我掏出手機，想給錢心媽再發一條。我想罵她，手指在屏幕上點來點去，最後刪了。
我從醫院出來，回了媽媽住的醫院。杜姐在病房裡，正跟我媽聊天。我媽坐在床上，笑得特別開心，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很久沒在媽媽的臉上看到過這麼燦爛的笑容了，上一次好像還是錢心媽帶著去看廉租房那天。
」石頭，」我媽看見我，急忙招手，」快來，小杜帶了好吃的。」
杜姐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知道我去哪了。
我把頭盔放在椅子上，乖乖的坐在床邊，像小時候一樣。
」媽，這會感覺咋樣？」
」好著呢，」我媽拍了拍被子，」大夫說照光效果好，再住兩天就能出院。」
「行，那你安心住著，就當休息了。」
趁我媽上廁所的間隙，杜姐把我拉到走廊。
」你去找錢心了？」
」嗯，找到了，但是去晚了，護士說已經出院，住了一天就出院了。」
杜姐靠在牆邊，神色疲憊。
」你餓不餓？」
」不餓。」我搖了搖頭。
杜姐去找了醫院的領導。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士，穿著白大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挺有派頭。
杜姐很客氣的跟對方說」洪主任，這病人你知道的，是我朋友的媽媽，能不能給訂個營養餐，錢我出。」
洪主任笑了，」杜主任，你這客氣了。我們樓下食堂，一葷兩素五塊錢，米飯管飽，湯免費。特別便宜，讓家屬自己買就行，沒必要提前訂。」
杜姐點點頭，」那行，謝謝領導。」
送走洪主任，她回到走廊，看著我。
」聽見了？五塊錢，比外面買的都便宜，而且還乾淨健康。」
我咧開嘴，」聽見了。」
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陶石：我知道你現在什麼都不想吃。省錢也好，沒心情也罷。但你給我聽著，你垮了，誰管你媽？」
她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我分不清是心疼還是生氣。
杜姐從包里掏出兩百塊錢，塞我兜里。我躲開，她追上來，硬塞。
」去，樓下買飯，給自己也買一份。」
我連連拒絕，」姐，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閉嘴！」杜姐打斷我，「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你媽的。你不吃，她心裡難受，媽媽是天下最疼愛孩子的人，你別以為你不說她就不懂。她本來就有病，你再讓她操心，你是不是人？」
我無話可說，我拿著那兩百塊下樓了。我在食堂買了兩份飯，一葷兩素。給我媽那份多要了個雞腿。
回到病房，我媽正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手裡盤著一串核桃。
」這是我兒子，」我媽一說我就有點小傲嬌，」一米八五的身高，在城裡買了房，娶了媳婦。媳婦可好了，白白淨淨的，特別懂事。」
隔壁床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對勁，她好像已經把我看透了。
她笑笑，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盤核桃。
我把飯盒打開，遞給我媽，最上面的雞腿看起來非常有食慾。
」媽，吃飯。」
手機震了，杜姐的消息。
」照顧阿姨的同時，要按時吃飯睡覺。你是最堅強的，加油。」
我低頭看了半天，眼淚不爭氣的滾出來：」姐，我知道了。」
我媽吃著飯，突然抬頭。
」石頭，心心病好點了嗎，她什麼時候能來？」
我筷子停在半空，心臟發出一陣刺疼。
」我不是說了嗎，她身體不好，住院呢。」
我媽把雞腿夾給我，然後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
」那等她好了，你們一起回老家來看看，媽想你們。媽還想給心心做好吃的，給她帶點家裡的棗干呢。」
我沒說話，我努力的把嘴裡的飯嚼完。米飯有點硬，嚼起來費勁。
窗外的陽光投射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照在我微微顫抖的脊背上，照進我千瘡百孔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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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石去西京醫院那天的狀態是發瘋的，他找到錢心其實也不會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事實既定，他最多只是說點狠話。可是，善良樸實的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連幾句罵人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因為那個人是長輩，他還在守著那一絲骨子裡的禮貌和修養。
有人問我，陶石是不是有心理疾病才會被這個看似簡單的連環套套住，我搖搖頭，我們之所以為故事中的主人公鳴不平，本質上我們是旁觀者，聖人角度，而深陷其中的人，就像走入了迷霧中，一層又一層，層層遞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