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李青山在磚廠一干就是十八天。

  趙三特地把他安排在六號窯。那個窯口在最裡頭,窯頂布滿了滲水的印子。去年塌過一回,埋了一個河南來的臨時工,賠了三千塊錢私了的。別的工友都躲著六號窯走。

  牛二這傢伙三天兩頭往六號窯跑。忘了說了,他比李青山小四歲,從小就跟在他屁股後面混。

  第一回,牛二站在窯口外,臉被裡面的熱氣烤得發紅:」山哥,這地兒不能長待,之前塌過。」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二回,牛二拎著一個鋁飯盒,裡頭裝著兩個玉米面饅頭和一碟醃蘿蔔:」山哥,我給你送飯來了。」

  第三回,牛二直接跟著進窯幹活了。李青山攔他:」你來幹啥?」

  」幫你碼磚。」牛二把背心脫了,往肩膀上一搭,」兩個人幹得快。」

  那天是七月初三,天熱得像要燒著了。

  牛二幫著幹了一會先走了。李青山一個人在六號窯里,磚坯碼到了第七層。

  他聽見頭頂有動靜。和平時不一樣。細碎聲變成了更沉的響動,像有人在頭頂推一張磨盤,慢慢的碾過濕土,發出悶悶的、黏糊糊的響動。

  李青山直起腰,抬頭看了一眼。

  窯頂的滲水痕比平時寬了一倍,最深的那一道里,有水珠滲出來,成流了。土色也比別處深。

  他想走。腳已經邁出去半步。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帶著哭腔,是個年輕的聲音:」山哥……山哥……」

  李青山回頭。一個半大小子蹲在磚垛後面,臉煞白,腿軟得站不起來。是昨天剛來的臨時工,姓什麼李青山沒記住,只記得這娃手生,碼磚碼不齊,被他訓過兩句。

  」你為啥來這?」

  娃嘴唇發抖:」掙學費……家裡沒錢。」

  李青山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跑。土塊已經開始往下掉,小碎渣像下雨一樣砸在肩膀上。

  他衝到對方跟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往窯口拽。娃像根木頭,根本拽不動。李青山急了,兩隻手掐住他腰,往上一提,徑直往窯口推。

  」跑!」

  娃被他推出去了,摔在窯口外的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李青山想跟著出去。腳剛抬起來,頭頂轟的一聲。整個窯頂像被人從中間撕開,土塊、碎磚、燒裂的窯皮,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想撐起來,胳膊抬到一半,一塊斗大的土疙瘩砸在後腦勺上,眼前一黑。

  窯口外,幾個挑水的工友愣在原地,水壺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塌了!六號窯塌了!」

  此時的趙三正在一棵槐樹下跟人打牌,手裡捏著一張紅桃K。他聽見動靜,手停在半空。

  」六號窯。」旁邊一個人複述了一遍。

  趙三把牌往桌上一扣,站起來跑到窯區邊上,站在一個土堆上往裡頭看。

  窯口已經被土埋了一半,灰還在往上冒。

  」裡頭還有人嗎?」有人問。

  趙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不知道。」

  」不是有個新來的嗎?就那個高高壯壯的?」

  趙三沒應聲。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摸了半天火柴,沒摸著。

  牛二從北邊的水溝跑回來,鞋子跑掉了一隻,腳底板被碎磚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混著土,在腳踝上糊成一片。他衝到窯口,看見六號窯的樣子,臉刷地白了。

  」山哥!山哥還在裡頭!」

  他喊完就要往裡沖,被旁邊一個工友拉住:」別去!還沒穩,二次塌了連你也埋裡頭!」

  牛二甩開那人的手,回頭看見趙三站在土堆上,煙還沒點著,正低頭劃火柴。

  」趙三!山哥還在裡頭!你趕緊叫人挖啊!」

  趙三抬起頭,看了牛二一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等會兒。先看看有沒有二次塌方,急什麼。」

  」等個屁!」牛二吼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他不再看趙三,轉身撲到窯口,兩隻手插進土裡開始刨。

  土是熱的,剛塌下來還帶著窯里的火氣,有點燙手。牛二不管不顧,一下一下往下摳。兩隻手交替著刨,血混著土,在窯口洇出一小片黑紅。

  趙三站在土堆上看著牛二的背。旁邊有人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的說道:」三……哥,真……真不叫人?」

  趙三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重新叼回嘴裡,這次火柴劃著名了。他湊上去,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的煙。

  」死了就死了。一個要飯的,命也沒那麼金貴。」

  旁邊的人不吭聲了。

  韓素梅在鎮上賣面,今天生意不太行。

  牛二媳婦不知道從哪來的,頭髮散著,褂子前襟上掛著一塊面漬。

  她跑到韓素梅的案子前,兩隻手撐著案板沿,胸口劇烈地起伏,喘得說不出話。

  」磚廠……」牛二媳婦咽了一口唾沫,」六號窯……塌了……」

  韓素梅一開始還沒動,漏勺還懸在鍋上面。

  」青山哥被埋裡頭了。」牛二媳婦提高聲音。

  漏勺瞬間掉進鍋里,濺起一圈麵湯,濺到韓素梅的手背上。

  她轉身就往北邊跑,攤子也不管了,鍋也不管了。

  幾個食客看老闆走了,端著碗喊」錢還沒給你,哎!」

  韓素梅沒回頭。她穿過集市,拐過鎮北的牌坊,沿著土路往磚廠跑。

  磚廠到了。窯區外圍了一小圈人,都是工友,沒人敢靠近六號窯。韓素梅衝到跟前,一眼看見趙三站在土堆上,手裡夾著根煙。牛二跪在窯口,兩隻手已經看不出顏色了,全是血和土混成的泥。

  她腦子嗡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往上涌,嘴裡念著」山哥」,身體往窯口裡沖。

  趙三一看這架勢,急忙從土堆上跳下來,橫在她面前:」你來幹啥?這是磚廠,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韓素梅沒理他。她往左閃,趙三往左擋。她往右閃,趙三往右擋。

  她抬起頭,看著趙三的眼睛。趙三被她看得一愣,後背發涼。

  韓素梅往他胸口一推。趙三沒站穩,直接坐倒在地上,屁股砸在一塊碎磚上,疼得齜牙咧嘴。

  她衝進窯口,跪到牛二旁邊,手指插進土裡。

  」山哥。」她一邊刨一邊喊,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山哥,你應聲。」

  沒人回應。

  牛二的手已經麻了,十個指頭沒一個完整的,指甲全翻了,血剛凝住又流。

  他還在刨,兩隻手像兩把鏟子,一捧一捧地把土往外扒。

  天漸漸黑了。太陽從窯頂的天窗投進來,變成一道窄窄的金線,落在他們面前的土堆上。

  韓素梅的肩膀開始發抖。

  」山哥。」她又喊了一聲。

  土堆里露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指關節上全是裂口。

  這雙手她認得。無數個清晨,給她家挑水的手,給她修壓面機的手,為她打架的手。

  韓素梅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抓住那隻手往上拉,拉不動。牛二湊過來,兩個人托住那隻手的胳膊,使勁往上拽。

  土鬆動了。一張臉露出來。滿腦袋血,頭髮被血糊成一綹一綹,貼在頭皮上。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臉頰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從左眉角斜著劃到顴骨,肉往外翻著。

  」山哥。」韓素梅叫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

  李青山沒應聲。

  牛二把他從土裡拖出來,上半身出來了,下半身還埋在土裡。

  牛二跪在地上,兩隻手插進李青山腿邊的土裡,往外刨。韓素梅也刨。

  腿終於出來了。左腿還好,右腿壓傷了,膝蓋以下腫得老高,褲腿被血浸透了,黏在腿上,撕不下來。

  李青山的眼睛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韓素梅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見他說:」別……別告訴弟妹……」

  她的眼淚滴在他臉上,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牛二抹了一把眼淚,蹲下去把李青山背起來。

  李青山的頭垂在牛二肩膀上,血順著他的背心往下流,在後腰上濕了一片。

  趙三還坐在地上,煙已經抽完了,菸頭扔在腳邊。他看著牛二背著李青山往外走,對著地上一長串的血印子吐了一口痰。

  」活該。誰讓他逞能。死了也是自找的。」

  韓素梅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握緊拳頭,額頭青筋直爆。

  這是韓素梅第二次來縣醫院了,上次是趙大柱東山出事。

  李青山被送進急救室。醫生出來說,病人失血過多,需要輸血,病人是A型血,血庫存量不夠。

  牛二把袖子一擼:」抽我的,抽我的!」

  護士看了他一眼:」你是A型?」

  」不知道。」牛二說,」驗一下吧,是就抽!」

  韓素梅往前走了一步:」驗我的,我也可以!」

  護士很快拿來驗血試紙,韓素梅和牛二分別把手指伸過去扎了一下。等了幾秒,試紙顯出兩個槓。

  」A型。」護士出了一口氣,」你們打算抽多少?」

  」400。」韓素梅又上前一步。

  牛二攔住她:」嫂子,你身板弱,抽我的就行,我壯。」

  」你還得守著他。」韓素梅嗓子哽了一下,」我可以的,抽吧。」

  牛二還想說什麼,韓素梅已經坐到椅子上了,把胳膊伸給護士。

  護士紮上針,血順著管子流進血袋。韓素梅看著血袋慢慢鼓起來,臉色淡了。

  抽完血,韓素梅站起來晃了一下,牛二想去扶她,她擺擺手:」沒事。」

  醫生拿著血袋進了急救室。

  急救室的門開了又關。韓素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腿像灌了鉛。

  牛二坐在她旁邊,手指頭全是紫的,腫得像十根小蘿蔔。

  」嫂子,我去給你弄點吃的。」牛二起身。

  」不用。」

  」那你喝點水。」

  」不用。」

  牛二又坐下。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誰也不說話。

  韓素梅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卷零錢。她數了數,四十三塊。

  她把布包遞給牛二。

  」可能不夠。」牛二接過去,」我聽護士說這個費用高。」

  韓素梅站起來:」你在這兒守著,我回家取錢。」

  」嫂子……」

  牛二想說點啥,還沒開口就被韓素梅打斷了。

  」這裡交給你了,我很快就回來。」

  韓素梅出醫院時,碰到銀花迎面走來。她聽到她要回村,伸手把她攔住:」走,我開拖拉機載你!」

  到家的時候,夜色已深。

  趙大柱擔心的要死,平時這個點人早就回來了。

  聽見門響,他抻著脖子,聲音透著焦急:」你去哪兒了,今天咋回來這麼晚?」

  韓素梅走到灶台邊,拿銅壺倒了一碗水,一口氣喝完:」青山哥在磚廠出事了。」

  趙大柱撐起身子:」啥事?」

  」窯塌了,他被埋了。」

  」人咋樣?」

  」已經挖出來了,送縣醫院了。」韓素梅把碗放下,」我去給他送點錢,錢不夠。」

  趙大柱看著她一身的土,上面還有乾涸的血跡,他點了點頭,」去吧。山哥幫了咱這麼多,應該的。」

  韓素梅走到柜子前,從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一卷一卷的零錢,她數了數,三百八十七塊。

  她把錢全部揣進兜里。走到床前,趙大柱直直的看著她。

  」我去了。」她輕聲說道。

  」嗯,家裡別擔心。」

  韓素梅轉身出門,又翻上了銀花的拖拉機。

  回到縣醫院的時候,李青山已經轉到病房了。

  銀花把拖拉機停穩,跟著韓素梅進了走廊。

  牛二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見她們,騰的一下站起身,」嫂子,山哥醒了。」

  韓素梅走到病房門口,踮起腳尖。她透過門縫,看見李青山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沒什麼血色。

  他睜著眼睛,慢慢轉過頭看向門口。

  他的目光在韓素梅臉上停住了。

  她想走進去,想走到床邊,想問他疼不疼,渴不渴,想告訴他沒事了,想說她會在這兒等著。

  她最終沒動。

  他們隔著病房門,兩兩相望。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和平常一樣。就像每次見面時那樣,不溫不火,不急不躁。

  趙三是第二天來的。

  但他不是良心發現來看李青山的,他是來封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