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潘拖著行李箱,肩膀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他在海上漂了兩年,好不容易結束這次航行回國了,家還沒回就來找劉夏,他要親眼看看他的婚姻到底怎麼回事?
回國前,大潘特意在英國給思甜買了個會說話的洋娃娃,給念安帶了輛遙控小汽車。劉夏那份則是兩瓶地道的蘇格蘭威士忌。
別墅門口,他放下行李,掏出手機給劉夏打電話。
」劉總,爺爺回來了,速度來迎接。」
此時的劉夏正在公司開會議,對於大潘回國他很激動,但礙於員工在場不敢表現出來,低聲回應道,」你先進去,錢媽在家,我一會就回來。」
「得嘞,在家等你。」
大潘掛了電話,抬手準備按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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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突然開了。
一個人影衝出來,差點和他撞個滿懷。
錢媽抬頭看見大潘,愣了一下。
」思甜不見了……」說完往院子裡跑,拖鞋在石板地上啪嗒響。
大潘把行李往牆根一扔,跟著跑。
兩人把小區里找遍了。
滑梯後面,沒有。沙坑旁邊,一把紅色小鏟子插在裡面。鞦韆空蕩蕩的。
大潘跑到門口問保安。保安二十出頭,染著黃頭髮,正低頭刷短視頻,手機傳來笑聲。
」沒注意。」
大潘一把揪住他衣領,從椅子上拎起來。保安的手機掉在地上。大潘又鬆開手,保安跌回椅子,嘴巴張著。
大潘轉身往外跑。
錢媽在綠化帶旁邊哭喊:」思甜……」
聲音越來越啞,最後變成低聲嗚咽。
劉夏接到電話急忙往回趕,他的車開進小區,遠遠看見綠化帶邊上站著大潘和錢媽。大潘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錢媽在哭,手背抹著眼睛。
劉夏的臉色變了。剎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他隨便把車停在人行道上,拉開車門就往外沖。
」怎麼回事?」
錢媽又說了一遍。她語無倫次,大概的意思就是她給念安做輔食沒注意,思甜自己開門出去了。
劉夏掏出手機,撥110。手指在屏幕上抖的不停。
」喂,我孩子丟了。四歲,女孩,地址是青山別墅,對……」
掛了電話,劉夏滿額頭都是汗。
」分頭找。」劉夏指揮,」大潘你去大門外那條街,錢媽繼續往西喊,我去保安室查監控。」
大潘點點頭,轉身跑了。
劉夏盯著監控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畫面里,思甜蹲在花壇邊,揪著一片葉子,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
劉夏喉嚨發乾,煩躁的把領帶拽了一把。
」往前調。」劉夏伸手指了一下監控畫面,」側門。」
保安調了五分鐘。思甜出現了,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小身影,背著手,蹦蹦跳跳往外走。走幾步,停一下,低頭看地上,繼續走。
劉夏轉身就往外跑。保安喊」哎,登記……」
小區外面是條商業街,開了很多店鋪。
劉夏一家一家問。
第三家便利店門口,他停住了。
思甜站在一個年輕女人旁邊,拉著她的手。女人很年輕,她蹲著,正在跟思甜說話。
思甜仰著臉,小嘴巴一張一合,說得很快。女人點了點頭,牽起她的小手,往馬路那邊走。
劉夏衝過去,一把拽回思甜。動作太快,帶起一陣風。思甜嚇了一跳,抬頭看了一眼,突然笑了,露出兩顆沒長齊的門牙:」爸爸。」
那女人往後退了一步,手舉起來:」我沒拐她!是她自己跟著我,讓我帶她找媽媽……」
女人準備離開。
」站住。」劉夏的聲音很冷。
警車開了過來,兩個警察下車,走到女人面前:」你跟我們回所里調查。如果確認沒有嫌疑,會放你走。」
女人臉白了:」我真的沒有!這孩子自己跟著我,她說我像他媽媽,讓我帶她找……」
」上車再說。」警察打開車門。
女人被帶上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
劉夏抱著思甜,沒說話。抱得很緊。緊到思甜小聲說:」爸爸,疼。」
他還是沒鬆手。臉埋在她小辮子裡,眼睛閉著,睫毛在抖。
思甜用小手拍他背:」爸爸不哭。」
劉夏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
」你為什麼要跟她走?不認識的人,怎麼能跟著走?」
思甜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糖紙在手指間揉來揉去。
」她說……可以幫我找到媽媽。」思甜的聲音很小,」我想媽媽了。」
劉夏沒說話。抱孩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後把她往上顛了顛,臉埋得更深。
劉夏抱著思甜走過去。思甜趴在他肩上,小手摟著脖子,手指在後頸畫圈。
警察問了幾個問題,合上本子:」以後注意看護。」
警車開走了。小區安靜下來。
大潘靠在院牆上,煙抽到過濾嘴,頭髮被汗粘成一綹一綹。
錢媽接過思甜,抱進屋。念安在哭,嗓子啞了。錢媽一邊走一邊哄:」好了好了,姐姐回來了。」
思甜從手心掏出那塊化了一半的糖,舉起來:」給弟弟。」
大潘看著孩子背影消失在客廳轉角,轉過頭看劉夏,眼睛通紅。
」嫂子呢?」
劉夏沒說話。從地上撿起一個塑料玩具車,在手裡轉了一下。
傍晚,客廳。
大潘和劉夏坐在沙發上。錢媽在樓上哄孩子。
大潘掏出一根煙遞過去。劉夏接了,夾在指間轉。
」到底怎麼回事?」大潘皺眉,」嫂子人呢?」
劉夏沒說話,盯著茶几上的菸灰缸。
」她又去搞什麼亂七八糟的了?」
劉夏還是沒說話。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
」你自己看。」
大潘一張張滑過去。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有些滲人。
」我操。」他把平板放下,拳頭砸在沙發扶手上,」都這樣了,你……你他媽忍者神龜啊你?」
劉夏點菸,抽了一口又吐出來。
」離婚吧,」大潘吼了一聲,」不離不行了。」
」我知道。」劉夏的聲音很平靜,」應該很快了。」
」我在想,如果離婚了,孩子怎麼辦?」
」孩子有這樣的媽媽,」大潘咬著牙,」是一種恥辱!」
劉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很重。大潘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最後停住。
煙燒到過濾嘴,嘗到了焦味。劉夏掐滅,扔進菸灰缸。
」喝點不?」劉夏看著大潘。
」喝唄。」大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請客。」
」能讓你請?是我沒錢還是咋的?」
兩人往門口走。大潘回頭看了一眼樓上,門還關著。
陽朔。第三天,最後一段山路。
白茫茫的。路比較陡,全是碎石子,旁邊是懸崖,還沒護欄。
能見度不到十米,前面的騎手變成模糊的影子。
張馨騎在大寶後面,老周在旁邊。
大寶喊道:」跟緊,別掉隊!」
大寶騎得特別快。從早上開始就沒說話。昨晚在民宿院子裡,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抽了三包煙。張馨跟他說話,不理,碰他肩膀,躲開了。
張馨努力跟上,坡太陡。換擋不及時,鏈條咔噠響。車輪在碎石上打滑,車身往左歪。
她尖叫一聲,手死死攥住車把。車身往懸崖邊滑,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老周一伸手,拽住她後衣領,連人帶車拉回來。手指很用力,勒得她脖子發疼。
張馨摔在地上,膝蓋磕到石頭,眼前發黑。血從褲子破洞滲出來,鮮紅的一片。
她喘著氣,臉發白。低頭看膝蓋,皮肉翻起來一塊,裡面粉紅色的肉露出來。
老周蹲下來,手在她眼前晃:」能聽見嗎?」
她點頭,腿在抖,牙齒磕在一起。
」能站起來嗎?」
張馨試了一下,右腳腳踝劇痛,又坐回去。屁股硌在石頭上,疼的她吸冷氣。
」扭到了。」
老周扶她到路邊大石頭上坐下。
其他人繼續往前騎。大寶回頭看了一眼,啥都沒看到,」我們先到營地,你們慢慢來!」眾人的身影很快消失。
老周從背包側袋掏出急救包。碘伏、創可貼、紗布。撕開碘伏棉球,在膝蓋上擦,疼得她縮了一下。
」忍忍。」老周給她貼了兩個創可貼,褲腳往下拉。
」謝謝。」張馨挺不好意思,聲音很小。
」客氣啥。」老周蹲在她面前,抬頭看她,」我昨天就說了,我來保護你。」
張馨沒接話,轉頭看著山下。
她知道老周的心思,但是她對他不感冒。
天快黑了,霧氣越來越濃。老周站起來:」今天騎不了了,前面有個廢棄的護林站,湊合一晚。」
張馨掏出手機,給大寶發消息:」我摔了,跟老周在半山腰,今天回不去了。」
發出去半天沒見回復。
她又發了一條:」你在哪?」
還是沒回。
老周在旁邊生火,幾根干樹枝,火苗很小,在風中晃來晃去。
大寶找了一晚上。
沿著來時的路,一邊騎一邊喊。嗓子都喊啞了。
他手機沒電了,屏幕黑著,越找越上火。
不論是私人關係還是出於領隊義務,他都有必要確保大家安全。
最後,半山腰,大寶看見了一點火光。
廢棄的護林站,木頭門半開著,裡面亮著一小堆火。張馨坐在石頭上,老周蹲在旁邊,遞給她一瓶水。
大寶站在門口,看了三秒。
然後走進去,一把拽起張馨。
」你他媽在這兒?」
」我摔了,」張馨聲音發顫,」老周救了我……」
話沒說完,大寶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響,脆,這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
張馨被打懵了,臉歪到一邊,耳朵嗡嗡響。她捂著臉,火辣辣的疼。嘴裡一股鐵鏽味,用舌頭舔了一下,是血,嘴破了。
老周站起來:」你幹什麼!?」
大寶轉身,又一巴掌扇在老周臉上。
老周沒躲,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盯著大寶,手垂在身側,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大寶指著老周鼻子,五官扭曲,」碰我的女人?」
老周沒說話。看了張馨一眼,彎腰拿起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火堆噼啪響,炸出一粒火星。張馨捂著臉,眼淚流下來,但沒出聲。
她就那麼坐著,眼淚滴在膝蓋上,和血混在一起。
大寶站在原地,喘著氣。
」收拾東西,回南寧。」
陽朔騎行不歡而散,回程的路上張馨和大寶是分開坐的,誰都沒有先開口。像一對鬧了矛盾的情侶。
張馨站在家門口,臉上還有巴掌印,左邊臉頰腫了一塊,用頭髮擋著。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走路一瘸一拐。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門開的那一瞬間,她愣住了。
客廳里坐著五個人。
劉夏坐在沙發上,抽著煙。
大潘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個洋娃娃,他的手指在娃娃耳朵上摳。
張馨爸坐在餐桌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藏藍色夾克外套,有模有樣。
張馨媽站在窗邊,聽見門響,回頭看了張馨一眼。那一眼很短,沒有什麼溫度。
張濤翹著腿,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手機。
」爸、媽,」她聲音發乾,」你們怎麼來了?」
張馨媽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回來得正好,有個事跟你說。」
張馨看了劉夏一眼。劉夏沒看她,他看著菸頭,手指彈了一下,灰落在茶几上。
張馨站在客廳中間,左邊是爸媽弟弟,右邊是丈夫和丈夫的兄弟。
而她,帶著一身傷和那見不得人的故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