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卡解凍的第三天,公司發了內部郵件。
標題很正規:《關於楊X同志離職的通告》。正文說老楊因個人職業規劃和身體原因,主動申請離職,公司已批准,感謝他八年來的貢獻,祝他前程似錦。
我盯著文件內容看了三遍。
八年的貢獻,換來區區百字。最後那個」前程似錦」,我看著特別刺眼。老楊的前程我知道,去深圳做跨境電商,朋友介紹的。但這算不算」似錦」,不好說。
下午大老闆叫我去一趟。我第一反應是,他終於找我了。
」坐。」他指了指沙發。
我坦然坐下,沙發很軟,我整個身體陷進去半截。
」壯壯,老楊的事,你知道了吧?」
」看了郵件。」我點點頭,直起身子。
」郵件是給外面看的。」大老闆從抽屜里拿出一條煙,軟中華,扔給我一盒。他自己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一口,」老楊是我讓走的。項目出那麼大的事,他躲在後面,讓一個程式設計師頂雷。這種人我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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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
」你手裡的兩個項目,繼續跟。老楊之前管的那三個,你也接過來。」
」五個項目?」我愣了一下。
」你扛得住。」大老闆彈了彈菸灰,」我看了你這段時間的代碼,法國項目的修複方案,還有培訓系統那攤事。你比老楊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認真的看著我,我能分辨的出來,不是客套。
」工資給你調一檔,獎金另算。」大老闆頓了一下,」還有,以後以個人名義簽合同這種事,直接來找我。別聽任何人的。」
我尷尬的笑了一下,起身準備往外走。
」趙壯。」他叫住我。
」你和老楊不一樣,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好好干。」
」謝謝老闆。」我躬身,退出他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我站在這裡,覺得有點不真實。三個月前我還因為法國項目的事情焦頭爛額,現在大老闆親自給我遞煙。
一切恍若隔世,我一時有點發懵。
第二天公司通知我搬進老楊的辦公室。
房間行政助理已經收拾過了,桌上換了新電腦,椅子換了皮面的。牆上那幅」厚德載物」的字畫換成了一幅成都夜景的照片,霓虹燈在江面上晃。
我坐在椅子上,學著老楊的樣子轉了一圈。
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小人得志的異樣。
雖然從頭到尾我沒有做陷害他人之事,但是總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
這個位置比工位寬兩倍,能直接看到窗外。以前老楊坐在這兒,我站門口匯報工作。隔著一張桌子,覺得他高不可攀。
現在我自己坐在這兒,發現桌子其實不大,椅子也不軟,坐久了腰該疼還是疼。
我打開文件櫃,裡面是老楊留下的項目資料。我一份一份翻看,確認所有事項交接清楚。
翻到最底層的時候,我看見一份合同。
封面很熟悉,和當初老劉讓我簽的那份一模一樣。乙方同樣是個人名字,不是公司。
只不過簽的是公司另一個程式設計師,小李。項目是小李以個人名義接的外包,客戶是湖北一家教育諮詢公司。
我看著那份合同,腦子嗡了一聲。
老楊不是只害了我一個。他把這招當成了常規操作,不管誰需要背鍋,就塞一份過去。
我拿著合同,直接跑步去找大老闆。
」我在文件櫃裡發現的。」我把合同放他桌上,」不止我,小李也被這麼搞過。」
大老闆拿起來,翻了兩頁,臉倏地沉下來。
」還有嗎?」
」目前只找到這一份。」
」你做得對。」他把合同收進抽屜,」這事讓法務去查。以後這種事,發現一個報一個,不要自己扛。」
我點點頭,出了辦公室。
回去的時候,我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以前我會覺得,找到別人的把柄,應該偷偷留著,說不定哪天用得上。但現在我不想這麼幹了。
那種日子過夠了。
現在的我,只想坦坦蕩蕩的做人、做事。
無懼風雨,但也能經得起風雨。
周律師要回西安了。
走之前,我請他吃飯。正宗的四川火鍋,不是那種遊客店,是老城區裡的一家,門面很小,門口支著幾口大鍋,紅油翻滾。
我提前到了,占了靠窗的位置。周律師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瓶酒。
」今天不開庭,可以喝點。」
我笑了笑,叫服務員上菜。
毛肚、鴨腸、黃喉、嫩牛肉,擺了滿滿當當。周律師脫了外套,露出裡面的襯衫。
」成都這天氣,冬天比西安還濕冷。」他搓了搓手。
」你下次來,我給你準備電熱毯。」我夾了一塊黃喉給他。
」別,我來不了了。」他夾起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個七上八下,」西安那邊案子堆成山,我這一趟出來,律所快倒閉了。」
我掏出信封,推到他面前。厚度可觀,是我這半個月的獎金。
」律師費,請笑納。」
周律師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
」是不是給多了?」
」不多。」我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是我的項目獎金。你放心,我現在不是剛見你那會兒的貧民了,餓不死。」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把信封收進包里。
火鍋的熱氣往上冒,熏得眼睛有點睜不開。我們倆吃了一陣,沒說話,光涮菜。吃到一半又叫了兩碗擔擔麵,一人一碗。
周律師突然開口。
」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什麼?」
」為什麼咱們倆收集的證據,會出現在王溫柔律師手裡?」
我想了想。是啊,那些東西是我和周律師一點點攢的。小林證詞、白車報警記錄。為什麼會跑到溫柔律師手裡的?
」為啥?」我放下筷子,」我還一直想問你呢,周律師。」
周律師夾了片牛肉,在鍋里涮著,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
」王溫柔律師是我師妹。」
我愣住了。
」同門。」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她專攻婚姻家事,我在西安就聽說她在成都混的風生水起。開庭前我把整理的證據材料都給了她,也交流了一些思路。雖然我知道溫柔那邊已經給過一份,但還是不太放心。」
」你倆居然認識?」我聲音都變了。
」這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周律師把牛肉夾進碗裡,蘸了干碟,」每個圈子都是一個草台班子。有的人窮盡一生想逃離自己的圈子,拼盡全力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兜兜轉轉不過半生浮沉。」
他抬起頭,看我一眼。
」人這一生,沒有什麼絕對的對與錯,做事對得起良心就行。」
我笑了:」周律師,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有點玄學啊。」
」我除了是個律師,首先是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法庭上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整個人都輕鬆了。
我舉起杯子。
」謝謝。」
他舉杯碰了一下:」謝謝趙先生的火鍋,還有這碗擔擔麵。」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送他去機場。
他上飛機前給我發了條微信:」以後有事,隨時找我。」
我回了一個字:」好。」
站在機場出發大廳,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
這個人,一個月前我還不認識,現在他要走了,我居然有點捨不得。
你知道這個人幫過你,而且不圖什麼,這種人不多了。
宣判後的第五天,小林發來微信。
」案子結束了,我也該往前走了。謝謝你讓我知道,有些事情站出來比躲著更有用。」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她什麼意思?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我回:」是你幫了我。保重。」
她沒再回復。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天前,一張託兒所門口的照片,配文」新的開始」。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寫代碼,新的項目馬上要測試了。
有些事,不需要說太清楚。她往前走,我也往前走,各自安好,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回家,飯桌上多了一個回鍋肉,我最愛吃的。
豆豆扒拉著米飯,嘴角沾著飯粒。
」爸爸,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以後都早。」
」可以。」
豆豆開心地拍了拍手,飯粒撒了一桌。
我看著他小小的身影,五官像他媽,長的很好看。
我看了看手機。
不知道小玲怎麼樣了……
晚上我躺在沙發上,豆豆在旁邊睡著了,懷裡抱著他的玩具熊。
我的情緒在漆黑的房間裡開始發酵。
周律師走了,小林走了,老楊走了。溫柔走了,老劉進去了。我看起來贏了,但好像只剩我一個人。
那種感覺很怪。如果用具體的詞語來形容,是空。像是把一個房間裡的東西全部搬走,打掃乾淨,窗戶敞開透氣。但風一吹,你就覺得冷。
我翻了個身,豆豆哼了一聲,我拍了拍他的背。
我閉上眼睛,嘗試給自己催眠。
明天還要早起,五個項目要管,代碼要寫,會要開。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你以為打贏了就能歇一歇,結果發現戰鬥結束了,反而更加忙碌。
平凡的日子裡,依然會硝煙四起。
一
周律師離開成都之前給我打過電話,說趙壯這個人,心太軟,以後還會吃虧。我說不見得,心軟的人有時候比心硬的人活得長,因為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
壯哥收手了。那份小李的個人合同,他沒藏著,直接上報了。
這在三個月前的他,是做不到的。
那時的他,大概率會把合同揣兜里,想著」說不定哪天用得上」。
人不是一天長大的。是一層一層蛻皮,疼一次,長一層;再疼一次,再長一層。
壯哥蛻了幾層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傷是消不掉的。即使表面上結了痂,痂下面還是紅的。
有些路走不通,只能學會繞過去。
太陽好的時候,也許會忘了疼。但天陰的時候,你知道它還在。
大概,這就是我們操蛋又干不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