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照例送孩子去培訓學校,路過辦公室時,被一隻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拽走了。
從天亮到天黑,我徹底陷在那張床上。她太會了,總在我想要結束的時候又給顆甜棗,最後我像被抽了筋骨,軟得像灘泥。
我不記得那天是怎麼從酒店出來的。
走廊很長,燈很暗,只有盡頭的安全出口綠牌子在閃。王溫柔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聲,但我腦子裡全是剛才的動靜,嗡嗡作響。
就在那時,我抬頭,看見走廊那頭站著個人。
是小林。
她靠著牆,夾著煙,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
我們隔著走廊對視。那支煙停在半空,沒送進嘴裡。我看見她瞳孔縮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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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她把煙扔在地上,踩滅,轉身進了樓梯間。防火門」哐」地一聲合上,隔絕了視線。
王溫柔回頭看了一眼:」認識的?」
我喉嚨發乾,吞咽都疼。
」嗯,之前一起接過孩子。」
她笑了,沒追問,伸手理了理頭髮:」下周一見。」
門在她身後關上。
我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房卡,塑料邊角硌著掌心。
三天後,我給小林發微信。
」最近怎麼沒見你?」
沒回。
她肯定生氣了,但我不知道生哪門子氣。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去託兒所,蹲在花壇邊抽菸。風大,打火機打了兩次才著。我把煙叼在嘴裡,死盯著路口。
四點十分,她來了。黑色大衣,頭髮披著,手裡夾著煙。
看見我,她腳步頓了一秒。
然後,她把煙往地上一扔,踩滅,轉身就走。
」小林!」我喊了一聲,」上次酒店門口……」
她停下,沒回頭。
」你們去的那個酒店,」她聲音很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老闆是我朋友。」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轉過頭。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露出的那隻眼睛裡全是失望,亮得嚇人。
」你知道我為什麼以前搭理你嗎?」
我嗓子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聲。
」因為你看著像個好人。」她頓了頓,扯了個難看的笑,」現在看來,也就看著像。」
她走了。大衣被風捲起,像面黑色的旗。
我沒動,菸灰掉在鞋面上,我也沒撣。
周一,我帶豆豆去學畫畫。
電梯裡,豆豆非要自己按樓層。我把他舉起來,他按了個」3」,樂得直拍手。門一開,他竄出去,差點撞著人。我一把撈住他。
走廊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歪歪扭扭的房子,永遠是紅色的太陽。豆豆指著其中一幅:」爸爸,這個房子好醜。」
」你畫的比這個好看。」我摸了摸他的頭。
他嘿嘿笑,臉埋進我脖子裡蹭。
我往裡走,迎面過來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穿藏青色羽絨服,肩膀很寬。看見我,他咧嘴笑了笑。
」趙豆豆爸爸?」
」您是?」
」我是這培訓學校的老闆,姓劉。」他伸出手,」溫柔是我愛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王溫柔的老公,我第一次見。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乾燥,有繭,是個老實人的手。
」溫柔跟我說了,豆豆在班上挺乖的。」他往我手裡塞了個盒子,」周末去摘草莓,大棚里摘的。給孩子帶一盒,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
我低頭看。透明塑料盒,蓋著保鮮膜。草莓個頭很大,紅彤彤的。
」謝謝。」我擠出一個笑。
」客氣。」他拍了一下我肩膀,力道很重,但我後背一僵。」溫柔說你這人挺健談。她說每次跟你聊天,她都挺開心。」
我手一抖,一滴冷汗順著脊梁骨滑下來。
腦子裡閃過王溫柔的臉。不是聊天的樣子。是她在床上,赤裸著身子,頭髮散在枕頭上,漫不經心地說:」壯壯今天狀態不佳啊。」
老劉的手還搭在我肩上,嘴角翹著:」她這個人,平時不愛跟人說話。能讓她開心的人不多。」
我攥緊了那盒草莓,指尖發白。
那是聊天開心嗎?
」孩子交給我們,你放心。」他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對了,溫柔說豆豆今天畫了幅畫,挺有意思的。畫裡三個人,爸爸、媽媽、孩子。」
我尷尬地笑了笑。
豆豆拽了拽我袖子:」爸爸,我要進去。」
」好。」我深吸一口氣,」爸爸下午有事,下課了來接你。」
到家的時候,天黑透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角落留了一盞檯燈。我妹趙小娟坐在沙發上,抱著胳膊。我媽抱著豆豆坐在旁邊,豆豆已經睡著了,臉埋在我媽肩膀上,口水洇濕了一片。
」哥。」小娟抬頭看我,聲音硬邦邦的。
」咋了?」我把草莓盒子放鞋柜上。
」你今天去哪了?」
」接豆豆……」話出口我突然感覺不對勁。
」接豆豆?」她冷笑一聲,蹭地站起來,」下午五點老師給咱媽打電話,說豆豆沒人接,打你電話不通。幸虧登記了咱媽當緊急聯繫人。媽從家趕過去,抱著豆豆走了兩站路回來的。你說你接豆豆,你人呢?」
我摸出手機,屏幕一亮。靜音,八個未接來電。
」手機靜音了,」我把手機揣回兜里,」那會忙著,沒聽見。」
」哦,沒聽見。」小娟走近一步,湊到我身上聞了一下,」豆豆整天說爸爸身上香香的,我以為是洗衣液。現在才知道……」她扯了扯嘴角,」是女人的香水味。哥,你告訴我你到底在幹什麼?你在外面跟別的女人鬼混?」
我想說話,舌頭打結,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嫂子回了老家,那個法國的女生為你三番五次跳樓自殺,現在人不人鬼不鬼,這一生都被你毀了。媽天天哭,你還不消停!」她嗓門越來越高,」你到底要毀掉多少人才算完?」
我抬手,怒火直衝腦門。
她毫不退讓,仰著臉看我:」你想打我?來,你打。打完我報警,正好讓警察查查你下午在培訓學校幹什麼。你打啊!」
我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放下。
她盯著我,眼睛通紅,眼淚在打轉。
」哥,你說去接豆豆,豆豆是媽從培訓學校接回來的。你在外頭快活,讓媽替你扛。」她指著我媽,」你看咱媽,抱著豆豆走了兩站路,腰都快斷了。你配當兒子嗎?你配當爸嗎?」
」砰」的一聲,她摔門走了。
豆豆在我媽懷裡抖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爸爸……」
我媽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豆豆的背,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我杵在客廳中間,像個傻子。
半夜,我起床上廁所。
我媽房間的門縫透著光。我走過去,手握在門把手上,停住了。
從門縫裡,我看見她坐在床邊,捧著一張照片。是去年過年拍的,我和小玲帶著豆豆在老家院子裡,三個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
上一次見她這樣,還是我爸走的那天。
我握著門把手緊了緊,最後鬆開了。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
壯哥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我說他心裡有鬼。
他問我:」你覺得老劉知道嗎?」
我說:」不知道。但不管他知不知道,你慌什麼?」
他沒吭聲。
我說:」小林走的時候,你一句話沒說。老劉拍你肩膀的時候,你手心全是汗。你妹妹摔門的時候,你連還嘴都不敢。你怕什麼,你自己知道。」
他說:」杜哥,你懂我的不是嗎?」
我嘆了口氣:」壯哥,你身後沒人了。小林走了,小玲走了,鹿西嫁人了。你再這樣下去,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他問:」那我該怎麼辦?」
我說:」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現在不是走夜路,是趴在地上。天亮了,別人能看見你,你也看見自己了。」
他沒說話。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真的快亮了。
但壯哥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