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靜得很,我正昏昏欲睡,門鈴響了。怕吵醒豆豆,我踮著腳去開門,是外賣,我凌晨四點餓得睡不著點的,一份粥兩個包子,我自己先把兩個包子啃了,給豆豆留了一碗粥涼著。
他睡到九點多才醒,睜眼看到我愣了一下,小手往旁邊摸,摸到那件睡衣就攥住了,嗓子啞啞地喊了一聲:」爸爸。」
我湊過去問他:」餓不餓?」
他點點頭,我把粥端過來用小勺餵他,他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扭頭,我以為他不想吃就把碗放下,結果他突然弓起身子臉憋得通紅,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然後我聽見了,屁聲連著稀便聲,很響,我掀開被子一看,他褲子裡全是黃綠色的東西,順著大腿往下流,流到床單上,一股酸臭味直衝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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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媽的差點沒吐出來,以前老婆在的時候這種事我從來沒管過,我倒是見過她處理,換尿布、洗屁股、擦護臀膏,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但我沒動手幹過,我連看都覺得噁心。
」豆豆,別動。」我安撫他。
他看著我,小眉頭皺著又要哭了,我趕緊把他抱起來,褲子裡的東西蹭到我手上,溫熱的,很臭。我把他放洗手台上,開水龍頭,脫褲子,他掙扎,兩條腿亂蹬,我差點沒抓住。洗完屁股我發現沒有乾淨尿布,翻了半天找到一包濕巾給他擦了,沒護臀膏也沒幹淨褲子,我找了件自己的T恤,剪了個洞,給他套上當尿布。
他坐在床上,穿著我的T恤改的尿布,不停地說:」爸爸臭。」
我沒力氣跟他爭,我臭就臭吧,活該。
下午他又拉了兩次,水樣的,從屁股里噴出來,床單又髒了,我手忙腳亂,決定去藥店看看。
樓下有家張仲景大藥房,我抱著豆豆進去,店員是個短髮女人,穿著白大褂,問我孩子的情況。我說拉了三次,她問多大了,我說兩歲,她問體重多少,我張了張嘴,說大概二十斤吧,她看了我一眼又問身高呢,我他媽的哪知道,我抱著豆豆兩隻手很空,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那種目光我很熟悉,就是看廢物的目光。
我低下頭,豆豆趴在我肩上,小手抓著我的衣服,很安靜,店員搖了搖頭說:」你當爸爸的孩子多高多重都不知道。」
我沒吭聲,我想走但豆豆還在拉我不能走。
正在尷尬之際,旁邊有人說話了,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孩子兩歲左右,體重應該在二十四斤上下。」
我轉頭,旁邊站著一個看起來很高智感的女人,穿灰色的大衣,白色毛衣,頭髮扎著,有幾縷碎發搭在耳朵旁邊。她手裡也牽著一個孩子,比豆豆高一點,大概三歲的樣子。
」我兒子兩歲八個月,二十二斤,」她說,」你孩子看著比我兒子瘦一點,但差不了多少。」
我看著她,她笑了一下,眼神很穩。我說:」我不太懂,第一次自己帶他。」
她說:」看出來了。」
她轉頭對店員說:」拿一盒蒙脫石散,再拿一盒媽咪愛。拉肚子先止瀉,再調節菌群。要是明天還拉,就去醫院。」
店員去拿藥,我站在那兒抱著豆豆不知道該說什麼,豆豆抬起頭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又看了那個小男孩一眼,小男孩叫了一聲:」媽媽,我渴。」
女人從包里掏出一瓶水,擰開,遞給他,動作很熟,一連串的沒有停頓。然後她問我:」你也住附近?」
我說:」嗯,前面小區。」
她說:」我也是。我兒子在藍天託兒所,你孩子呢?」
我說:」也是藍天。」
她說:」那巧了。」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多一點,」我姓林,叫我小林就行。」
我說:」我叫我壯壯就行。」
她點了點頭。
店員把藥拿過來,我掏錢,二十八塊五,我翻了半天口袋找出三十塊錢,店員找了一塊五,小林已經牽著她兒子往外走了,我抱著豆豆追出去說:」謝謝你啊,今天真的麻煩你了。」
她回頭說:」沒事,當媽的都經歷過。」頓了一下,」當爸的第一次難免,能理解。」
回到家我給豆豆餵了蒙脫石散,他不肯喝,我加了點葡萄糖騙他是糖水,他喝了一口眉頭皺著但沒吐,下午他睡了一覺沒再拉,我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煙抽到一半手機震了。微信,鹿西的號碼,我盯著那個名字手指停在上面,我不想點但我知道她會一直發,我點了進去。
」今天醫院給我會診了,精神科。醫生說我焦慮症,中度抑鬱。給我開了安眠藥。只不過一次只能開七片,沒關係。我會繼續開。等攢夠一百片,我就離開。結束這個噁心的一生,結束這個小三的罵名。」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一百片,七片一次,她需要開十五次,大概三個月。
我把煙掐了,手指在抖,我沒回,因為想不出回什麼。」你別這樣」?太輕了。」對不起」?太假了。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豆豆醒了,在屋裡喊:」爸爸。」
我進去,他坐在床上,穿著我的T恤改的尿布,小手舉起來說:」抱抱。」
我抱他,他趴在我肩上很安靜,我拍了拍他的背,像老婆以前那樣,拍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但他沒哭。
夜裡十一點,豆豆睡了,我坐在客廳沒開燈,手機又震,還是鹿西,這次是一張照片,手腕,一道橫著的刀口,血還沒幹透,周圍皮膚襯得那道紅特別刺眼。配文:」沒死成,刀不夠快。」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新的消息又進來了。
第二條:」我有時看著那些樓,真希望突然塌了把我砸死,血肉模糊什麼都不用想了。」
第三條:」我只想快點,當場死亡不用搶救的那種。」
第四條:」我跟我媽說我可能活不下去了,我媽哭著說我丟她的臉。」
第五條:」壯壯,你睡著了嗎?你睡得著嗎?」
我坐在黑暗裡一條條看,手指停不下來,我想關掉但手指自己在往下滑,每條消息都扎進來,像根刺,不拔就留在那兒。我回了一條:」你別這樣。」
她秒回:」我哪樣了?我活著就是礙你的眼嗎?」
我沒回,她又發來一張照片,這次是她的臉,素顏,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乾裂。配文:」你看,我變成什麼鬼樣了?」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風很大吹得我頭疼。我閉上眼睛,腦子裡轉的都是意外死亡的畫面。割腕的、溺水的、被撞飛的、血肉模糊的,我很清楚,鹿西不是在求死,她是在用死亡的方式折磨我,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把刀,插在我胸口。
我睜開眼,天已經亮了,我一夜未睡。
豆豆醒了,在屋裡喊:」爸爸,換。」
他拉了,又拉了。幸好這次拉出來的大便已經正常了,我終於安心了。我抱著他去廁所洗屁股,洗完發現昨天剪的T恤用完了,沒有乾淨衣服給他穿,我找了件自己的背心給他套上,很大,拖到膝蓋,他裹著那件背心縮在床上,像個被裝錯袋子的小土豆。
」爸爸,餓。」
我煮粥,水放多了,很稀。我一點一點餵他,他吃了半碗不吃了,我把碗放下,再一次哄他睡覺。
第三天,我送豆豆去藍天託兒所。門口很多小孩,哭聲笑聲混合在一起,我抱著豆豆站在門口等老師來接,旁邊有人叫了一聲:」豆豆爸爸?」
我轉頭,小林。她牽著那個小男孩,今天換了件白色襯衫牛仔褲,背著個帆布包。
」你也送孩子?」她問。
」嗯。」我抱著豆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豆豆趴在我肩上,小手抓著我的衣服,眼睛看著小林。
」昨天還拉嗎?」她關切地摸豆豆額頭。
」拉了,早上又拉了。」我如實說道。
」藥按時吃了?」
」吃了。」
她點點頭。她兒子在旁邊喊:」媽媽,我進去了。」她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說:」去吧,下午媽媽來接你。」小男孩跑了,沒回頭。
她站起來看著我,我穿著昨天的T恤沒換,上面有豆豆蹭的屎印,我下意識地想把衣服往下拉遮住那個印子。
」你看著很累,」她頓了一下,」昨晚沒睡?」
」是的。」我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一罐東西遞給我,玻璃瓶,裡面的湯是黃的,能看到薑片和枸杞。
」雞湯,」她說,」我多帶了一罐,你看著需要補補。」
我愣了一下,手裡的玻璃瓶是溫的。
」這是不是不合適?」
她白我一眼:」拿著吧。」然後把瓶子塞到我手裡,轉身走了,背影和昨天一樣瘦,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狀很清楚。
我拿著那罐雞湯站在託兒所門口,豆豆在我懷裡小聲說:」爸爸,那個阿姨。」
」什麼?」
」好看。」
我沒說話,我抱著豆豆看著小林走遠,她走到路口拐彎,不見了。
手機又震了,我以為是鹿西,條件反射地想趕緊看,結果是託兒所的王老師:」豆豆爸爸,豆豆今天有點拉肚子,您多帶條褲子。」
我回了一個」好」。然後鹿西的消息又進來了,這次是一張新照片,她的手,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疤,和昨天的交叉,形成一個叉。配文:」今天試了一下豎著割,比橫著疼,但還是沒死成。」
我站在託兒所門口,太陽很暖和。屏幕上出現一道叉形的疤,我他媽的不知道該先管哪邊。
一
壯哥後來跟我說,他那天站在託兒所門口,左手雞湯右手手機,他其實早就選了——他想端住雞湯,但他不敢,他覺得自己髒,不配碰乾淨的東西,所以他放下了雞湯,去回了鹿西的消息,他以為那是負責,其實是懦弱,他不敢面對小林那雙乾淨的眼睛,因為那雙眼睛會照出他有多爛。
那罐雞湯他後來喝了,加熱了一下,一邊喝一邊哭,眼淚掉進湯里,他裝作沒發現,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鹹的雞湯,不是因為鹽放多了,是因為他自己的眼淚。
人這輩子最大的悲劇,不是壞到底,是壞到一半的時候,有人給你遞了一罐乾淨的雞湯,你接住了,卻不敢喝,因為你覺得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