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難得的團圓

  這就千百次地消除了高歡對你的疑慮,千百次地消除對你的戒備!你讓他看到的是一隻馴良的綿羊,決非聖威難犯的帝王。儘管高歡精如鬼魅,卻也終於被你蒙住。最後,實際上你只憑一己之力,便收拾了這個不可一世的無冕之皇。

  宇文神舉聽得興奮,舉起了酒杯:「何謂以柔克剛?這便是以柔克剛!唯有大英雄能以柔克剛!文帝擊殺高歡那一日,事前沒告訴任何人,連咱們四人都瞞住了,這才無密可泄!來,為文帝的英明,干!」

  「干!」大家喊道,同時將酒倒入喉中。

  于謹依然衝著皇陵說:「宇文泰,你改革軍制,建立府兵,度過黃河,邙山列陣。平定北部兼併東夏,最後統一北方,其實只用三年時光。當年八柱國苦戰了十幾年,寸土未得,你則一舉成名。假如天假其便,再給你二十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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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長江以南也統一了!」趙貴斷然道。

  宇文神舉突然哭了起來,嗚嗚咽咽地說:「我可憐的宇文泰,你這短暫的一生是怎麼過的?即位後的頭十二年,你活得多麼窩囊!你簡直像一條毛毛蟲在虎口裡蠕動……後來那幾年,又全在刀尖上過日子,你總是在最前線。

  人家當皇帝,三十六宮,七十二院,你後宮嬪御不過十數人,臨終還遺詔:無子女者,悉放還家!老天,你睜睜眼吧,怎能讓宇文泰受偌大委屈……」

  獨孤信大聲吼道:「大周完了!先帝,你知道不?你同高歡鬥法的一片苦心,白費了!你奮戰沙場,統一北方的努力也泡湯了!」

  于謹哭道:「當年劉聰立五個皇后,後漢族踵而亡,宇文泰,你的兒子現在也立了五個皇后!如今,朝廷官員已改服漢魏衣冠,我們大周完了!陛下,為何立嗣偏得自己的兒子不可,立自己的兄弟就不行了?

  你明知太子不行啊!你為何就不能讓宇文毓嗣統?現在如何?同歸於盡!現在宇文護獨自掌大權,我們也行將被殺,你苦心經營的大周也完了,我們這些人,連同所有功業,都如水泡一般,幻滅了!」

  獨孤信雙手揮舞,狂喊:「完了!完了!完了……」

  上柱國趙貴始終一言不發,但不停喝酒,此刻酡紅著臉,眼淚沿雙頰滑下,珍珠一般掛在鬍鬚上。他眼前晃動千軍萬馬,那是空前慘烈的一場鏖戰——東、西兩魏的河橋、芒山之戰,人在刀光之中,馬在箭雨之下。

  突然,宇文泰坐騎中了流矢,馬直立而鳴,同時將宇文泰掀落馬下。於是,東魏兵蜂擁而上,西魏兵見主帥落馬,陣腳大亂……這時,兩員將領縱馬衝上前去,一個是都督李穆,一個是他的父親趙仁。

  東魏兵認定落馬的人是敵軍的重要首領,為了邀功領賞,越圍越多越緊。李穆急中生智,排眾而入,用馬鞭抽打宇文泰,喝道:「浪蕩兵,你們的上司何在!」

  同時跳下馬來,步行與東魏兵血戰。東魏兵見李穆如此輕漫宇文泰,以為不過爾爾。當時,西魏人都是胡服,從服飾上很難體現等級來,因而認定:原來是個尋常軍校,於是不敢戀戰,紛紛舍之而去。

  而宇文泰見李穆有意讓出坐騎,也趕緊上了戰馬。父親趙仁驍勇而有膂力,善騎射。此時箭無虛發,他先射落臨近的一個東魏騎兵,讓李穆躍上敵人的坐騎,三人且戰且走,終於衝出重圍,重振旗鼓,結果反敗為勝……

  父親趙仁是宇文泰的外甥,當其時也,於國於家都無袖手旁觀之理。想到此,趙貴情不自禁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目光逗留在右手的無名指上。無名指已經斷了一節,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時,文帝出巡京兆郡北方的行宮雲陽宮,讓他趙貴同太子留守京都。忽然,京城謠傳文帝病危;於是,文帝的胞弟宇文直趁機起兵攻打東宮,妄圖殺掉太子宇文覺,搶奪皇位的繼承權。

  其時,宇文直的叛兵突然掩至東宮的肅章門,正好他也在肅章門內,情況緊急,他來不及下令左右關門,親自動手趕緊將門關上,但還是慢了片刻,一個叛軍已將刀伸進半閉的門縫……

  他忍痛讓叛軍削去半截無名指,宮門才得以關上。接著,宇文直也來到宮門外,便下令縱火燒門,頃刻間,門外火聲畢剝,接著便呼呼直衝雲天,看來不消片時,大門便將焚毀,人家有備而來,想來實難抵拒,怎麼辦?

  萬分危急之際,來了李昺。李昺是故柱國大將軍李賢的兒子,這時還是司衛上士,那是本朝倒數第三級的武官,但他深沉而有大略,立時當機立斷,下令:門內也縱火!

  讓禁兵搬來木柴,堆積如山的木柴,也點起熊熊之火,這樣,叛軍才無法入宮,衛王宇文直也以失敗告終。文帝回京,論功升他趙貴為大將軍,也升李昺為大將軍……

  他突然自問:這果真是大功一件嗎?這個太子宇文覺也就是當今的皇帝,值得保衛嗎?此人一即位便誅殺了本朝的常勝將軍叔王爺宇文覺,一口氣便冊立五個皇后,這般狂悖之君假使當年讓他死去,豈非好事一樁?

  這小子絲毫不體念我對他救命之恩,記恨的則是我輩對他的諫淨!唉,想不到當年救他一命乃是為了來日來收拾我輩赤心報國之人!這真是不可思議的天數了……

  然而,當年河橋、芒山之戰,父親與李穆營救宇文泰便對了嗎?

  這一戰的起死還生、轉敗為勝,固然是宇文泰立國的前提和基礎;但後來開國的北周朝廷,對宇文氏來說,究竟是福還是禍?周太祖宇文泰戎馬一生,出生入死,沒當上一日皇帝便入土為安,自然談不上福份了。

  宇文護沒有說什麼,自己回麒麟宮去了。宇文護臥坐在麒麟宮的軟榻上,想自己仔細捋一捋這前前後後,他的兩個寶貝兒子卻趕著過來了。

  宇文會和宇文深分頭而來,前腳後腳,本來都是準備告對方的狀的,看到對方在這裡,都有點尷尬。

  宇文會說:「這一次真是窩囊!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放了楊家父子!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

  宇文深說:「就是,爹這口氣,咱們不能就這麼咽下去!再說,楊嵩要是不能繼承家業,那楊家軍就不能為我們所用!」

  宇文護嘆了一口氣:「大意了!我沒有想到皇上真的會為了楊家父子站出來和我叫板!我還是太小瞧了他了!」

  宇文會說:「那個小丫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爹您還讓我們多照顧她,不照顧她她都騎到我們頭上去了!」

  宇文護說:「你想把她怎麼著?你說她親舅舅,她是你外甥女!這天底下你除了這個外甥女,還有幾個外甥女?」

  宇文會說:「我知道,自從妹妹新興公主死了以後,你就一心想著這丫頭。可是她不是你的心肝寶貝開心果新興!」

  宇文護惱了:「住口!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妹妹死了,你很高興是不是!我老來喪女,你很高興是不是!滾!都滾!」

  老太太正在院子裡的梨花樹下休息,楊嵩站在台階上逗弄掛在廊下的那隻鸚鵡。

  一個下人來報:「老太太!大老爺和三少爺回來了!」老太太一點不耳背:「什麼,忠兒和堅兒回來了!」

  老太太伸手摸索搖椅旁邊的拐杖:「快!扶我起來!我要去門口迎他們回家!」下人將老太太扶起來,老太太握住拐杖。

  老太太顫顫巍巍往前走,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還好下人眼疾手快,將她扶住。楊嵩趕緊跑到老太太跟前:「奶奶,我來背您!」

  老太太伏在楊嵩背上,楊嵩的步子又平又穩。老太太說:「我的嵩兒長大了!可就是人大心也大了!」

  楊嵩聽到這句話,皺了皺眉頭,卻沒有說什麼,繼續朝前走。二門跨過一道又一道,穿過花園、餐廳、祖宗堂、後罩樓,一路在往前,過了中院,終於到了前院。

  過了景仁堂、嘉喻堂、賜福樓,終於到了大門口。楊忠楊堅還沒有回來。老太太從楊嵩的背上下來。

  老太太對一個小廝說:「去,請春暉班的舞龍隊來咱們府上舞龍,還有去買些鞭炮回來,咱們今天好好熱鬧熱鬧!」

  馬車還沒有到府門口,伽羅就聽到鞭炮喧天、鑼鼓齊鳴,伽羅掀起窗簾子外外面看,楊府府門口兩條長龍!

  馬車停在府門口,楊忠、楊堅和伽羅都下了馬車。舞龍隊知趣地暫停下來。門口的下人向府內大喊:「大老爺,三少爺回來了!」

  全府都震動了,大夫人宇文氏剛剛就聽說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自己房裡挑選衣服,梳妝打扮。

  二夫人一直對大房不冷不熱,這樣的熱鬧她本來覺得懶得去湊,可是聽到門口又是放鞭炮,又是舞龍,又覺得好奇,忍不住來到門口。

  府里所有的下人都暫時放下手頭的活,奔到門口來,迎接大難不死的大老爺和三少爺:「大老爺萬安!三少爺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