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睚眥必報

  等他回來時,桌邊的人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桌几乎已經吃得差不多碗碗碟碟。

  「小主呢?」他臉色陰沉了幾分,桌邊的小丫鬟忙不迭躬了身子小聲道:「小主,小主去梅雨間了……」

  梅雨間,是琉璃殿裡茅廁的雅稱。

  他幾乎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了。

  一牆之隔,他靠在牆壁上,聽見著梅雨間裡吐得稀里嘩啦的聲音,拳緊緊地握了起來。對,上次就是這樣,拼了命的吃,其實胃裡根本承受不下,於是吃了就吐,吐完再回去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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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作為太極宮裡的伽羅使者,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有可能被稟報娘娘的,可是作為娘娘身邊的紅人,怎能因為一份名單就表現出來不開心的樣子,那豈不是對娘娘的決定不滿嗎?所以她拼了命的這樣折磨自己,用這樣病態的方法……

  看著獨孤伽羅臉色難看至極地回來,小丫鬟嚇得頭都不敢抬。

  「等會兒小主出來了如果問起來我的去向,就說我去背詞兒了。」他冷冷丟下一句話,離開速度之快讓小丫鬟有一種他是不是真的出現過的錯覺。

  棲鸞殿。

  尊貴,妖嬈,糜爛。本不應該放在一起的三個詞語,卻偏偏適合這座宮殿。

  那樣的雕梁畫柱,那樣的琉璃璧瓦,在陽光傾瀉而下的時候樑柱上的盤旋而上的飛鳳看久了給人一種下一瞬就要展翅沖天的錯覺。

  漢白玉的台階次第而下,最高的一級上雕刻著繁複絢爛的牡丹花,細緻至極的雕功,仔細摸上去能感受到每一片花瓣微微的突起,跪久了之後膝蓋上也必定是一片絢爛的牡丹紋樣吧。

  像他這樣的身份,娘娘可不是他想見就見得著的,可是沒關係,他可以等;這些年來,他不是不知道娘娘對他的態度,可是為了她,他不在乎,她是他的主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沒什麼好猶豫的。

  「真沒想到獨孤伽羅嬌養了這麼快要兩年的時間,身子骨卻還是這麼硬朗,這都跪了快一個時辰了還跟沒事兒人似的。唉,說來也真是可惜,誰能想到風光無限的伽羅使者竟然娘娘一句話下去就這麼被雪藏了。

  出使新秀會這樣重要的差事都沒讓她去,真不知道是哪裡惹到了娘娘呢,還要獨孤伽羅你來這裡幫她求情。」 男子的聲音,卻是這樣不堪的嬌柔。

  還沒抬頭,一雙纖秀的赤足就印入眼帘,雪白的赤足踩在漢白玉上竟好像還白上了兩份,就連那素白也是柔柔的,好想一呵氣就會化開;那纖細的足踝上細細的足鏈掛著一枚精緻的金鈴鐺,叮叮噹噹的響聲清脆悅耳,亦是細弱得勾起人心裡的保護欲。

  再往上是削瘦修長的小腿,然後是一襲袍邊繡著銀色桃花紋樣的黑紗袍,腰間一條銀絲繩盈盈一束勾畫出沈郎腰瘦不勝衣的風韻,齊腰的墨色的長髮就那樣散著,其中一縷沿著那微微散開的衣襟間露出的剔透鎖骨蜿蜒而下,說不出的香艷。

  那張臉尖尖的下巴就算是女人也要嫉妒,櫻紅色的唇在那樣雪白的膚色上顯出妖異的感覺,那樣的水光潤澤,含笑的時候微微張開,仿佛是在索,一雙瀲灩的眸子低垂了看著他,就連那濃密的睫毛也掩飾不住眸子裡的幸災樂禍。可就算是幸災樂禍,也是這般嫵媚動人,像是一個邪惡的妖精。

  怎麼會有一個男人可以媚成這個樣子,若是在外面,一定會被當成異類。

  可是這裡不是外面,這裡是太極宮。

  這裡的掌權者大都是女人,這些女人擁有著或多或少的男寵,而這些男寵就像是帝王后宮裡的嬪妃一樣奼紫嫣紅,各具風姿,每天挖空了心思想要將自己主子的心勾在自己身上……在這裡,失寵了的男人,下場跟垃圾沒什麼區別。於是這裡的男人們開始像外面的女人們一樣爭風吃醋,互相排擠,明嘲暗諷。

  獨孤伽羅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間有點恍惚。

  媚奴,曾經和他同做過棲梧院的小倌,如今華裳的男寵。

  他還不知道伽羅使被委任去操辦小姐的茶會,只知道出使新秀會這樣重要的事都沒有讓伽羅使去做,以為伽羅使已經失寵,失寵了的使者的男寵,身價自然也是隨著主子一落千丈……

  可是他為什麼對自己一直這麼充滿了敵意呢?他記得曾經他們在棲梧院的時候,他如流雲清貴,媚奴則是桃花媚骨,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但來了太極宮之後,他每次看見自己都是這樣帶刺的樣子。

  其實他又何嘗不明白,何止媚奴一人呢?整個太極宮的男寵都是對他這樣充滿敵意的吧。

  伽羅使者,太極宮中第一紅人,作為伽羅使的男寵本就是風光無限,跟不用提伽羅使者還用情極專一,兩年來獨寵他一人,每次娘娘賜賞的時候,伽羅使沒有一次是為自己,次次都是為了他。

  作為京城第一名角兒,他這麼一棵搖錢樹一月只用唱三齣戲,不管被怎樣的達官貴人以怎樣的價錢要求一親芳澤,娘娘都會婉拒,這樣的恩賜,也是伽羅使為他求來的。

  宮中女人之事屢見不鮮,可是他從來都只伴伽羅使一人身邊。娘娘曾說過,伽羅使者辛勞,要多賞兩人伺候,也被伽羅使婉言相拒,說什麼伽羅有婉卿相伴足矣。

  他能感覺到媚奴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時暗上了幾分,他知道那裡有著她留下的痕,淡淡的淤血,是他在這裡的護身符,就連廚房的廚子也知道這樣的印記代表著伽羅使對他的榮寵不衰,從而不敢對他有所怠慢。

  不用爭風吃醋,不用費盡心機,不用提心弔膽,他輕輕鬆鬆享受著錦衣玉食,無限寵愛……憑什麼?憑他那張好皮相,憑他那雙狐媚的丹鳳眼嗎?可是太極宮的男寵又有哪一個不是姿色出眾?

  憑他是京城第一名角兒嗎?可是琴棋書畫,太極宮的男寵哪一個不是色藝雙全?憑什麼他就能遇上那樣好的主子?每次用自己出生入俗換來的賞賜都是為他而求,這樣還不夠,還要把自己的喜愛印在他的身上,怕別人對他輕怠……

  媚奴忍不住咬住了唇,他知道娘娘對華裳的重用並不代表對伽羅使的冷落,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抓住機會狠狠地奚落面前這個莫名其妙就得到一切的男人。

  「媚奴的話真的是發自內心嗎?」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頭,表情那樣雲淡風輕,丹鳳眼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妄議小主本就是犯了宮規,更何況是在棲鸞殿之前?獨孤伽羅請媚奴三思。」

  看著他的表情,媚奴那張艷麗的臉透出一種狠戾的氣息,明明身前的男人是跪著的,但他卻這樣氣勢絲毫不輸地勸誡著自己,憑什麼?憑什麼?不就憑有著那個女人的寵愛嗎?!

  自己各個方面不輸他分毫,卻每天看著華裳的臉色,擔心著哪個男人會搶了她的寵愛……咬咬牙,媚奴冷笑一聲,「獨孤伽羅什麼時候都是這樣有恃無恐的樣子真是讓人看的想要作嘔,不過我很想知道,如果沒了那個人的寵愛,獨孤伽羅要拿什麼來威風!」

  閉上眼睛,聽著細碎的鈴聲遠去,他輕輕嘆了口氣。

  無上的寵愛嗎。

  他確實沒有像別的男寵那樣爭寵過,因為她對他的珍若至寶,從第一次見他,就沒有改變過。

  第一次見她啊……膝蓋上的疼痛漸漸變成了麻木,讓他想起來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年下了那樣大的雪,撲在臉上幾乎讓他有窒息的感覺,身上的衣服單薄,體表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跪久了的膝蓋根本什麼感覺都沒有,那個時候他已經跪了超過半天了,天色那樣昏暗,判斷不出時間的流逝,只知道門口的守衛已經輪換過一次。

  她就在他都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出現,那時候的她還不是伽羅使者,還不是現在這樣一身曼珠沙華的宮裝,他只看見一個藕色的嬌小人影快步的經過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現還有他這麼一個人跪在這裡一樣。門口的守衛看見她趕緊打開門,同時另外一個人已經接過了她手裡的東西。

  大殿門打開的時候,裡面一陣暖流湧出,打在他身上,讓他一個激靈。

  「奴婢請娘娘安,此行奴婢幸不辱命。」她恭敬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卻是沒有一絲生氣,就連已經快要凍死的他都覺得自己比她還生機勃勃一點。

  「嗯,你做的很好,本宮很滿意。」高位上的女人聲音慵懶嬌媚的,「要是每個人都像你這個小妮子一樣叫本宮省心就好了……來人,看看獨孤伽羅有沒有想通了。」

  邊上的僕從回答道:「回娘娘,獨孤伽羅還是跪著,再這樣下去怕是……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嬌媚慵懶的聲音嘆了口氣,揚聲道:「獨孤伽羅,本宮的耐心可是有限的,雖然本宮也知道讓你去陪劉老你心裡不願意,可是你畢竟不過一介戲子,本宮也沒有能拒絕的理由不是嗎?你若是這樣一意孤行,本宮也只能就讓你這麼跪著了,跪死了也算是對他老人家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