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不見血何以立威

  小巧的妃色繡鞋,鞋面不似別的女兒家那樣繡著蝴蝶,反是繡了一對兒眼睛鑲著小小紅寶石的蝙蝠。樣子雖是有些詭異,但繡功細膩,很是修飾腳型紋樣讓那堪堪一握,削瘦纖薄的腳更顯秀氣。 一隻腳盈盈踏過高高的門檻,另一隻腳緩緩跟上,行走間步履輕盈無聲,蓮步姍姍,繡了曼珠沙華的裙裾亦是水一樣的涌動,那妖嬈的血色彼岸花似在她移步間悄然綻放。

  捏著玉牌的手微微緊了起來,楊堅的笑容越發深幽。

  緩緩走到堂中,她對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和低聲議論聽若未聞,視而不見,只是深深一拜,清凌凌地道:「太極宮伽羅使,奉宮主之命前來隋皇府為皇上賀壽,願皇上年年吉祥如意,歲歲永樂安康。」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訓練有素的樣子,端莊優雅的無可挑剔,這般的儀態萬千,就算是皇宮裡的教導姑姑也不由不讚嘆上幾句。

  能訓練出這樣手下的太極宮宮主,又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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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里突然死寂了起來,江湖上的太極宮,就算是在朝野之中,也是聲名赫赫。

  「前些日子你們宮主就讓冰霞姑娘來找朕商討事宜,朕還未考慮好,冰霞姑娘也尚未復命,你們宮主卻又遣出了你這個伽羅使向朕祝壽,是想借祝壽之名催朕嗎?」楊堅薄唇一掀,微笑道,「可是朕向來只對美人兒有耐心,本聽說伽羅使者是太極宮宮主最貼身的紅人,想來也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可惜現在看來看不見臉也就罷了,怎麼看起來,還是個沒長成的小女孩呢?難道伽羅使之名也是這麼來的?」

  話音剛落,他身側的美姬就不由嬌聲笑了起來,這笑聲就像是一根導火線,瞬時大堂里的賓客都放聲鬨笑。

  確實,這個伽羅雖然姿態聘婷,舉止不凡,但卻極為嬌小伽羅,比一般女子還要小巧纖瘦些許。若不是她的身形已有窈窕之態,看起來還真像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

  靜靜而立,她置身於鬨笑聲之中,恍若未聞。

  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楊堅眼一眯,一揚手腕酒杯脫手飛出,「嗖」地一聲飛向堂中的伽羅,將她頭上的帽帷帶落在地。

  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帽帷下的臉上卻是帶著一副精緻的面具,面具上用繁複的筆法勾勒著血一樣紅的妖嬈的彼岸花。巴掌大的小臉,僅僅露出一雙眼睛,一個尖尖的下巴,和一張桃花花瓣一樣的櫻唇,唇邊還含著那種訓練有素的微笑。

  可是那雙眼睛,就算是楊堅的目光與之相觸的一剎那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樣一個弱質纖纖的一個女人怎麼會有那樣冷的一雙眼睛?他見過很多冰山美人兒,可這眼睛中的冷意卻不是那種矜持孤傲的冷;他見過很多殺人不眨眼的悍將,可這眼中的冷意亦不是那種殺伐果斷地冷酷。這雙眼睛中是一種完全的無情,完全的漠視,完全……的死氣。那根本就是對世間萬物了無念想的人,才會有的一雙眼睛。

  帽帷被打落,鬨笑聲更盛,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冷凌凌地看著楊堅,沒有絲毫憤怒或是或是慌張,連那唇角的笑容都不減分毫:「奴婢蒲柳之姿,難入皇上貴眼,這是自然。奴婢這次除了向皇上賀壽外,也是來恭賀皇上雙喜臨門。」

  「哦?」楊堅饒有興致地摸了摸下巴,「何來雙喜之說?」

  伽羅使者唇角笑意更盛:「皇上而立之壽,為一喜,這第二喜,便是前些日子來的冰霞使與皇上連理之喜。聽說冰霞姿容上成,皇上一見傾心,便將美人收入帳下,這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楊堅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未斷,卻聽伽羅繼續笑吟吟道:「宮主聽說了這件事,也覺得應該成人之美,所以今日令奴婢帶了嫁妝與壽禮一同前來,望將此事了結。」

  聽到這裡,不光楊堅,就連在座眾人也愣住了。聽著意思,好像是前些日子太極宮宮主遣了個冰霞來跟皇上商討事宜,沒想到這位皇上囂張跋扈,不但沒有答覆,反而看上這位冰霞姑娘於是將她收用了。這位太極宮宮主對這位皇上的藐視和無理不但不予計較,反而叫人把嫁妝送來,說是要成人之美,這不是擺明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別說是太極宮這樣聲名赫赫的勢力,就算是尋常門派,也是受不了這樣的侮辱的吧。

  「只是太極宮宮有宮規,宮中女子若是與他人相好,只有將那人收做男寵,或是結為夫妻這兩種選擇,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做妾的。宮主念冰霞身份卑微,皇上卻尊貴,所以就不做前者念想,這冰霞,就免去使者職位留在皇上府中做皇后吧。」她笑語晏晏,底下的人卻忍不住炸開了鍋。

  那個一直在楊堅身邊侍酒的美姬更是忍不住嬌聲喝道:「太極宮簡直是獅子大張口欺人太甚!區區一個江湖上跑腿兒的侍女,能被皇上看上已經是三生有幸,卻還妄圖皇后的尊位,簡直不知廉恥!」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噓……聽說這個太極宮邪乎的很,說不定是另有圖謀。」

  小小的人里在大堂之中,冷冷的一雙眼看著一連玩味的楊堅,笑得更是溫柔:「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楊堅輕輕嘆了口氣:「太極宮宮主調教有方,那位冰霞姑娘確實很的朕心意,可惜紅顏命薄,前兩天,已經歿了。」說著,將手中的玉牌拋到了她的裙邊,「朕心裡也難受的很,不如作為賠禮,你們宮主提的那個生意,朕考慮考慮。」

  來使不殺,這位皇上不但貪戀美色褻玩了太極宮的使者,還弄得香消玉損,偏偏用談交易的事給對方施壓,分明是有心要給太極宮一個下馬威———江湖第一宮如何,天子腳下,這些烏合之流根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伽羅使者彎下腰撿起那塊玉牌,輕輕嘆口氣,似乎也沒有很意外,只是悠悠道:「皇上可知太極宮的使者有兩種,一種是傳令使,一種是行令使?顧名思義,傳令使負責傳達,行令使負責執行,而伽羅使卻是兩種兼備的。所以奴婢不但要將宮主的意思傳達到位,而且還要將之實行,所以皇上這是讓奴婢難辦事啊。」她一口氣嘆完,忽又莞爾一笑,「還好奴婢早有打算,這事兒也不算太難辦。來人,把東西抬上來。」

  九口大箱子被依次抬入堂內,漆紅色的箱子上描金的並蒂蓮花熠熠生輝,蓋著紅綢一圈圍繞著她放下,頗有些嫁妝的意思。

  楊堅冷冷一笑:「人死不能復生,你難道還能讓朕結陰親,還為一個死了的侍女守節嗎?」

  掩了唇,伽羅咯咯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落了一地:「皇上真是會說笑,皇上之尊,怎能結什麼陰親!」說著曼妙旋身,一揮袖帶出一股勁風,眼中冷芒閃動,笑語聲卻更是軟糯嬌柔,「只是皇上與冰霞一見傾心是一段佳話,本就該伉儷情深不離不棄,論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就算是黃泉路上,也應該攜手相依不是?」

  那股勁風將箱蓋砰地掀開,箱子裡飛出的雪白紙器頓時漫天飛舞,全是用紙糊的嫁妝! 而她淺紅的身影亦是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穿花蝴蝶一樣掠過飛雪般的紙片,直直閃向楊堅!剎那間原本歌舞昇平的飲宴一片混亂,侍女的尖叫聲,賓客們狼狽不堪逃竄間打翻碗盤杯碟的破碎聲不絕於耳

  「小小江湖草莽,不知死活!」楊堅凜然喝到,「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樑上已是幾十道黑色身影飄然而下,手中兵器泛著噬人的寒芒,侯府暗衛!

  「爆!」伽羅同時冷叱一聲,手中多了一條丈余長的鞭子,隨著啪的一聲鞭響,那漫天的紙糊嫁妝剎那間爆裂開來,爆成一團團紫色煙塵。數名暗衛不及反應,哼了一聲就栽倒在地。


  可是那飛濺的血珠和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要蒙蔽了所有人的感官,這不是防衛戰,這是一邊倒的屠殺。她的動作乾淨漂亮,揮鞭的動作溫柔得仿佛是觀音手持柳枝灑下聖水普度眾生,但她的動作帶來的不是救贖,而是死亡。她那唇角的弧度,妖嬈絢爛得像是那燈光下飛散的血珠,這樣的笑根本就是失去理智的,瘋狂的,輕易等人想到傳說中嗜殺的修羅。

  根本就是一隻漂亮的毒蝶,吸食的不是花蜜,而是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