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深夜,店鋪已經打烊,店家被猛烈的敲門聲驚醒,一開門便見一個面如冰霜的男子抱著一個女子站在門口,「可有成衣?」
「有,有!」
獨孤伽羅裹著拖地的大氅三兩步往後頭試衣閣去換衣裳,楊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獨孤伽羅察覺,在門口不動了,盯著楊堅的臉,此人當真是浪蕩子?
蘇威發現異常,忙道:「姑娘你自放心去換衣裳,我們在門外守著,不會有人來的!」一邊緊緊拉住了自家主子的衣裳。
楊堅這時才反應過來,他竟忘了男女有別!
這是要給她護著的意思,獨孤伽羅微微低頭,即轉身進了裡頭,猶不放心,將裡頭的椅子搬過來將門堵住。
冷冽的冬天,蘇威發現,主子的耳朵像是冒著白氣,詭異至極。
再出來的獨孤伽羅,著了縷金百蝶穿花的窄背襖,腰上繫著一件墨綠迭枝撒花百迭裙,外頭還繫著楊堅剛才昭上去的暗紋大氅。
楊堅手上一點一點纏著馬鞭,從荷包里掏出一錠銀子扔給店家,道:「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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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獨孤伽羅的手,就要接著趕路,獨孤伽羅這時才覺出不對來,度量著開口:「大人,衣裳的錢,等民女家人來會一併還與大人!」
楊堅仿若未聞,正待將獨孤伽羅抱上馬,才在成衣店裡燭光里看見她凍得鮮艷的一張小臉,轉身吩咐蘇威道:「你去近處找一輛暖和些的馬車,我們回京城!」
「馬車,京城?」要帶她去京城?獨孤伽羅腦子一懵,「大人,我不是京城人士,我是寧安的,江陵寧安的!」
獨孤伽羅一著急,拽著楊堅的衣袖,糾正道。口裡的氣息如幽蘭一般噴在楊堅的面頰上,在寒冬的夜裡,帶著丁點溫熱。
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他了,或者說,面前的女子,有著新的記憶,新的人生,可是,他告訴過伽羅,他要將她禁錮在身邊,生生世世。
「你叫什麼名字?家裡還有那些人?」楊堅呢喃問道,聲音如蚊蟲。
獨孤伽羅覺得這人有些怪,看著像是在對她說話,可是又像穿過她,看著別人,「回稟大人,民女姓沈,小字伽羅,爹娘俱已不在,幼年得爹爹好友收養!」
「什麼時候去的?」
「啊?」問的是她爹娘?獨孤伽羅有些落寞地答道:「娘在民女三歲的時候走的,爹爹是八年前!」
「八年前?康平十四年?」
「是的!大人!」獨孤伽羅一時不清楚這人為何問的這般詳細,還是如實答道。
「你記得你爹娘嗎?」楊堅伸手往獨孤伽羅臉上摸去。
獨孤伽羅心頭驚覺,忙側著頭搖道:「不記得了,民女小時候在爹爹棺前磕了腦袋,之前的事都不記得了!我,見過大人?」
楊堅並不答,伽羅,你見過我,又不曾見過現在的我。
前程往事都不記得了,也沒有任何羈絆的人,這是老天將他的伽羅送給他了!
這一世的伽羅,只有他一個!心裡眼裡,只會有他一個!
獨孤伽羅發現這人的眼睛忽然之間又紅了,看著她,像是看著什麼珍寶一樣,之前他喚她伽羅,難道他錯將自己誤認為這個叫「伽羅」的女子了?
楊堅愣了一下,自然地將手收回來。
「爺,馬車找到了!」蘇威趕著一輛馬車回來。
楊堅望著天上微黃的月盤,「既是了無牽掛,便和我回京城吧!」說完,即轉身上了馬!
「可,可,」可是她有青玉樓的姨姨們啊!
蘇威見前頭主子已經走了,這姑娘還是猶豫不決,笑道:「這是京里的楊國公,不是壞人,姑娘,一旦我們走了,菱花樓的人可能還會來追你,跟我們走吧,回頭再給家鄉的親朋寫封信便是!」
經了這幾人,獨孤伽羅腦子混混沌沌的,但是她也承認此處確實不是久留之地,先離了夔州再說,不行讓他們將她在離江陵近些的地方放下來。
「好,那就叨擾二位了!」獨孤伽羅緩聲道。
「哎,不叨擾!」蘇威高聲應道,可以哄著來,比綁著回去要好看不是!
獨孤伽羅上了馬車,才發現這車上極為暖和,有小暖爐,坐凳上鋪了厚厚的秋香色大條褥,底下是半舊的猩紅羊毯,獨孤伽羅搓著手,好半會覺得身上漸漸熱了起來。
一直到天明,一行人才趕到一處小鎮上,過了這個小鎮,再行半日,估摸便可以到襄陽。
楊堅勒了馬,對蘇威道:「稍作休息!」
蘇威笑嘻嘻地應了,來的時候,他們可是快馬加鞭跑了兩日兩夜,餓了也只是在馬背上啃兩口饅頭。
楊堅走到馬車旁,屈著修長的手指敲著馬車,輕聲道:「下來吃些東西吧!」
半晌裡頭都沒有反映,楊堅掀開厚重的車簾,見裡面的人倒在了羊毯上,面色駝紅,立即跳上馬車,試了下額頭的溫度,竟異常滾燙。
「伽羅,伽羅!」
楊國公府內,榮禧居的老夫人看著銅鏡里的丫鬟輕巧地給自己綰著頭髮,一邊問身旁的凌媽媽:「那邊院子裡的女子還沒有打聽出來嗎?」
凌媽媽知道老夫人問的是沅居院,嘆道:「老奴問了自家那不肖子幾回,都說不知道,派人去前頭打探,也只說那姑娘還在昏睡著,像是高燒一直未退!」
向氏擺手笑道:「不怨你,蘇威跟著峰兒這許多年,一向撬不開嘴,既是帶了回來,早晚會見到,這回啊,只要不是青樓女子,我都認了!」
凌媽媽眼睛微閃,知道老夫人說的這是以前的清遠娘娘了,之前她可是給國公爺選了丞相府的二小姐,素來有些看不上伽羅的庶女身份,又是和楊府公子有情的。
實在拗不過國公爺,才提了親,哪成想,最後國公爺竟為了伽羅痴情至此。
這都多少年了,總算帶了個女子回府。
「老夫人一片苦心,國公爺雖然不說,老奴看著,他也是記在心裡的!」凌媽媽寬慰道。
「我現在就想等著抱孫子,等有了孫子,他要怎麼守著,我都不管了!哎,回頭讓孫大夫來給這小丫頭看看!」
孫大夫是京里有名的坐堂大夫。
「說,說是已經請了御醫過來了!」凌媽媽遲疑道。
「哦?」銅鏡前的向氏驚愕地轉頭看著凌媽媽。
此時沅居院內,獨孤伽羅模模糊糊,覺得頭疼,嗓子乾裂的疼,「綠蟻,綠蟻,水,水!」
「姑娘,水嗎?」
邊上候著的兩個丫鬟忙起身倒了溫水過來,便見獨孤伽羅睜了眼,扶著她靠在床上,就著手喝了兩盞。
獨孤伽羅皺著眉恍惚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丫鬟妝扮的人,「你們是誰?」
「奴婢珍珠!」
「奴婢玲瓏!」
「啊?這是哪裡?」獨孤伽羅忍著頭痛,看了一眼這屋子,並不是青玉樓的樣式,她在哪裡?
「回稟姑娘,這是楊國公府的沅居院!」自稱珍珠的姑娘道。
「國公府,沅居院?」
廂房內珍珠和玲瓏正陪著獨孤伽羅,房門忽地「吱呀」一聲開了,接著珠簾被掀起,露出一張芙蓉面,團團的大眼,十分靈動。
及至從珠簾外走進來,獨孤伽羅才發現,雖也是丫鬟妝扮,卻與珍珠、玲瓏又有不同,梳著元寶髻,簪著一支玉葉金蟬簪,上身是窄袖銀枝纏花直錦襖,下著了身六幅羅裙,腕上還套了一對絞絲金鐲。
看著竟像個小戶家的小姐,獨孤伽羅想著,爹爹要是還在,她估摸也就是這副行頭。
「秋潭姐姐過來了,姑娘已經醒了!」玲瓏起身接道。
珍珠見獨孤伽羅也望了過去,笑道:「姑娘,這是沅居院的秋潭姐姐,專門服侍國公爺的!」
所以是貼身侍女?通房丫鬟?
秋潭近到床邊,見獨孤伽羅果然醒了,笑問:「姑娘可有什麼不適,這一睡,已有四五日,不知姑娘家人在何處?」
「家?」獨孤伽羅看著笑得月牙彎彎的這個新進來的姑娘,卻莫名覺得她眼角有一股凜冽之氣!
「國公爺怕是知曉,這位姑娘不若去問問國公爺?」獨孤伽羅初醒,聲音軟綿,這一句,卻是舉重若輕地還了回去,劃在了秋潭的心上。
秋潭面色僵了一下,瞬間又笑道:「既是如此,我一會轉告一聲老夫人,姑娘先歇著,晚間老夫人怕是會派人來請姑娘!」
呀,這是要拿老菩薩來施壓了,可是獨孤伽羅並不買帳,看著秋潭不耐地「嗤」了一聲!不再理她,垂著眸子玩起了床上垂著的一對宮絛。
這秋潭擺明了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呢!大家裡的丫鬟也就這麼一副樣子,滑奸討巧的,她又不在這裡長待,犯不著忍著!
珍珠和玲瓏見這位姑娘這般不顧忌秋潭姐姐的臉面,不由都噤了聲,也不敢看秋潭。
秋潭氣的臉通紅,忍著氣對珍珠、玲瓏喝道:「好生伺候這位姑娘!」轉身便往外走。
獨孤伽羅在青玉樓待了八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見珍珠乖巧,向她問道:「我這被嚷的頭疼,國公爺此時可在府里?」
珍珠小聲道:「回姑娘,國公爺去宮裡了,不知什麼時候回!」說完,又忐忑地看了眼侯在珠簾處緩了步子的秋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