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琵琶伴著水聲,倒是頗有意趣。
直至弦月將沉,醉扶歸。
九月初九,滿城菊花盛開,朝堂百官休沐一日,京城內外的達官貴人們紛紛外出登高。
因春日裡虎陽關大敗,家國動盪、朝政不穩,還有官員被擄走,眾人皆沒有踏青遊春的興致,到得秋日,熱情分外高漲,至重陽時,推至頂峰。明德門外,車馬成行,清早開城門時就已排了不短的隊伍,待早飯後旭日高升,行人車轎,堵得幾乎水泄不通。
出了城官道上也是車馬絡繹,大多奔向最宜登高的錦屏山、蓮花山等處。
伽羅既然另有籌算,自然不會湊熱鬧,按先前跟譚氏的約定,選了少有人至的銅石嶺。
銅石嶺位於京城北郊,有七八十里之遙。舊時曾是採挖銅礦之處,後因採挖過甚,常有塌方災禍,每逢下雨又有山石泥流,令附近百姓苦不堪言,後經朝廷明令禁止,停了採礦。
其實銅石嶺風光極好,比起別處有名的登高之處並不遜色。只是早些年嶺北被挖得滿目瘡痍,無人願意前往,即便後來停了採礦,斷崖深坑間漸漸長了野草灌木,恢復些許景致,而嶺北又有殊異美景,習俗已定,依舊少有人至。況且銅石嶺離京城遠,騎馬還得將近一個時辰,帶著女眷的馬車更不願意來這裡,所以少有人問津。
所以伽羅提出去銅石嶺的時候,楊堅頗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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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既然伽羅喜歡,楊堅也無異議,點了楊素、劉錚及數名身手出眾的護衛隨從,由岳華貼身保護伽羅,便各騎駿馬,出北門奔赴銅石嶺。
他們才出宮不久,華裳就收拾好了伽羅起居的內間,而後以採買日用之物為由,揣了荷包走出南熏殿。她的身份無關緊要,因為人和善,跟南熏殿的嬤嬤侍女們處得融洽,加之往常也偶爾外出,自然沒人留意,熟門熟路的穿過建章宮,在監門衛的眼皮底下,大搖大擺的出去。
而在北郊,一路疾馳後,伽羅等人終抵銅石嶺腳下。
今年的秋老虎來得晚,此時餘韻尚存,雖然早晚風涼,白日依舊和暖。
這一帶除了靠山居住的百姓和山中獵戶,甚少有遊客往來,官府早年鋪設的寬闊官道年久失修,坑窪起伏。好在今日天晴,遠山近水一碧萬頃,迭嶂的峰巒間林木茂盛,漸漸轉了色彩的樹葉黃綠交雜,山頂浮雲如同軟白的棉絮,觸目暢快。
伽羅收韁立馬,臉上緩緩浮起笑意。
她今日打扮得甚為利落,用的是生辰那日同蘇威去遊玩時的裝束,只是怕天涼,罩了件披風,銀杏黃的底色,除了滾邊,別無惹眼的裝飾。但走近了瞧,卻能瞧見上頭拿金銀線繡出的銀杏葉,零零星星,紋路分明。
楊堅如今也不似從前那樣怕她身份泄露,嫌那帷帽礙事,自作主張替她丟了。
少女年近十五,身段漸漸長開,平常穿了裙衫還不明顯,此刻勁裝利落,勾勒出胸前起伏,襯著纖細的腰身,愈見蜂腰猿背,輕盈俊俏。尋常藏在襦裙中的腿露出來,修長悅目,那雙薄薄的羊皮小靴只及腿腹,踩著馬鐙,倒添幾分英姿。
楊堅卻是知道的,她的腰身柔軟,抱在懷裡仿若無骨。
猛然想起那晚別苑遇襲,她雙臂纏繞在他腰間,豐盈柔軟的胸膛貼過來,憶之銷魂。
眼角餘光落在她身上,眼前的景致全然失色,直至楊素的聲音突兀響起——
「殿下,這條路再往前走,就是從前采銅礦的嶺北。咱們是否走岔路?」
楊堅霎時收起遐想,沉肅的眉目打量銅石嶺,旋即端然問道:「山間路途如何?」
「屬下昨日親自來探過,騎馬可行至山腰,那裡有片開闊的空地,繞過山腰還有佛寺,可以進香。再往上就沒法騎馬,有一段老舊的青石板路,可通楓林——」他指著臨近山頂的那片火紅,續道:「到了楓林,沒有現成的路,只有羊腸小路。」
聽著倒是不錯,楊堅遂看向伽羅。
伽羅就等著去佛寺進香,當即道:「騎馬到山腰,也該晌午了,用了飯再去進香,殿下覺得如何?」
楊堅頷首,遊玩興起,道:「時辰尚早,去打只獐鹿!」
這一帶山深林密,雖有獵戶,也未必沒有漏網之魚。炎夏才過,秋日獐鹿正肥,倘若真能獵一隻,侍衛們就地洗剝乾淨,切成肉丁子烤來吃,自然美味暢快。這般一想,竟自勾動眾人興致,且難得素日冷厲的皇上殿下有此閒心,當即應命。
一行十餘人馬蹄奔騰,直入山中。
劉錚從前是射獵好手,不止箭法精湛,且目力極好,在山野叢林間搜尋野味時,別旁人又准又快。因山腳景致平常,眾人也不貪戀,循山路而上,邊賞景致邊搜獵物,倒頗有趣味。
行至一處彎道,那彎轉得雖疾,卻因地勢突出,眼界格外開闊。
道旁是陡峭山坡,坡下是怪石嶙峋、樹木叢生的山溝,因無路可通,幾無人至,有許多野兔山豬藏在其中。劉錚專挑這種地方去瞧,目光迅速掃過,猛然伸手指著半山坡,「殿下快看——」
他一出聲,同行之人悉數隨之望過去。
伽羅目力平平,看往那個方向,只能瞧見樹木蔥蘢遮蔽,黃綠的樹葉交雜如同錦緞,陽光下蔚為悅目。往細了瞧,也只能瞧見樹木下似有黑黢黢的山石凌亂躺著,別說地上跑的活物,連半隻飛鳥也不見。
楊堅卻已瞧見了那林下悠哉的活物。
自幼練出的遊獵功夫並未因淮南的數年壓抑而褪去,他極富經驗,於獐鹿毛色習性更是熟悉,一眼掃見,當即向楊素伸手。
楊素立馬在旁,背著箭筒,當即取了箭支,摘了掛在旁邊的弓,遞給楊堅。
楊堅臨風立馬,墨色衣袍隨山風烈烈,手臂間弓如滿月,側臉冷峻,目光專注。箭支瞄準獐鹿,還未等伽羅看起那獵物究竟在何處時,便聽弓弦錚然,箭支破空而出,俯衝下山坡。隨即,遠處的陰翳密林間稍有動靜,枝葉晃動,林鳥驚飛。
劉錚等侍衛齊聲喝彩,只因懼怕楊堅素日威儀,壓得頗低。
伽羅不會喝彩,滿心震驚卻是真的——
「這麼遠都能射中?」
楊堅隨手遞還弓箭,偏頭覷她,道:「戰場上須百步外取人首級,這算什麼。」迥異於平常的陰沉冷肅,此刻他唇含淺笑,眉目朗然,於深秋驕陽下意氣風發。伽羅能察覺出他神情中的稍許自得,那是她自與楊堅相識以來從未見到的神態。
平白叫她想起了那年佛寺里渡水而來的少年,驚鴻般張揚明艷。
楊堅獵的那隻獐鹿瞧著頗為矯健, 劉錚帶了個侍衛, 拎著四隻腳上來, 搭在馬背。
這些侍衛不止擔負守衛之責,馬背上還各有食盒包裹, 帶著今日登高要用的午飯。炊具也不成問題,經過一家獵戶時,劉錚帶了侍衛進去,給些銀錢, 迅速洗剝乾淨,借點烤獐鹿的佐料, 隨後趕來。
沿著山徑緩行,越往上, 視野越寬闊。
近山遠水, 奇峰迭嶺,山坳間有楓林紅如烈火,周圍環繞蔥蘢綠樹。越過斜落的山脊,則是開闊原野, 桑陌縱橫,道路交錯, 極遠處濃蔭遮蔽的官道筆直向前, 通往巍峨雄渾的帝闕城樓。城門之內,民舍街巷如同棋陣, 拱衛著莊嚴皇宮。
那座皇宮裡,住著手握天下的隋太祖楊忠。而帝位僅次於天子的楊堅, 此時就在跟前。
——興許是跟楊素有事商議,他倆加了幾鞭走在最前,倒能容伽羅喘口氣。
立於馬背的身影高健挺拔,曾無數次踏足南熏殿,清晨或者傍晚,漸漸印刻在心裡。北上途中的驚險畏懼至今記憶猶新,別苑裡的怦然心跳她全都記得,甚至楊堅還曾入夢,困擾她風寒後本就脆弱的神智。
她可能是真的被他闖進了心裡,真切又清晰。
那是與從前戀慕李昺時截然不同的感覺。
豆蔻年華時的喜歡,沒有怦然心動,只是如同嚮往晴好春光般,嚮往那份溫柔寬和。
而楊堅帶給她的卻是五味雜陳。
倘若真的跟隨外祖母去了突厥,恐怕就再難見到他。而楊堅,在她悄然逃走後必定會勃然大怒。
怒氣過後會怎樣呢?伽羅不知道。
繁重瑣碎的國事下,他的怒氣或許會消磨在流逝的光陰里,而後按部就班,做一個皇上乃至帝王該做的事。
他們恐怕再也無緣見面。
這樣想著,心中竟自湧出些酸楚。伽羅瞧著楊堅的背影,稍稍出神。
一向沉默的岳華卻忽然開口了,「殿下待獨孤姑娘是真的好。」
伽羅回神,懵然瞧她,「岳姐姐說什麼?」
「殿下做了許多破例的事,都是為了獨孤姑娘。」兩人騎馬並轡,因楊堅和楊素離得頗遠,侍衛又不敢跟得太近,說話倒也不怕旁人聽去。岳華從前不苟言笑,此刻即便帶了笑意,也不甚明顯,「我跟隨殿下雖不及戰將軍久,卻也是從淮南到京城,跟了數年。殿下從前陰鬱,規矩嚴明,我們這些屬下都怕他,連楊素都不敢說笑。」
伽羅抿唇一笑,「我知道,剛上京的時候我也不敢。生怕半句話惹惱了殿下,丟掉小命。」
「可如今卻不同了,獨孤姑娘不覺得嗎?」
當然不同了,從前楊堅如同煞神,那鋒銳冷厲的目光掃過來,能令人心驚膽戰。
伽羅永遠都記得那晚被他嚇得大哭的經歷。
岳華瞧她神情,也樂了,「獨孤姑娘那時候也是如鼠避貓,我看在眼裡。」
伽羅赧然,繼而點頭。
那會兒處境艱難,楊堅、韓擒虎甚至岳華,對她都冷著臉,她能不怕嗎?
「岳姐姐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她笑了笑。
岳華道:「殿下安排從北涼手裡營救姑娘時,我便覺得意外,那不像他從前的行事。後來他安排救回令尊大人,不止是我,連戰將軍都沒想到。今日這樣親自射獵的事,從前更是沒有過。獨孤姑娘——」她盯著伽羅的眼睛,緩緩道:「殿下那樣的人,能為旁人改性子,必定是走了心。這份心意,該當珍惜。」
伽羅微愕,未料岳華想跟她說的竟是這個。
——以侍衛女官的身份談論此事,實屬突兀。岳華不是那種沒分寸的人。
何況,幫楊堅說話就算了,那樣盯著她又是什麼意思?
岳華性格跟楊堅相似,沉默冷硬,雖沒那等冷厲氣勢,但能夠舞刀弄劍、千里奔襲的女人,眼神中自有鋒芒。
駿馬緩緩行於山道,伽羅同她對視片刻,猛然心中一跳。
向來女人的感覺最是敏銳,她方才對著楊堅出神,怕是被旁邊的岳華窺到了神情。難道是岳華猜到了她的打算?或者,岳華懷疑她另有目的?
這樣想著,不免一陣心虛。
伽羅竭力鎮定,不起波瀾,「多謝岳姐姐提醒,我可沒膽子做有負殿下的事。」
岳華回之以笑,「獨孤姑娘聽進去便好。」
伽羅不敢在這節骨眼出岔子,含糊點頭,不敢再想旁的事情,遂專心游山。
將近晌午時分,抵達楊素所說的那片空地。
出人意料的是,空地上已經有了遊客,團團圍坐在軟毯上,男女間只拿一道紗帳分開。
伽羅不認識旁人,卻一眼就瞧見了裴綺——自那回清思園偶遇後,兩人已有許久未見。
今日裴綺打扮得也頗精心,本就溫婉端莊的容貌稍加點染,襯著滿身綾羅,氣質高華。她的身側另坐著兩位小姑娘,各有丫鬟僕婦跟著,想必是姜家的其他孫女。
紗帳的另一側,當中坐著的老者鬚髮半白,卻坐姿端正,氣度卓然,想必是相爺姜瞻。餘下的男子,應是裴蘊兄弟及姜家晚輩。
伽羅著實沒料到會有人捷足先登,瞧著人群一愣。
楊堅顯然也是,不過他向來處變不驚,此刻更無異狀。翻身下馬的間隙里,已經換上了端貴皇上的儀態,見姜瞻率眾人行禮,抬手示意免禮,眼底卻帶玩味。
這番偶遇著實太巧了。
楊堅決定來銅石嶺是聽了伽羅的建議,除了楊素,旁人絕不知情。而楊素——楊堅瞧向他,這位素來機警的侍衛也是目露困惑。
像是能讀出他二人的無聲對話,裴蘊最先含笑道:「近來奉殿下之命查案,偶然至此山中,才發現這裡景色不同於別處,從前倒是錯過了。今日特地請父親攜眷而來——但願不會攪擾殿下的興致。」
「不會。」楊堅說得簡潔,「父皇本就有意嘉獎姜大人近來辛勞,相請不如偶遇。」
裴蘊笑而相讓,姜瞻亦然,請楊堅入座。旋即看向楊堅身後的伽羅,未敢探問。
紗帳之外的姜家女眷卻已起身,以陳曦為首,齊往這邊行禮拜見。
楊堅沒太在意,只說免禮,而後轉身吩咐岳華,「陪獨孤姑娘到那邊坐。」
岳華拱手應命。
楊堅又覷向伽羅,聲音陡添溫柔,「山上風冷,別喝涼酒。」當著姜家眾人的面,他對相爺的掌上明珠陳曦並無殊遇,卻特意囑咐伽羅,這般舉動的涵義,陳曦豈能不知?她盈盈站起,瞧見裴蘊遞過來的眼神,避而不接,只向前半步,笑望伽羅,「獨孤姑娘,數月不見,一切都好嗎?」
「有勞姜姐姐掛懷,一切安好。」伽羅笑意淺淡,稍稍寒暄,隨她入座。
裴綺是姜家嫡長的孫女,在姊妹跟前頗有威信,由她引見,姜家眾位姑娘便頗客氣。
兩席合併,愈發豐盛。
楊素命侍衛們擺好酒果糕點,到避風處去生火,烤獐鹿肉。
楊堅位居建章宮,對姜瞻頗為敬重,加之裴蘊、裴矩兄弟都是隋太祖楊忠的股肱之臣,十分禮遇,閒談賞景,氣氛頗好。待那獐鹿肉烤熟,更是風裡送香氣,誘人饞蟲。楊堅不時便吩咐侍衛,多送些給獨孤姑娘,按她的口味烤,雖對姜瞻父子兄弟禮遇,卻隻字不提姜家女眷。
待得野宴過半,伽羅才趁著姜家姐妹打趣的功夫抽身而出,行至楊堅身邊。
未待她開口,楊堅腦後長著眼睛似的,暫時停了跟姜瞻的對話,側頭看她。
雖未說話,那陡然柔和的神情卻盡數落入姜瞻父子眼中。
伽羅屈膝行禮,在外人跟前姿態格外恭敬,道:「殿下,承壽寺就在近處。趁著這會兒沒事,我想過去上柱香,可以嗎?」
楊堅餘光掃向裴蘊,並未立時應准,「待會野宴過後,我帶你去。」
「不必勞煩殿下,待會爬山怕是要不少時間,繞道會耽擱。我這會兒過去,順道散步消食,不會耽誤太久。」伽羅堅持。
她原本還發愁如何絆住楊堅,獨自去寺里進香,這會兒有姜瞻父子賜予的良機,焉能不用?姜家正得盛寵,今日在銅石嶺偶遇,不管是刻意還是巧合,楊堅既然與他們相談甚歡,斷不能丟下相爺和兩位重臣,陪她一介女子去上香。
果然,楊堅猶豫了片刻,終究應允。
「岳華——」他揚聲吩咐,「陪著過去,保護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