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會趙王夫婦

  胡叟啊了一聲,沒聽清楚,三兒在他耳朵邊又說了一遍,胡叟這才哦了一聲:「趙王宇文招啊,好!就是架不住稅重,我家交不起重稅只能讓三兒他爹去做苦役抵稅了。」「為何稅重?」「哎。這年頭,哪地稅不重?就說鄰國隋地吧,也重。」

  胡叟重重的搖頭:「我們平頭小老百姓,也不拘跟著誰誰了,就能給一口飯吃活下來就可以。」「爹,我把地瓜下了湯,你跟三兒中午就吃這個吧。」門外一個女人撩帳子進來,長個很是粗厚夯實。見有陌生男人在,趕忙又躲到了外面。

  隔著一個薄薄的,吹破風的帘子說:「哎,我不曉得裡頭有人,爹,三兒我下地去了。」胡叟在裡頭喊:「去吧。」他抽了一口汗煙,吐出一口渾濁的煙:「這兒三兒她娘,家裡頭的力氣活兒都是她在干。」

  楊堅哦了一聲,喝了一口腥土的熱水。伽羅聞到煙味,咳的直喘。胡叟渾濁又清明的目光這才落在她身上,撩著眼皮打量了會兒:「這位夫人,看著像先天不足。」楊堅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

  胡叟說:「看你也還年輕的模樣,臉上怎麼就一點血色都沒有?像三兒她娘,每日就下地賣苦力,壯憨的很。」說著又朝向楊堅得意的說:「我瞅著你二人不像是農家人。」「砰——」外頭一聲重物落下。

  三兒趕忙撩開帳子往外看去:「娘!」刺耳尖利的聲音刺激著眾人的耳膜,胡叟拿著旱菸慢慢的站了起來,隔著破敗的帘子看見一院子的黑衣者和倒在血泊中的三兒她娘。「娘啊!」三兒尖叫著跑出去。「三兒。」

  胡叟的聲音還來不及響起,三兒的喉嚨已見了血。黑衣者蒙著面,冷酷的舉起滴著血的冷刀,指向了楊堅。楊堅脫下了外套,遞給了伽羅,把她護在了自己身後,拔出了鋒利的刀。「不許出來。」

  他留給她一句話,視線緊盯著前面,卻壓根就沒落在她身上。破簾捲起又被放下,一聲嗖——的聲響從天而上,這是警報聲,呼叫虞世基他們,緊接著就只聽得到外頭傳來的打鬥聲。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冰冷的武器碰撞聲,和此起彼伏的切割聲音,一聲一聲的讓人頭皮發麻。「隋王,受死吧!」她看不到外面的場景,卻聽得心下一陣陣的沉。她摟緊了楊堅的大衣。「你,你們是……」

  胡叟的菸袋掉地。黑衣者太多,楊堅以一敵十,但下手卻冷絕狠厲,到最後直接一刀砍下對方的頭,仍由滾燙的血液砰在自己的臉上。還剩下四個。他舉起了刀,右手抹去臉上的鮮血,雙目如鷹。

  左右黑衣者對視一眼,中間為首的黑衣者點點頭,四人分成了兩派。楊堅被困住了,其中一個黑衣者闖進了屋子。「楊堅,你看看她是誰!」伽羅被束著推到了風口浪尖,她眼睜睜的看著他頭回也不回,擊殺了一個黑衣者。

  黑衣者冷笑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她耳畔。那冰冷的刀鋒已經架在了她的脖頸之上,那刀鋒可以切斷細小的髮絲。伽羅看著楊堅廝殺在人群之中,看著灼熱的血液噴涌在他身上。黑衣者提刀:「要怪就怪你夫君!」伽羅閉上了眼。

  嗖——一道冷射來。她身後的黑衣者應聲墜下。「夫人,屬下來遲。」虞世基丟給旁人弓箭跑上前去。楊堅也終於擊殺了最後一個黑衣者。滿地都是人。她僵硬的抬起手,摸了摸脖頸間,有血。

  楊堅沉穩的榻上台階,目光冷冽到了極點,一動不動的望著她手上的鮮血:「我剛才看見虞世基舉弓了,所以……」伽羅顫抖著閉上了眼,眼前黑茫茫一片又是被血色染紅了的。她眼前出現阿廣的小臉。

  許久,她睜開了眼睛,看向他搖了搖頭:「妾身很好,無事,隋王可無事?」她冰冷的雙手沾著自己的血摸上了他的衣袖。衣袖上是黑衣者的血。他征戰沙場經年,已經習慣了。

  「無事。」楊堅回答她,用力的揉了揉她的肩膀,給她力度上的肯定。虞世基等人翻遍了屍體過來,楊堅將她拉入身後,眉頭緊蹙:「如何?」虞世基身後一個身材矮小精瘦的男子抱拳上前:「隋王,利刀上鐫著趙字。」

  楊堅握住她手的力道越重:「剛才那幾個刺客的身手看上去似趙王宇文招出的人。」「會是趙王宇文招嗎?」虞世基問他,神色同樣的凝重。「或許是,或許不是。」

  楊堅神色凝重,上前去,伸出手,有侍衛立刻遞了長刀在他身後,他用尖銳的刀鋒挑開了黑衣者的胸口領子,只見上頭赫然出現一個趙字。虞世基一驚,連挑了幾個人的胸口:「隋王,是趙王宇文招的人!」

  若是他要派人去刺殺宇文招,會帶著鐫他痕跡的刀,刺客胸前會鐫著一個他的藩屬地名字?楊堅抿緊嘴角,眸色深沉,最後所有的答案全部都緊緊的拽進了他深握的手掌心之中。「伽羅。」楊堅回首對她說:「我們走吧。」

  他的神色還有些陰暗,沒有轉換過來,伽羅一怔:「好。」在楊堅往前走了兩三步後,她才跟了上去,還沒跨出第一步雙腳一陣虛軟,整個人往地上摔去,還好虞世基緊跟在她身後接住。「夫人小心。」虞世基說。

  楊堅察覺到她的異樣,摸上她的腳:「虛軟走不動嗎?」伽羅看著他點了點頭。「我背你。」他說著蹲下身,催促她上來,伽羅猶豫了下,攀上了他的脖頸,靠在了他寬闊的背上。「伽羅嚇壞了嗎?」楊堅一路背著她一步步走,低聲問。

  「許是吧。」她摸凌兩可的應著,焦躁煩亂的心情擾亂了她的冷靜,身體一系列的糟糕反應令她措手不及。或許真的是連日來的奔波令她勞累壞了,所以她感覺到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伽羅這樣想著也這樣的安慰自己,未曾發現自己越來越疲憊。

  楊堅背著她走出了一段距離才看見馬車。「伽羅。」他喚她起來。背上的人毫無一點的反應,虞世基上前查看:「隋王,夫人睡著了。」他說。楊堅笑了笑,小心的把她放入馬車內。

  馬車內下了長簾,看不見裡頭的光線,只是暗暗的一點,她睡得極熟這樣的舉動都沒有吵醒她,楊堅在她的脖頸下落了一個鬆軟的枕頭,翻手之間看見她脖頸處的血,已經凝結了。這抹刺眼的鮮紅讓他牙根一陣的酸軟。

  和她頭上粗糙的荊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伸出手拔掉,從一旁的抽屜之中取出白玉簪,簪在了她發間,這一瞬間一縷青絲散落,沒有精心的挽頭,這裡面夾雜了點點的白髮。她才二十來歲啊。

  楊堅心頭被這一現實重重的打了一拳,他悶哼的忍著,哀鳴著妻子在最美好的年華之中所受的災難。可這些的災難,幾近都是他楊堅賦於在她身上最深刻的痕跡!馬車噠噠的響聲往前駛遠,身後那一處農家已經化作了一片火場。

  赤焰火光滔天光芒,火熱的溫度融化了周邊的積雪,有遠處的農家發現著火了,喊著救火,可等著他們提桶澆水的時候,被燒焦成炭的房屋咯吱一聲,轟然倒塌。人全部都死光了。

  空空的水桶咕嚕嚕滾到了田野里,蒼茫的大地吹來了寒冷的風。他們一回到營帳,楊堅就派人叫軍醫過來。華裳上前服侍伽羅更衣,觸及她衣領時猛的驚叫了一聲。楊堅目光陰沉,脫掉了長靴,換上伽羅做的短靴。「夫人受傷了。」

  他是陳述的語氣,擺明了是不想告訴緣由的。華裳咬著牙,趕忙叫人端了一盆熱水來,這個時候軍醫也提著藥箱滿頭大汗急匆匆而來。

  軍醫姓林,人稱林老頭,一頭花白的鬍鬚,雙手顫顫巍巍的,感覺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可偏偏渾身上下就一雙眼睛很是精明,透著光亮,他看見楊堅手腕上的鮮血,立馬跪下,要去診。楊堅斜目:「不是我,是夫人。」

  林老頭滿頭白髮,一愣,看著楊堅把手臂上的雪都洗了乾淨這才明白過來。他年資最長,最擅長治理外傷。華裳出來,撩開帘子招手喚他:「夫人在這裡。」楊堅說:「一同去吧。」

  他身上有股壓迫力,總給人一種沉悶的氣場,林老頭極少有機會看見他,但每次看見他都感覺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此番他也是低著頭往前走,跪在伽羅前,眼睛略瞄去,不敢多看:「不知夫人傷在何處?」

  楊堅說:「脖頸被刀劃了一下,流了點血。」……林老頭頷首,收斂了神情起身上前查探,他也不敢多看夫人的玉容,只是叫華裳捏住傷口來回擺動她的脖頸,最後心中已有了想法。「容我診脈。」他說。

  華裳從被窩之中取出伽羅的手,林老頭搭著手去,撫著長須沉吟了會兒:「受了驚嚇了。」「是。」楊堅簡明意駭。「吃些珍珠粉就好。」他低頭說:「傷口也不深,只是破了皮兒,沒傷到要害。」「夫人大概何時會醒?」

  「這個……」林老頭一頭的汗:「屬,屬下擅長外科,不似莫神醫有的本領,所以……」楊堅再次懊惱為何沒有把孫思邈帶出來了。「你去準備給夫人包紮吧。」楊堅說。林老頭跟得了聖旨似的,連忙作揖:「是,是。」

  包紮的時候,林老頭眼睛更是看也不敢看伽羅,只是專注於一個點認真的把所有的都準備好了,立馬就撤退。華裳沖了珍珠粉,喊伽羅起來。

  伽羅極其疲勞,剛才在包紮的過程中已經有清醒的跡象,可是身體裡好像有一個東西一直撕拉著她,讓她覺得疲憊的沒有力氣去應對「夫人,隋王說您別睡了,起來吃點東西吧。」華裳勸說。

  伽羅吃了藥,靠在軟墊看,半睜著眼看她:「幾時了?」「快到用晚膳的時間了。」她轉過頭去,可不是已經快要日落西山了嗎?她這一覺睡得可真久。「華裳,給我水喝。」

  「是。」華裳端了清水來,伽羅一口一口咽下,然後沉沉的舒出一口氣,她緩緩的摸上脖頸,那裡的刺痛不斷提醒她早上發生的事情。華裳拿著梳子跪坐在她身後,替她梳理長發。

  她一邊梳一邊道:「聽說趙王宇文招和趙王宇文招妃快到慶陽了,隋王說若是夫人身體不覺得難受,可願意出席參加?」「那就去吧。」伽羅道。「那夫人我給您梳飛天髻。」「好。」華裳等人扶起她,坐在鏡台前。

  鏡中倒影出的人影毫無一點的血色,脖頸處的那一縷白紗也格外的刺眼。有宮娥替她上妝,伽羅說:「要紅一點。」「是。」不知是為何胭脂越掃越多,她臉色看上去越發的假,最後她乾脆自己拿過,也在額頭和鼻樑處各掃了一點淡淡的胭脂,這樣照去她才有了一點神采。

  華裳挽好了頭髮,取了一隻九鸞釵給她戴上。伽羅起身,宮娥為她披上了厚重的紫色袍衫和毛領斗篷。「繃帶看不見了吧。」她問。華裳上去左右替她看看:「看不見了夫人。」

  「嗯。」正要出門,只聽得營帳外有人通報:「夫人,張總管求見。」話音未落,虞世基撩帳而來,搓著雙手,眯著眼討笑道:「夫人醒了?」「有事?」伽羅對著鏡子,直接問,虞世基也是極會討主意的人,他從來奉行楊堅的命令,對人客氣的也就她了。

  「夫人,隋王讓您收拾好就過去。」說著又笑道:「看看,屬下多嘴了。」伽羅點了點頭,華裳趕忙叫人抓住她的曳地長裙,郊外不比宮宇內,這一套的禮服不能即刻清洗,若是沾染上灰塵,容易著色,到時候好好的一套禮服就廢了。

  此刻春節已過,但是還是寒冷的要人命,郊外天高地闊,寒風陣陣,枯死的野草一片一片,牛羊都沒有地方吃草。伽羅踩著已經被凍得僵硬的土地過去。走到半路上,已經能看見楊堅的營帳了

  只見他正從營帳中出來,不遠處兩匹駿馬帶著一批隊伍飛快疾馳而來。她認識,一個是宇文招,一個是趙王妃。楊堅登基後,虞世基在一個夜裡死於突發的疾病,而趙王妃被納入楚王宮中,最後也死了。可是那樣恣意暢快的笑容啊。

  伽羅極盡貪婪和羨慕的看著此刻的趙王宇文招妃趙王妃臉上洋溢的青春,以及在她的丈夫臉上不加修飾的愛。楊堅的目光在這個時候望向了她。伽羅低下了頭,因為她旁邊還站著虞世基。那個諷刺的笑容她自己體會就好。

  伽羅步行而去,看見宇文招與趙王妃下馬,兩人站於帳前與楊堅交談。不同於楊堅身上略有的文人氣質,宇文招長得高頭大馬,五官粗糙,連聲音都是粗糙的猶如磨砂紙一般,但他的目光時不時眷戀在身後的王妃身上。

  楊堅見她走來,停下談話,招手叫她過來。「這是拙荊。」他笑著介紹,又對伽羅道:「伽羅,這就是趙王宇文招和趙王宇文招妃。」他的目光帶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可伽羅卻是明明白白的。

  故人相見卻要裝作不認識,他們預知著對方的未來和結果,一切都玩弄於鼓掌之間罷了。伽羅俯身:「妾身見過趙王宇文招。」宇文招自然不敢受禮,側過身去。這樣一下子就把他身後的趙王妃展現在了伽羅面前。

  她在看著趙王妃,趙王妃也在大膽的打量著她。這樣一個明眸皓齒,恣意綻放,不嬌柔不做作的女子全然是歸功於她身前的那個男人啊!「這就是嫂夫人吧。」趙王妃一身騎馬勁裝朝她做了一個男子的揖。

  伽羅連忙回了半禮:「趙王妃妹妹,好久不……」話音至此停住,她淡去嘴角的笑容,輕聲道:「趙王妃妹妹好。」「還是嫂夫人溫柔,哪像你!」宇文招回過頭對她說。趙王妃眼一瞪:「是啊,是啊,那你去找個溫柔的算了!」

  「不敢!」宇文招很是英武的道。眾人面面相覷,哈哈大笑,楊堅的目光落在伽羅的身上,很快就隱藏在了這歡快的景象之下。「走吧。」楊堅說,宇文招收斂了笑意,神色內斂。

  伽羅慢行一步,等著趙王妃上來挽她的手臂,果然下一刻她就跑過來挽住了她的手,笑聲似銀鈴一般:「伽羅嫂嫂,我聽隋王是這麼叫你的,以後我也這麼叫你好嗎?」伽羅笑意溫柔的掃過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路過營帳時,宮娥打起帘子,伽羅順手一抬,趙王妃走過後突然停下。「怎麼了?」伽羅問。趙王妃睜大了眼睛,緩緩回過頭,很是疑惑的模樣:「伽羅嫂嫂,你怎麼知道我進營帳的時候經常會碰到上面的穗子?」

  伽羅一怔,才恍然察覺這是前世的習慣帶到了今生。前方原本且行且商量的兩個男人回過頭來,一起看她,楊堅的眼睛是深邃的,宇文招先是看向趙王妃最後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