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已能看見楊堅領著一隊人駕馬過來。伽羅伏在馬背上,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伽羅。雙方的目光緊緊的膠著在一起,密的連雨勢都透不過。楊堅擊打著馬腹快馬當先,將後面的部隊遠遠甩在了身後。
伽羅他們的車身卻在不斷的震動,車轅鬆動滾馳著。楊素的軍隊馬上要超過馬車了!「伽羅!」整個車身分崩離析
巨大的車身在伽羅的身後轟然倒塌,她耳邊不斷傳來熟悉的哀吼聲。兩匹駿馬四腿跪地,慣力牽引著車廂在空中翻滾了數圈轟……的一聲離開。雷鳴從山澗之間砸下,刺眼的光芒撕裂天際,豆大的暴雨砸落在地上濺起一圈圈的波紋水花。
伽羅騎的白馬也已是強弩之末。「抓住她!」楊素下令,栓馬鏈由領頭的一個胡人手中用力擲出。白馬哀鳴一聲,雙腿跪地,伽羅榻馬下,望著前方從密集的雨簾中奔馳而來的人,微微的扯起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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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強兵追逐,噠噠的馬蹄聲似要震碎山河。一雙黝黑的大掌將她撈起。冷箭從遠處直射而來,力道直衝馬首,胡人連著馬身整個被刺穿。
楊堅雙唇緊閉,眉眼冷冽從暴雨中出現,雨水從他銀白的頭盔上滑落,從盔甲上滑下,白色的戰馬猶如一道閃電直衝而來,將她撈起。
轉身,戰馬甩出一道水線。他的身後剎那間湧現出一排盔甲騎兵一字排開,手持弓箭,寒光冷冽對著楊素的隊伍。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只聽的山間響聲陣陣,整齊的部/隊從遠處陣列而來,手持盾牌列兵前陣,後面步/兵以雁回形慢慢向楊素的部隊滲透,逐漸包圍。
楊素所帶騎兵不多,二十人為一陣,僅帶著二十餘人急行,在巨石崩塌時已損傷十數人,此刻猶如瓮中捉鱉將他團團圍住。前方無路,後方被包圍。楊素猶如困獸一般,騎戰馬不斷的在陣前徘徊躑躅嘶……
高熲揮手下令,不斷的有鐵釘子從這邊不斷撒向楊素隊伍,馬匹踩著鐵石上整個騎兵隊躁動不安。「顧賊!看看這是誰!」楊素從地上的人中拉出弘政夫人:「哈哈哈,你婆娘還在我手裡!」
弘政夫人臉色扭曲,頭髮凌亂,氣息奄奄抬頭看了一眼前方。楊堅也在看著她。神色冷漠到了極點。「大哥,尉遲夫人還在他手上,怎麼辦?」
高熲急了,回頭問楊堅。楊堅手一擺,微揚,身後囚車上被推下一群人,都雙腳烤著手鍊腳鏈,蓬頭垢面的在雨中接踵走來。刺耳的腳鏈聲刮著土地,沒有穿鞋。楊堅拔了劍,劍嘯龍吟發出耀目的白光,他踢著馬腹,摟著伽羅緩緩走來,將劍身頂在老嫗項上。都是北齊的族人。
囚犯之中有一個身影嬌俏的女人被緩緩推出。畫扇走到楊堅身旁時,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最後目光落在他懷中的伽羅身上露出吃人的惡毒目光。「顧賊,你敢!」楊素騎馬上前。「有何不敢?」
楊堅嗤笑問:「你設計劉氏誘我,盜我防兵布局,你以為我會看的上這種與兄之人?」「閉嘴!」畫扇猛地抬頭咬牙要撲上來,張開嘴滿口的黑血:「楊堅,你閉嘴!你不得好死!你斷子絕孫!」
楊堅眼底冷光乍閃:「想必此刻你的主力早已在鄴城淪陷。」北齊空虛,他抄底乘機進入,虜了楊素一族。楊素焦頭爛額,四面被精兵包圍,他拖著弘政夫人不斷的在陣前徘徊。
弘政夫人的下腹處很快就綿延出一道血痕,深色的血順著沾滿黃土的衣裙留下,滴落在地,弘政夫人忍痛不斷撲動折騰著。楊素似乎看見了什麼,冷笑一聲,拿刀指著弘政夫人:「你婆娘就快生了,如果你放我和我父親走,我就放了她!」
伽羅看向楊堅。楊堅看著前方,大掌卻掩住她的眼睛。做夢兩個冰冷無比的字從她耳邊擦過。一道熱血噴灑在了她腳上。「你斷,斷子……絕孫!」畫扇睜著大眼,不敢置信的躺在地上直勾勾的盯著他們的方向,沒了氣息。
楊素看著地上的畫扇,眼角青筋暴突。弘政夫人已經被他折磨的奄奄一息看著這邊。楊堅伸出手,有將領結下弓箭遞給他。拉弓,搭箭,箭頭直瞄前方楊素。
楊素取了弘政夫人在胸前,扛著刀在她脖頸處,昂天大笑:「你射啊!楊堅,你要不射你就是孬/種!」雨幕清晰,濛濛細雨灑落在眾人臉上。半個時辰的時間已經耗費了太多的精力,楊素早已是被楊堅折磨的猶如驚弓之鳥。
楊堅拉緊了韁繩。「楊堅!你敢!」楊素大怒,刀鋒微微一用力,弘政夫人脖子上的雪滲出。伽羅按住了楊堅的手臂:「她懷了你的孩子!」「這世上本來就不該存在尉遲夫人!伽羅。」拉弓聲響起,刺破了雨幕。
弘政夫人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從眼角處滑落下一顆淚。孝寬騎馬站在後營中,高舉著空了的弓。弘政夫人抱著肚子滾下了馬車,身後楊素口中留下了鮮血,胸口被冷箭穿透。伽羅拖著受傷腳爬到了弘政夫人身旁。
她吃力的睜開一雙眼睛,看著伽羅,扯起一抹微弱的笑:「姐,姐姐。」她滿身沾滿了鮮血,伽羅高舉著手不知怎麼下手。
「孩,孩子……」伽羅隨著她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腹下早就血流成河,弘政夫人緊拽著小腹的衣裙:「姐姐,保,保住我的孩子。」「畫扇,畫扇。」伽羅想抱住她,可弘政夫人的身體軟的不成樣了,她抱不住了!滿手都是血!
都是弘政夫人的血!就像她的管兒一樣。管兒最後也是死在她的懷裡啊!「畫扇,畫扇!」伽羅雙眼模糊。記憶中最恐怖的回憶隨著遍地的鮮血充斥著她的眼前。一雙灼熱的雙手從她身後將她溫柔的擁抱。
伽羅回過頭,刺冷的寒風颳得她瑟瑟發抖,冷意透過骨子冰寒徹底。楊堅在密集的雨勢中緊緊的摟住她,兩人似獨立於世間的一顆藤纏樹。
「夫人!」紅玉突然衝出來,哭著就跪在地上朝伽羅直磕頭:「我家夫人要見您,求求您救救夫人吧!她可憐啊!」紅玉髮絲凌亂,衣衫襤褸,滿手是血抱住她的大腿。
伽羅在楊堅的懷中呆滯的看了她一會兒,粗糙的雙手挽起她的散發,未語淚就先落了。紅玉不斷朝她磕頭,頭磕破了鮮血滴在地上,又混了骯髒的泥土在臉上。「琪,紅玉。」她用勁了全部的力氣站起,緩緩的說:「一鍋熱湯,燙了布來。」
傾盆大雨落在她身上,似一層銀光在她肩頭跳動。弘政夫人的性命危在旦夕,羊水早就破了,參合著鮮血和泥土混濁流了一地,一度弘政夫人陷入昏迷,不過一會兒又被持續的陣痛疼醒。
軍醫早已熬了濃濃的催生散灌下,診了好幾回脈出來,大汗淋漓的跑來:「隋公,大,獨孤夫人……尉遲夫人此胎,此胎胎位不正,恐,」「恐什麼?」楊堅與伽羅站在一起問。
軍醫這才敢接著說下去:「恐怕無法到達鄴城就要生產了。」不遠處的營帳,不時傳來痛呼哀鳴聲,夾雜著山澗之間瀑布滾落擊打石頭的聲音,天色依然昏暗著,沉沉壓迫的烏雲似摧城的雄兵壓近,人的,馬的屍體還散落在四周,蜿蜒出一道道的暗紅血痕。
伽羅跑進去,帳內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弘政夫人臉色雪白,滿身是血的躺在榻上朝這邊看來,見是她,嘴角微微咧起一絲笑意,慢慢的朝她抬起手:「姐,姐姐。」「畫扇。」
伽羅走了過去,握住她冰冷的雙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我生過大姐,等會兒你要聽我的。」「嗯!」弘政夫人咧著嘴笑出聲兒,不一會兒又被劇烈的疼痛侵襲的皺緊了眉頭。
大量的血凝膠著血肉和布,伽羅撕開了她的褲子,往裡看,宮口已經開了有四手指大小。羊水卻已經都流盡了。「畫扇。」弘政夫人又陷入了昏迷之中,伽羅溫柔的拍打著她的兩頰:「畫扇,別睡了,你要生了。」
弘政夫人微眯著眼兒看她。伽羅叫長孫氏拿了剪刀來,澆上濃濃的燒酒放在火上來回烤。紅玉端來了一桶滾燙的熱水,緊接著又端了一碗參湯進來,渾身冒著冷氣,打著哆嗦:「夫,夫人……軍醫說要喝的。」
參湯助氣。伽羅扶起弘政夫人,給她餵下。「啊……」疼痛越來越密集,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留給她,腹中胎兒翻滾的越來越厲害,肚子硬的像石頭一樣。「畫扇,用力吸氣,把孩子退下來!」
伽羅搭開她的腿,摸進去,長孫氏撇過臉去,熱布掉在地上。「啊……」弘政夫人十指泛白,瞪大了眼眸推送孩子。孩子太大了,沒有羊水的潤滑,氣息越來越微弱。
「姐……姐……」弘政夫人深吸一口氣,底下全然榻了,帳中臭味混合著血腥味令人作嘔。參湯的功效已然不夠彌補她的缺失。弘政夫人雙腿滑落在榻上,只一雙大眼瞧著伽羅流淚。孩子。她無聲的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