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若求一心人?

  蘇威和孝寬對視一眼,朝伽羅恭恭敬敬的抱拳作揖。蘇威,孝寬, 高熲三人與楊堅伽羅皆是同鄉。楊堅未出仕前,這三人時常來往家中吃喝玩樂,本也是極熟的。

  「夫人……」 高熲抓耳饒腮:「我沒看見您,我……我……」孝寬用手肘捅了他腋下,瞪去。 高熲趕忙閉上嘴。伽羅倚著案幾站起,微微笑的朝四人行禮。「你坐,別起身了。」

  楊堅擺擺手,帶著三人走向沙盤。鄴城一役對他十分重要,鄴城乃北齊之都,若是鄴城攻克下,北齊就是囊中之物。北齊又處於閬中關卡,朝宮帝都所需糧食皆從此道運進,其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可若是沒有攻下,高歡勢必反噬,到時只怕連隋州都要丟失……四人探討著,面色越來越凝重,一個個計策從沙盤推沙中跳躍出來,又一條條的被否決。楊堅覺得帳中炭火燒的太過滾燙,猛地踢了鞋,嚷道:「茶湯。」

  伽羅早就煎好茶放溫了,倒了四碗叫紅玉送去。甘香中略帶苦澀的茶水滑落喉嚨,楊堅仍舊盯著茶盤凝眉深思。蘇威回味著茶香對楊堅笑道:「隋公,今日大寒,可想品嘗鼎食?」眾人停下,紛紛望向蘇威。

  楊堅皺著眉,原本寒光冷冽的雙眸似乎憶起了什麼,看向了伽羅。伽羅跪在木板上在納鞋板,穿針引線熟練無比。營帳外的白雪融融光芒給她的側面打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連那包裹著小小身軀的黑色粗布也明亮了起來。

  伽羅行針騷頭,抬眼處見大家都在看她,不由一愣,只一會兒有所察覺,朝他們微微一笑放下針線:「妾身這就給眾位弄鼎食。」她俯身拜了拜。紅玉連忙上前攙扶。

  走了幾步,大家這才察覺她行路不大方便,右腳似乎……「我,夫人的腳……」 高熲心直口快脫口而出,孝寬推了推他, 高熲直跳起:「您怎麼的,夫人腳受傷了,我不能說的吧!」

  楊堅目光森森然,緊卯薄唇,回身一把推了沙盤。韋孝寬 高熲瞪去:「還說!」幾人面面相覷,禁口不敢再提。楊堅和蘇威提議要吃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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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羅親自下廚,進了灶房,十來個火頭兵整正圍著烤火,見她來,猶豫了下,將她上下打量了個遍,面面相覷。外頭下著大雪,北風呼呼的把雪水吹進來,灌得人渾身冰冷。

  紅玉上前一步,雙手插在袖筒內,斜視:「看見獨孤夫人也不行禮嗎?」眾兵士一愣,連忙跪了一地。伽羅攔下:「這些兵士有功在身,亦不是府中下人,怎可呼來喝去。」

  說著虛抬一手讓眾人起來,也不多說,逕自走到爐灶前,拾起粗麻一抖揚起一陣飛灰,利索的綁在腰前。「獨孤夫人……」領頭的一個四十來歲的黝黑火頭兵攔住:「這,這裡髒兮的很。夫人要吃啥,儘管叫我來。」

  說著要拿下伽羅手上的刀,被伽羅順手輕輕一推,一個土豆瞬間在她手上削的去了皮兒。眾人這才知道她手上有些真功夫。

  眼見著她利索的準備了瓜果蔬菜,削片削塊擺盤放好,雞鴨剃毛割血,大勺一掌,一鍋子香噴噴火辣辣的湯底也熬好了。

  再看去,那一邊熱的酒也出爐了,切入碎碎的生薑絲,調和著滿屋子生香,連燙了□□壺生薑酒直接放入棉布封的密密的竹籃里,留了一壺剩下給火頭兵。紅玉饞的要命,直盯著銅鼎。

  伽羅正忙著,頭也不回道:「先端進去給隋公,我再整幾道小菜。」「是。」話音未落,一道老醋花生已經調好味,很快麻椒雞皮,酸筍,糖醋蒜又跟變了法兒似的出來。

  不但屋裡的火頭兵爭相看著,就連外頭的普通士兵也探頭探腦的從破洞的帳子眼往裡瞅,聞著點兒味兒也是好的。

  紅玉解下圍兜抖了抖,折了整整齊齊的方塊放在案板上,一邊在水盆里淨著手,笑道:「天寒地凍的也沒什麼吃食,眾位跟著隋公也辛苦了。沒做什麼好吃的,就給大家留了一壺酒和幾個涼菜,你們也跟著解解乏。」

  「不敢,不敢。」眾人紛紛地頭肅手。伽羅也不多說,叫人捧了幾碗菜送進帳篷去,隨後跟著離去。直待她走了,那領頭的火頭兵才一拍腦袋:「我的娘咧!獨孤夫人這事兒整的也忒麻溜了!」

  眾人哄堂大笑……離了熱爐,出了伙房,一陣涼風嗖嗖吹來,有雪花落在她臉上很快化了水,侵入凍瘡中又辣又癢的瘙疼。伽羅昂著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徘徊在腹腔之中。

  離營帳不遠處,裡頭傳來融融的談笑聲,男女聲混合交融著。伽羅慢慢的停下腳步,站在雪地中,任由積雪染濕了鞋襪。只停了一會兒,她已經換上笑意往前繼續走去。營帳前站崗的兵士看見她,紛紛作揖:「獨孤夫人。」並撩開了帳簾。

  屋內酒香,肉香,瓜果香融合了火爐的暖氣撲面而來,瞬間打濕了她發間的積雪。紅玉正在布菜,見她回來連忙起身迎上前。

  弘政夫人笑了笑,眉目轉向楊堅,見他和蘇威暢談沒有注意到這邊,於是慢慢的的放下木筷,不慌不慢站起,朝伽羅俯身行禮:「獨孤夫人。」楊堅看去,招手喚她:「過來,坐下一起吃。」

  弘政夫人笑意嫣然:「是啊!姐姐,快過來一起吃。」伽羅似笑非笑,攙扶著紅玉,跪坐到楊堅下首。 高熲昂頭幹了一杯姜酒嚷嚷著:「大嫂,您也忒不痛快了,就整幾壺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說著囔著要換大碗酒喝。楊堅和蘇威停下交談,看向他兩。「哎——」伽羅笑道:「行軍打仗怎可貪杯?待隋公和眾位功成名就時,妾身再備上幾大罐佳釀宴請各位卻也不遲。」

  「功成名就……」蘇威微醉了,話語在唇齒間流轉,忽拍手嘆道:「隋公何不唱首以壯酒性!」一時間眾人皆起鬨。楊堅昂頭依靠在暖墊上,迷離著雙眸,有光線從他深沉的眸色中輕輕透出。「將士起征……征九州……」

  「妾身為隋公舞一曲。」弘政夫人起身,欲動,可卻大腹便便。孝寬拔劍而出,劍聲蕭蕭,行走之間劍光冷冽輕盈,迎合著楊堅深沉渾厚的男音。伽羅噙著一口酒,跪坐著含笑望著三人。

  高熲站起,龐大的身軀遮掩住燭火的光芒,他高舉酒杯,面色赤紅青筋暴突,大吼一聲:「大哥,同生共死!」孝寬,蘇威依次站起舉杯。顧錦如墨的深眸依次在他們臉上巡視著,握住碰杯,堅定道:「同生共死!」蘇威:「同生共死!」

  孝寬:「同生共死!」黃酒灑出,酒杯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四人昂頭一口吞進,目光相對間咧嘴哈哈大笑。特屬於男人的渾厚聲從胸腔中源源不斷的發出,撞擊著眾人的心魂。此時此刻,功成名或許並不重要……

  一鍋銅鼎吃的眾人熱血沸騰,暢快淋漓。伽羅送蘇威三人出帳,帳外月光皎皎,白雪飄飄,她回過頭見弘政夫人倚在楊堅懷中低低的不知述說著什麼,只聽的楊堅說:「你先回去……去再說。」

  伽羅進了帳中,弘政夫人緩緩站起,看著楊堅醉倒在胡床上期期艾艾。「那麻煩夫人了。」弘政夫人嚶嚶道,扶著小腹由婢女攙扶著走出。伽羅待她離開了,才回過頭對紅玉道:「你也出去吧。」

  「是,夫人。」紅玉抱袖無聲退出。胡床上楊堅依舊閉著眼睛,不知睡了還是沒睡。伽羅打了盆熱水,絞了濕布覆在他眼上。熱氣熏著酸疼的眼,楊堅舒服的低嘆一聲,大掌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這些年……」

  楊堅頓了頓,嘴角有些苦澀:「你,你受苦了。」伽羅微微一笑,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摩挲著他的臂膀,低聲道:「不苦。」兩人相握的手緊緊交纏著,伽羅枕在上面,聽著底下楊堅此起彼伏的心跳聲。「伽羅,你要什麼。」他要補償她。

  同樣的一句話,她聽了兩遍。許久沒等到她的回應,楊堅撩開濕布,睜開眼看著她:「嗯?」

  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給大地鋪上一層又一層的厚被,屋外是寒氣侵人,屋內是爐火暖暖。楊堅單枕膝一臂,盯著頭上的灰白色帳頂:「伽羅,你要什麼?」

  等了許久依舊不聞回應的聲音,他抬頭看去,只見枕在自己胸膛上的妻子早已酣睡入夢。她眉頭輕皺,睫毛似乎雨中您葉顫抖著,似乎是在夢中遇到了困境,隨時如此倒比平常多了些嬌嗔之氣。

  楊堅不經意間挑起嘴角,撫上她的蓬鬆的髮鬢。有幾縷黑髮傾瀉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瞼,他舉手將髮絲挽於耳後,耳後黑髮中夾雜著幾縷刺眼的銀髮。他的動作一頓。「隋公。」

  紅玉撩簾而進,朝他舉起袖筒作揖。楊堅抬頭。「尉遲夫人請您回去。」紅玉跪地道。一陣風從她身旁走過,捲起她腰間上繡的精緻的錦囊。紅玉悄悄的抬頭覷去,只見隋公已走至簾外,她正要起,忽見對方忽然回過頭盯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