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喪儀禮中,有許多地方,必須與太后一起露面不可,那便如何自處?想了半天,只有一個辦法:託病不出。於是,伽羅把小謝子找了來,囑咐了他一套話。
小謝子心裡明白,獨孤伽羅一天不封太后,就一天不會與另一位太后見面。這是樁極麻煩的事,得要到太后宮裡去探探消息。
就這時候,敬事房通知:按冊領白布,趕製孝服。小謝子親自帶人去領了下來,回明了獨孤伽羅,便在後院搭上案板,召集宮女,紛紛動手。安排好了這一切,才轉到太后宮裡去觀望風色。
太后宮裡人多,做孝衣做得越發熱鬧,小謝子探頭張望了一下,不想正遇見太后,連忙跪了下來請安。「有事嗎?」太后問道。不能說沒有事,沒有事跑來幹什麼?小謝子只得答道:「奴才有話,啟奏太后。」「你就在這兒說吧!」
「奴才主子吩咐奴才,說大行皇上駕崩,太后一定傷心得了不得!奴才主子急著要來問安,無奈奴才主子,也是因為出了『大事』,一急一痛,胃氣肝氣全發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心裡著急得很,叫奴才來看一看。
奴才主子又說,倘或太后問起,就讓奴才代奏:現在里外大事,全得仰仗太后,務必請太后節哀,好把大局給維持住。」
小謝子瞪著眼說瞎話,面不改色的本事是出了名的,有時圓不上謊,就靠他老臉皮厚,裝得象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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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這番謊話,卻編得極其高明,既掩飾了自己的來意,也替獨孤伽羅裝了病,又面面俱到,一絲不漏,而且措詞婉轉誠懇,使得「可欺其以方」的太后,大為感動。
於是太后蹙眉問道:「我也聽說你主子人不舒服,不知道病犯得這麼厲害!傳了太醫沒有?」「奴才主子不叫傳!說這會兒里里外外全在忙著大行宇文邕的大事,別給他們添麻煩吧!」
小謝子略停一下又說:「奴才主子這個病,診脈吃藥,全不管用,只要安安靜靜歇著,一天半天,自然就好了。」「既然這麼著,回頭給大行宇文邕奠酒,伽羅就不用出來了。」
阿史那皇后接著又吩咐,「你回去傳我的話,讓你主子好好兒將養,索性等明兒個大行宇文邕大殮,再來行禮吧!」
「是!」「我還問你,剛才宇文邕到你主子那兒去,聊了些什麼呀?」這一問,恰好給了小謝子一個中傷張文亮的機會,「回太后的話,皇上未曾見著奴才主子。」
他說,「皇上駕到,奴才主子疼過一陣,剛睡著。奴才回奏了皇上,打算去喚醒奴才主子,張文亮就說:『不用了,不用了,走吧!』皇上還捨不得走,意思是要看一看奴才主子,讓張文亮架弄著,皇上也就沒法兒了。」「是這個樣子嗎?」
太后訝異而不悅,但也沒有再說下去。小謝子看看無話,磕頭退下。回想剛剛那一番對答,自己覺想十分得意,特別是獨孤伽羅的裝病,原來怕裝不過去,國喪大禮,難以逃避,不想輕輕巧巧地就得到了太后的許諾。
這是大功一件,得趕緊回去報告。其時已近午刻,太后照預定的安排,傳諭各宮妃嬪齊集,到雲和殿去為大行宇文邕奠酒。
於是二十歲出頭的一群妃嬪,一個個穿著素淡服裝,摘去了「兩把兒頭」上的纓絡裝飾,抹著眼淚,來到中宮,獨孤伽羅是奉懿旨不必到的,奇怪的是麗妃楊麗華也久久不至。
太后不斷地催問,總是沒有結果,最後瑟舞走到伽羅身邊,悄悄說道:「太后別等了,麗伽羅一時不能來了!」「怎麼?」「清太后先別問。回來我再跟太后細細回話。」
太后最聽信這個宮女的話,便先不問,領著妃嬪,一起到雲和殿奠酒舉哀,瞻仰大行宇文邕的遺容。纖纖兩指,揭開白綾,呈現在太后眼前的是一張皮色灰敗,兩頰和雙眼都陷了下去的「死臉子」,口眼都未曾緊閉。
照俗語說,這是死者有著什麼放不下心的事,或者死得不甘心的表示。於是,剛剛舉過哀的太后,眼淚又象斷線珍珠似地拋落了。「宇文邕!」
伽羅伸出手指,溫柔地抹了下大行宇文邕的眼皮,默默禱告:「你放心上天吧!宇文贇已經即位了,難為他,六歲的孩子,竟未怯場,看起來,將來是個有出息、有福氣的。
楊忠挺守規矩,獨孤伽羅也很好,這些人都算有良心,沒有忘記宇文邕囑咐他們的話。就是。」太后想到麗妃楊麗華,禱告不下去了!
伽羅心裡十分不安,大行宇文邕生前曾特別叮囑伽羅要庇護麗妃楊麗華,現在遺體還未入棺,麗妃楊麗華那裡似乎已出了什麼亂子,這豈不愧對先帝?
想到這裡,太后急著要回宮去細問究竟,隨即出了東暖閣,其他妃嬪自然也都跟著出來,等太后上了軟轎,才各自散去。「瑟舞吶?」一回寢宮,太后便大聲地問。「瑟舞到伽羅宮裡去了。」「我正要問,麗伽羅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太后所問的那個宮女,才十三歲,十分老實,也還不太懂事,怯怯地答道:「等瑟舞回來跟太后回話吧!瑟舞不准我們多說。」
這可把太后憋急了,頓著腳說:「你們這班不懂事的丫頭!怎麼這麼彆扭呀!」「是,」那小宮女終於吞吞吐吐地說了,「說是麗伽羅服了毒藥了!」
「啊!」太后失態大叫,「怎,怎麼不早告訴我!」「來了,來了!」小宮女如釋重負地指著喊:「瑟舞來了」瑟舞為人深沉,從伽羅臉上是看不出消息來的。
但是瑟舞一看太后的神情和那個小宮女的畏懼不安,擔心著要挨罵的眼色,倒是知道了剛才曾發生過什麼事。因此,伽羅第一句話就是:「不要緊了,麗伽羅醒過來了。」「怎麼?說是服了毒,什麼毒呀?」
麗妃楊麗華服的是煙膏煙膏。前一個月,大行宇文邕鬧肚子,是宇文招出的主意,說抽幾筒大煙,立刻可以止瀉提神,恰好麗妃楊麗華曾侍奉過父親抽大煙,會打煙泡,於是弄來一副極精緻的煙盤。
大行皇帝躲在麗妃楊麗華那裡,悄悄兒抽了兩三回,泄瀉一愈,便不再抽。也許麗妃楊麗華早已有了打算,所以煙盤退了回去。
卻把盛著煙膏的一個銀盒子留了下來,幸好剩下的煙膏不多,中毒不深,想盡辦法,總算把伽羅的一條命從大行宇文邕身邊奪了回來。
「剛才還不知道怎麼樣,我怕太后聽了著急,沒有敢說。這會兒,太后請放心吧!」「唉!」太后長嘆一聲,覺得麗妃楊麗華可敬也可憐,便說:「我去看看伽羅去。」
「太后等一等吧!麗伽羅這會兒吃了藥,得好好兒睡一陣子。見了太后,又要起來行禮,又會傷心,反倒不好!」想想也不錯,太后打消了這個主意,瑟舞又勸伽羅回寢宮休息。
太后原有午睡的習慣,而且熬了一個通宵,一上午又經歷了那麼多大事,身心交疲,確須好好休息一會,無奈情緒平靜不下來。
身子越閒心越忙,這半天的工夫,已讓伽羅深深的體驗到「一家之主」不容易做,雙肩沉重,恐懼不勝,心懸懸地,怎麼樣也睡不安穩。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呀」地一聲門響,從西洋珍珠羅帳里望見人影,太后便喊了聲:「瑟舞!」「太后醒了?」瑟舞掛起帳子問說。「那兒睡得著啊?」
「肅中堂他們來了,說有許多大事,要見太后回奏。」太后嘆口無聲的氣:「見就見吧!」於是瑟舞走到門口,輕輕拍了兩下手,把宮女找了來,伺候太后起床,洗臉更衣,去接見楊忠他們。
晉見太后的是顧命八大臣,按照八柱國與「宇文邕」「見面」的規矩,由宇文招捧著黃匣領頭,跪安以後,太后優禮重臣,叫站著說話。於是宇文招打開黃匣,先取出一道上諭,雙手捧給太后:「這是由內閣轉發的哀詔,請太后過目。」
太后有自知之明,認不得多少字,看如不看,便擺一擺手說:「念給我聽吧!」宇文招也有自知之明,哀詔中有許多成語和上諭中習用的句子,看得懂,卻念不出,便回頭看著宇文通說:「是你主稿,你來念給太后聽!」
宇文通精神抖擻地答應一聲,傴僂著從宇文招手裡接過哀詔,雙手高捧,朝上念道:「諭內閣:朕受皇考大行宇文邕鞠育,顧復深思,昊天罔極,聖壽甫逾三旬,朕宮廷侍奉,正幸愛日方長,期瀕可卜。」
不過才念了個開頭,太后心裡已經著急了。鮮卑人的嗓門兒本來就大,加以實大聲宏的宇文通,念自己的文章不免得意,格外有勁,只聽得滿屋子的炸音,太后除了「聖壽甫逾三旬」和「大行宇文邕」這少數幾句,還能聽得清楚以外,就不知道他在念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