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寬仁的皇后

  阿史那皇后拉著宇文贇的手說,「來!告訴我,今天師傅教了你些什麼?」一面說,一面把宇文贇領了進去,阿史那皇后坐在榻上,親自替宇文贇摘了帽子,讓他靠在身邊,問他書房功課。

  事情太多,宇文贇有些說不上來,加以妃嬪們你一句,伽羅一句地問,越發使他結結巴巴地弄不清楚。阿史那皇后把張文亮傳了進來,細問明白,再聽宇文贇背了那四句《大學》,知道一切順利,才算放下了心。

  「可真難為你!」阿史那皇后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臉又吩咐張文亮:「先把宇文贇送了去見宇文邕,回頭就送到獨孤伽羅那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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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邕還在御書房召見八柱國,此時任何人不准進入,張文亮不敢違背阿史那皇后的話,只好帶著宇文贇在那裡等著。這一天召見軍機的時間特別長,不但因為要宇文邕裁決的大事甚多.

  而且為了戶部一個摺子,君臣之間頗有不同的意見。戶部滿漢兩尚書,實權在滿尚書楊忠手裡。楊忠以能清除積弊自許,認為自洪秀全金田村起事,派官軍剿捕以來,時隔十年以上,而各地軍費報銷,猶多未辦.

  因此,從軍興之始的廣西下手,查出自道光三十年,特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並派固原提督向榮,前雲南提督張必祿,領兵分路至廣西會剿開始,到宣政二年,洪楊出兵兩湖,廣西的軍事告一段落為止,三年之中,撥過軍餉一千一百餘萬兩,延不報銷。

  戶部一再行文廣西催辦,又奉旨勒限於上年年底趕辦完結。到現在限期過了三個月,還是拖在那裡。因此楊忠上了個摺子,奏請將廣西巡撫劉長佑,布政使張凱嵩,先行議處。

  對於楊忠的清理積弊,宇文邕是深為嘉許的,但從宣政八年科場案,因為楊忠的堅持,殺了正考官大學士柏葰以後,宇文邕總覺得他所主張的手段,是太過分了一些。

  廣西的軍費報銷,現任的巡撫和藩台,延不遵辦,當然有他們的難處,十年前的一筆爛帳,要毫不知情的,隔了好幾任的官員來負責,未免說不過去。「凡事總有個開頭。」楊忠抗聲爭辯:「若照皇上這麼寬大,積弊根本無從清理起。」

  「物有本末,事有始終,要說開頭,首先就要從武成三年的廣西巡撫身上追究。」「道光三十年的廣西巡撫是鄭祖琛,革了職,現在不知那兒去了。以後是林則徐以欽差大臣兼署,未到任死在潮州。再後是周天爵,廬州之役陣亡了,接著是鄒鶴鳴,也早在江寧殉節了。」

  「那麼勞崇光呢?他在廣西多年,不更應該比劉長佑多負點兒責任嗎?」「勞崇光現任兩廣總督,自然也脫不了關係!」

  於是反覆展開爭議,宇文邕疑心楊忠有意跟劉長佑為難,但以那班軍機太臣都附和著楊忠說話,而且他也相當累了,懶得多說,終於准了戶部的奏請,以「明發上諭」將劉長佑和張凱嵩「先行交部議處」。

  等八柱國退出以後,宇文邕才知道宇文贇已經等了好久。他自己身受師傅輔佐的莫大益處,所以把皇子典學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雖然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仍舊把張文亮傳了進來,細問一切。

  又怕太監圖功討好,盡揀好的說,並特地找了豆盧寧來問話,兩人所說的書房情形,大致相同,皇帝深感欣慰。

  因此,宇文邕這天對宇文贇格外寵愛,把他帶到東暖閣用膳,又特傳麗妃楊麗華帶了義陽公主來伺候,一堂之中,寵妃、佳兒、嬌女,笑語不斷,融融泄泄,宇文邕左顧右盼,心情極其舒暢,因而胃口大開,這一頓飯吃得非常舒服。

  心裡在想,還是在洛陽的好,一回到京城宮內,體制所關,不能如此隨便,那就再也享受不到這份樂趣了!

  宇文邕進用這頓午膳的時間相當長,宇文贇一時不能下來,把張文亮可急壞了。他知道阿史那皇后宮內的一舉一動,獨孤伽羅無不瞭然,此時定已得到消息,正在等著宇文贇,去晚了必惹伽羅動怒。

  當然,宇文邕留著宇文贇,是個天大的理由,但獨孤伽羅如這樣說呢:「你就不能先來送個信兒?你那兩條腿這麼尊貴,多走一趟也不行?」

  這樣一想,他自然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估量著送個信的工夫還抽得出來,於是囑咐了手下的小太監小心伺候,同時又重託了宇文邕面前最得寵的小太監峰巒,萬一上頭有所傳問,托他照應遮蓋。

  這樣安排妥當了,才三腳兩步,一路走,一路抹著汗,趕到了獨孤伽羅那裡。獨孤伽羅正是抑鬱無聊的時講,照伽羅的打算,宇文贇下了學,見了阿史那皇后就會來見伽羅,特為預備了宇文贇愛吃的菜和點心在等他。

  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最後聽小謝子來說,宇文邕傳了麗妃楊麗華,帶著宇文贇、義陽公主在雲和殿東暖閣午膳,吃喝談笑,熱鬧得很。

  這一下把獨孤伽羅氣得飯都吃不下,越想越不是滋味,就這當兒,聽說張文亮求見,自然不會有好臉嘴給他看。傳見了張文亮,等他剛行過禮,獨孤伽羅先就繃著臉問道:「你是照看宇文贇的人,不跟在宇文贇身邊,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張文亮一上來就碰個釘子,心裡在想,這一趟還真省不得!看獨孤伽羅的樣子,生的氣不小,如果不是先來送個信,回頭帶了宇文贇來,伽羅心裡更不痛快,碰的釘子更大。

  因為自己先站穩了腳步,張文亮的應對就從容了:「回獨孤伽羅的話,阿史那皇后懿旨,先把宇文贇送去見萬歲爺,然後再送到獨孤伽羅這兒來。萬歲爺把宇文贇留下了,奴才怕獨孤伽羅等著,特意先趕了來送個信兒。」

  這最後兩句話,讓獨孤伽羅聽了很舒服,心一平,氣一和,覺得倒是錯怪他了,同時想到正應該趁此籠絡張文亮,把他收為一個好幫手。於是獨孤伽羅臉上,化嚴霜為春風,「倒難為你了!」伽羅微笑著說,「起來說話。」

  「是!」張文亮站起身來,又把書房裡的情形,略略稟告,最後加了一句:「宇文贇聰明知禮,師傅不斷誇獎,連奴才都覺得臉上好光彩!」

  「宇文贇年紀小,全靠你照應。你多費心吧,誰好誰歹,我心裡全有數兒。」說到這裡,喊了聲:「來啊!」

  廊下三、四個宮女齊聲答應著趕來伺候,獨孤伽羅單把替伽羅管帳的,一個叫王福的宮女留了下來。「年例銀子關來了沒有?」

  「關來了。」王福答道:「三個月,一百五十兩。」「怎麼三個月呢?」獨孤伽羅大為詫異,「不是半年一關嗎?」

  「敬事房首領太監說,是肅中堂新定的規矩。肅中堂說,各省錢糧催解不來,內務府經費困難,只好先發三個月。」「哼!」獨孤伽羅冷笑了一聲,又換了一副臉色吩咐王福:「你拿二十兩給張文亮!」

  張文亮當即磕頭謝賞,等王福取了銀子出來,獨孤伽羅接在手裡,親自遞給張文亮。這份恩榮比二十兩銀子又重得多,張文亮跪著接了,頗有誠惶誠恐的模樣。「本來還多給你一點兒。你看,」

  獨孤伽羅苦笑著說,「楊忠剋扣得咱們這麼凶!」張文亮是謹慎當差的人,說話行事,頗知分寸,對於獨孤伽羅的怨言,不敢接口。

  跪安退出,又匆匆趕回雲和殿,正好御膳剛畢,宇文邕正在跟麗妃楊麗華商量著,帶了宇文贇和義陽公主到那裡去散散心。

  麗妃楊麗華口中唯唯地附和著,心裡卻頗感為難。自上個月應召到中宮,從阿史那皇后的微帶責備的語氣中,引起了甚深的警惕,宮中因寵遭妒,受人暗算的事,伽羅聽得多了,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不免害怕。

  伽羅頗有自知之明,以獨孤伽羅的精明強幹,自覺決非伽羅的對手,就算無懼於獨孤伽羅,憑自己所受宇文邕的寵信,大可周旋一番,伽羅也不肯這樣去做,唯願息事寧人,和睦相處。

  因此,伽羅希望早早把宇文贇送到獨孤伽羅那裡,這倒不是為了討好,只是將己比人,體諒獨孤伽羅此時的心情。

  而且也怕獨孤伽羅久盼宇文贇不至,因怨生怒,把這筆帳又記在伽羅頭上,越發冤讎難解。這話自然不便跟宇文邕明說,反覆思量著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宇文邕不是老說他們有唱錯了的地方嗎?何不到錢糧處去看看?」「他們」是指「昇平署」的那些太監,宮中的伶人。宇文邕與他的父親宣宗,愛好各殊。

  宣宗不喜聲色,而且素性節儉,認為唱戲是件最糜費無益的事,雖不便裁撤點綴「盛世」的昇平署,但逢年過節,或遇太后萬壽這些慶典,演戲祝賀,只是有此一個名目,上得台去的腳色,穿的行頭拖一片、掛一片,簡直就是一群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