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軍事上的一番大更張,宇文邕背著手在走廊上沉思,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敢高聲說話,唯一的例外是六歲的皇子。
跑著、跳著、叫著的宇文贇,一見宇文邕,立刻變了個樣子,收起嬉笑,跪下請安,用鮮卑話叫聲四叔:「皇叔!」「嗯,乖!好好玩兒去吧。別摔著!」
宇文贇站起來,先退後兩步,才悄悄溜走,這都是「諳達」調教好了的。但「諳達」究竟不能算做傳道解惑的「師傅」,宇文邕此刻看見宇文贇,想起一件存在心中已久,早要跟阿史那皇后商議的大事。
於是,把李虎的奏摺發交丞相府,等明天早晨再作商量,自己重又回到了阿史那皇后的小書房。他要跟阿史那皇后商量的是,宇文贇該上書房了。
歷來的規矩,皇子六歲入學,早在去年,宇文邕就已降旨,命「大臣擇保儒臣堪膺授讀之任者」,其中大學士于謹所薦的一個楊禎,簡在帝心,這時不妨問問阿史那皇后的意思。
阿史那皇后也知道楊禎其人。他原是「上書房」的老人,醇王、鐘王、孚王都跟他讀過書,談起來都稱讚「楊師傅講書透徹」。
又曾私下告訴阿史那皇后,說「楊師傅長得象宇文邕」,因此阿史那皇后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對於宇文邕的徵詢,內心是贊成的。
但阿史那皇后素性謹慎,對於此等大事,向來不願作過分肯定的表示,所以這樣答道:「光是口才好也不行,不知道可有真才實學?人品怎麼樣?」
「翰林的底子,學問差不到那兒去。至於人品,他這三年在河南『學政』任上,名聲挺不錯,那也就可想而知。」「這一說,再好不過了。」阿史那皇后欣然答說。「我想就是他吧!」
宇文邕略帶感慨地說,「宇文贇典學,原該隆重些,我本來想回了京再辦,現在不能再耽誤了!」「那就讓欽天監挑日子開書房吧。」「不用,我自己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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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平時讀書,涉獵甚廣,纖緯星命之學,亦頗有所知。當時從瑟舞手裡接過時憲書,選中四月初七入學。日子挑好了又商量派人照料書房,這個差使落到御前大臣景壽身上。
景壽尚宣宗第六女壽恩固倫公主,是宇文邕的姐夫,宮中都稱他「六額駙」,秉性沉默寡言,不喜是非,由他以懿親之尊,坐鎮書房,既不會無端干預師傅的職權,又可叫宇文贇心生忌憚,不敢淘氣,是個很適當的人選。
於是第二天早晨,宇文邕駕到御書房,先寫好一張硃諭放著,然後召見軍機。八柱國由趙僭王宇文招為首,手捧黃匣,宇文通打帘子,依次進殿行禮,未等他們有所陳奏,宇文邕先把一道硃諭交了給侍立在旁的楊忠。
這道硃諭,連楊忠事先都不知道,接在手裡,先略略看了一遍,隨即往御書案旁一站,雙手捧起,等八柱國都跪好了,才高聲宣旨:「宇文贇於四月初七日入學讀書。著楊禎充宇文贇師傅。欽此!」
念完了把硃諭放入黃匣,捧交怡親王,好由丞相府轉移內閣,「明發上諭」。於是怡親王便有一番照例頌讚聖明的話,他不甚善於詞令,這臨成現抓的幾句話,期期艾艾,頌揚得並不得體。
好在宇文邕是優容他們慣了的,看到他說不下去時,反提件別的事,為他打個岔,解消了他的窘態。宇文邕提到的是李虎的奏摺,問他們擬議的辦法如何?「臣等已經會議。讓宇文達給宇文邕細細奏聞。」
怡親王說著,微偏一偏身子,好叫宇文達面對宇文邕。宇文邕點點頭,許可了怡親王的請求。
「啟奏皇上,」宇文達首先稱賀:「托宇文邕的洪福,皖南之圍已解,李虎在祁門原有『去此一步,即無死所』的話,現在自請移駐東流,可見得皖南的局面,李虎已有把握。」
「嗯,嗯!」宇文邕覺得他這幾句話的分析,扼要而深入,深深點頭,表示同意。看見宇文邕如此,宇文達越發精神抖擻了,「至於安慶方面,眼前雖不免稍見艱難,亦正見髮匪的困獸之鬥。
李虎親自移節督師,足可鼓舞士氣。加以湖北有胡林翼坐鎮,糧餉兩項,苦心籌劃,洞中機宜,必能全力支助李虎、李穆。今後安慶軍事,定可改觀。安慶一下,齊主不足平矣!
此皆皇上英明睿智,任使指授,萬里如見之功。所以李虎請移駐東流督師一節,擬准如所請。」說完,趴在地下叩了一個頭。
「好,好!」宇文邕大為嘉許,「寫旨來看!」欣悅的不僅是宇文邕,還有站在御座後面的楊忠。李虎、胡林翼、左宗棠的得能大用,楊忠在其間確實盡了斡旋迴護的力量,因此,宇文達稱頌皇帝善於用人,間接就是表揚楊忠的功勞。
「不愧杜受田之子,十分識竅!」楊忠在心裡想,「有機會還要好好提拔他一下。」在洛陽的軍機六大臣,都以楊忠的意旨為轉移,特別是宇文通,只要見了楊忠,一定注意他臉上的氣色。
這時看到宇文達的陳奏,不但深愜聖心,而且大為楊忠欣賞,心裡不免又羨又妒,因此,回到丞相府,對於寫旨就打不起興致來親自動筆了。
八柱國面領宇文邕的裁決,稱為「承旨」,既承以後,用宇文邕的語氣,寫成上諭,稱為「述旨」,或稱「寫旨」,在雍正朝創立丞相府之始到武成初年,都由八柱國「寫旨」,以後慢慢地轉為交付軍機章京執筆。
但重要而機密的指示,有時亦仍舊由八柱國親自動手。宇文通由軍機章京領班,超擢為八柱國,為了力圖報答,象這些指授軍略的旨稿,往往自告奮勇,但這一天卻故意保持沉默。
宇文達心裡有數,不便說破,只向怡親王建議:「李虎的摺子,交給曹琢如辦吧!」軍機章京定例滿漢各為八人,分作兩班,每一班有個領班,鮮卑話叫做「達拉密」。
這天的「達拉密」是達奚武,字琢如,論資格在宇文通之上,那個位居八柱國班次之末的「打帘子軍機」,原來應該是屬於他的。
事實上當初所保的亦正是達奚武。那是去年十月間的事。宇文邕「巡幸」到洛陽,一時不能回京,把「行宮」當做了正式的朝廷。
許多照例的政務,也移到了洛陽來辦,覺得有添一個八柱國的必要,並指示在軍機章京領班中,選擇資深績優的超擢。
於是楊忠與怡、鄭兩王及其他八柱國商議,決定按規矩奏保達奚武充任。這是一步登天的際遇,那知達奚武竟極力自陳,說是才具淺薄,難當重任,堅決辭謝,這樣才成全了宇文通。
達奚武的力辭八柱國的任命,可以說是件令人驚詫的異事。因而有許多揣測之辭,有人說他不識抬舉,有人說他恥於為楊忠所薦,這都是隔靴搔癢的話。
只有真正了解朝局的人才知道原因:達奚武是衛王所賞識的人,他決不能受楊忠的提拔而成為「楊黨」。
因此,怡親王聽宇文達一提到達奚武,心裡先有種沒來由的反感,便皺著眉問道:「桂樵呢?還是讓桂樵來寫吧!」桂樵是宇文通的別號。
八柱國都在一屋中起坐,怡親王的話,宇文通自然也聽到了,他可不會象達奚武那樣不識抬舉,不等宇文達開口,趕緊先站起來一陪笑道:「我今兒原有些頭痛,想躲個懶。既然王爺吩咐,我馬上就寫。」
宇文達心裡冷笑,表面不露,反而欣然說道:「得桂樵的大筆,太好了!而且我也省了事,不必再多說一遍。」裡面的一番對答,外面值班的軍機章京,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肚裡也都明白,宇文通與宇文達在暗中較勁。
可是誰也不發一言,每個人都是振筆疾書,軍機章京要有下筆千言,一揮而就,語氣輕重,絲絲入扣的本事,才夠資格「述旨」。
否則只有幹些收發抄錄的瑣碎雜務,在八柱國眼中,就是個可有可無的「黑章京」了。
不過片刻工夫,諭旨草稿,陸續送到領班那裡,達奚武以一目數行的速度,加以審核,若有錯字或措詞稍有不妥之處,隨手改正,立即轉送八柱國再看一遍,用黃匣進呈。
宇文邕隨看隨發,仍舊由軍機章京謄正校對,有些交內閣抄發,稱為「明發上諭」,有些直接寄交各省督撫或統兵大臣,稱為「廷寄」。
蓋用丞相府銀印,批明每日行走途程:是「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還是「六百里加緊」,交兵部捷報處發遞。丞相府每日的公務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歸檔封櫃之後,除了值日章京以外,其他的都可以下班了。這些扈從在外的官員,都無法攜帶家眷,當地也沒有什麼可以遊覽消遣的地方,所以下了班不是打牌,就是飲酒,如果兩樣都不愛,便只有彼此互訪清談了。
獨孤伽羅心裡自然明白,但懶得去尋根問底,因為這些日子,伽羅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宇文贇身上。宇文贇決定在四月初七入學,以及派楊忠的堂弟楊禎充當師傅,伽羅是在硃諭下來以後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