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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冷。
刺骨。
像是有無數根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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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疼。
感覺掉進了冰窖。
……
「我嘞個豆!」
……
「凍死人噠呢!」
……
「么子鬼咯?」
「哪個撮把子,把老子幹這來了?」
……
趙小二猛地睜開眼。
視線里,不是他在南粵電子廠那條熱得像蒸籠的流水線。
也不是城中村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
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低得像是要壓到頭頂,連一絲陽光都透不下來。
「咳……」
「咳咳……!」
……
他試著想要撐著身子坐起來。
可胳膊剛一使勁,就軟塌塌地陷了下去。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
喉嚨里幹得冒火。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嗆得他連連咳嗽,胸口震得生疼。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瞬間反應過來——
穿越了!
記憶如潰堤之水,奔涌而入。
……
「嬲你麻麻別!」
「搞老子岔胡涅?!」
……
趙小二動彈不得,呆呆地盯著那灰沉沉的天空。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在黑工廠里連續加班三十多天。
最後腦袋磕在傳輸帶上,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再一睜眼,發現自己已經成了無力弱童。
這下子,他只覺得世道險惡,不知該怎麼活下去。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打量著四周。
入目所及,是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
乾裂的紋路,像老人手上的皺紋,縱橫交錯。
遠處的土崗連綿起伏,卻沒有半棵綠樹。
只有零星的枯草,在朔風裡瑟瑟發抖。
風卷著黃土撲面而來,嗆得他又咳了兩聲。
「1942……」
「大饑荒……」
……
他腦子裡蹦出這兩個詞。
頓時,讓他渾身發麻。
眼裡的驚恐壓都壓不住。
「陰功啊!」
「老子前世到底造了么子孽哦?」
「何該要把我往死里搞?」
……
現在,已經不是有想死的心了。
眼下,根本就是沒有活路了啊!
這一關,怕是了不得難咧!
」老子要回克!」
」送我回克啊!」
……
小二內心瘋狂嘶喊。
肚子裡卻火燒火燎。
餓!
鋪天蓋地的飢餓感,像一隻看不見的魔爪,狠狠攥住了他的胃。
使勁擰、用力擰。
他低頭瞄了一眼。
皮包骨頭的身子,裹著一條補丁摞補丁的爛被單,蜷在冰涼刺骨的荒草叢裡。
「水……水……」
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細若蚊蚋,被呼嘯的寒風瞬間吞沒。
就在這時,一段清晰的記憶猛地撞進腦海。
三天前,母親趙呂氏,也就是呂冰,拖著浮腫的雙腿,從山上挖回了一把枯樹皮,熬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樹皮粥。
她先餵了他,然後又餵了6歲的妹妹小花。
她自己卻一口沒嘗,空著肚子走進了屋後的地窖里,再也沒有出來。
等他發現時,母親已經在地窖角落裡,活活餓死。
屍體都凍僵了。
兩天前,小花也沒挺過去。
小小的身子縮在他懷裡,沒了氣息。
原主已經沒了力氣悲痛。
他咬著牙,抱著妹妹全身青紫的屍體,進了地窖,輕輕放在母親身邊。
讓她們母女倆作個伴,不至於在下面孤單。
而他自己,也在這個無盡飢餓和寒冷的黎明,咽了氣。
這才給了他穿越而來的機會。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趙小二。
只是個不滿10歲的孩子。
父親趙大柱,兩年前為了逃丁進了山。
後來,聽說成了什麼匪,參加了什麼隊。
失去了支柱,家庭立馬崩潰。
一家人的生計,全都落在瘦弱的母親一個人身上。
從去年大旱開始,老天爺就像瞎了眼,一滴雨都沒下過。
為了活下去,家裡的鐵器、衣服被子,能賣的早就全賣了。
換成那吊命的一點點糧食。
可惜,老天爺自始至終沒有發一丁點慈悲。
一家三口,最終也沒捱過這個殘酷的冬天。
而他,趙小二,一個從2026年穿越過來的倒霉蛋,占據了這具剛剛死去的小身軀。
開局即地獄。
趙小二(以後都叫小二)欲哭無淚。
他上輩子已經夠慘了,8歲爹娘死於車禍,家產被親人瓜分,自己還被送進道觀。
18歲下山漂泊,北漂多年,一事無成。
最後,還被黑工廠騙了,加班猝死。
本以為能重來一次,繼續活下去。
沒想到直接掉進了1942年的大饑荒里,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原主的記憶里,藏著唯一的執念:
去找北平的小姨媽呂雪,和小姨夫何大清。
那是母親呂冰的親妹妹,是這亂世里,他唯一能指望的親人。
原主臨死前,還想著要去北平找他們。
只是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就倒在了村口小路邊的荒草叢裡。
小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和絕望。
他不由有些小慶幸。
慶幸自己饑寒交迫,暈倒在村口路邊草叢裡。
要是倒在縣道邊上。
那自己現在恐怕已經被一群流民,切巴切巴,煮鍋里了。
占了這具身體,就得替原主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完成原主的念想,去北平找小姨夫和小姨媽。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無疑是先活下去。
他清楚,這片荒地沒有出路。
必須再回到村子裡,搜刮一點能吃的東西。
然後再啟程,朝著北平的方向逃荒。
小二咬了咬牙,憑著一股求生的意志,用盡全身力氣,慢慢撐起身子。
他顧不上渾身的疼痛,先轉頭朝著記憶里的地窖方向望去。
那是原主家的地窖,裡面躺著母親和妹妹。
也是他的牽掛。
朔風卷著黃土,像無數根細針,狠狠扎在小二單薄的身軀上。
他拼盡全身力氣,才從枯黃的草叢裡,撐起半個身子。
可雙腿像是灌了鉛,又軟又沉。
剛試圖站直,膝蓋就猛地一軟,重重地跪回了地上。
塵土濺起,糊了他一臉。
「咳……咳咳!」
「咳咳咳……」
……
一連串劇烈的咳嗽,牽動著五臟六腑。
喉嚨里的腥甜味,也愈發濃重。
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腸胃。
每一次蠕動,都帶著鑽心的疼。
寒冷,順著骨頭縫直往裡鑽,讓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現在他虛弱得,連抬手擦去臉上塵土的力氣都沒有。
逃荒?
去北平?
此刻的小二,心裡第一次生出了濃濃的絕望。
他看著茫茫荒原。
遠處,土崗連綿起伏,看不到盡頭。
朔風呼嘯,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腳下,是高低不平、黃塵填滿的土路。
一腳下去,「噗噗」作響。
就憑這具餓得脫力、凍得僵硬的10歲身軀。
別說走到千里之外的北平。
恐怕連眼前這片荒地,都走不出去。
甚至用不了半個時辰,他就會再次倒在黃土裡,重蹈原主的覆轍。
「難道……」
「真的就這麼死路一條了?」
小二趴在地上。
額頭抵著冰冷的黃土。
心底滿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