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準備繼續往前走，還沒邁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但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沉穩：」這位小同志，請稍等一下。」
劉黑子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剛從座位上站起來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三十來歲，方臉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腰板挺得筆直，劉黑子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客氣：」怎麼了同志？你有什麼事？」
那人卻沒有看劉黑子，目光越過他，直接落在了陳有福身上，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過道里站定，語氣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意思：」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張，叫張勇，原先是某部隊的連指導員，目前正在辦理轉業手續。」
他說到這兒的時候頓了一下，目光在陳有福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詞句，」我覺得你剛才處理問題的方式很不妥。雖然那位乘客脫鞋確實不對，但你直接踹人，這樣的做法太粗暴了，有損公安在群眾心目中的形象。」
陳有福歪了歪頭，目光在張勇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趙強，語氣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強哥，你上吧，跟你一個體系的，你溝通起來方便。」
趙強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半步，伸出手：」你好，我是某部隊的連長，姓趙。」張勇剛想敬禮，反應過來這是在火車上不合適，於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你好趙連長。」
趙強鬆開手，語氣帶著幾分打圓場的意思：」張指導員，咱們畢竟都是部隊出來的，不熟悉他們公安的辦事風格。公安處理問題跟咱們帶兵不一樣，有他們的規矩和方式，我看這件事……」
張勇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趙連長，話不能這麼說。不管哪個系統，處理問題都有個度。這麼處理問題太粗暴了，不光影響公安形象，也容易激化矛盾。」他轉向陳有福，語氣平直，」同志，我需要你去跟剛才那位同志道個歉。你踹了他一腳，這事不能就這麼過去。」
陳有福嘴角那點笑還沒來得及收，眼神先冷下來了：」你讓我去道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勇，」你要覺得我處理問題不妥，剛剛你怎麼不去處理？你不是公安嗎？」他頓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犀利的反問，」或者換句話說——你覺得你不是鐵路公安，這事就不歸你管？按你的邏輯，以後你當了公安，出了轄區或者下了班，看到人犯罪你就當沒看見、不用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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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張勇的臉頓時漲紅了，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找詞反駁，」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還沒有辦理入職手續嘛，暫時還不是正式公安，沒有執法權。你讓我怎麼管？」
」哦，還不是公安啊。」陳有福臉上掛著笑，可聲音卻是冰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那等你成了正式公安之後再說吧。現在你還沒有權力對我指手畫腳。」他說著抬腿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張勇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敲打，」就算你成了公安，你也不一定有能力對我說三道四。」
張勇咬著後槽牙，臉上的表情又氣又難堪，但聲音還是壓著，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硬勁：」是，就算我入職了公安，暫時也管不了你這個鐵路公安。可你別忘了，鐵路公安也是公安，咱們算下來是一個系統的。今天你做的事，我不會忘。」
陳有福面露寒霜，慢慢轉回頭，目光和張勇對上：」咋？還想著以後遇上了教訓我一頓？」
」哼。」張勇眯著眼看著他，冷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挑釁，」我知道公安都是有師父帶入門的，像你這樣處理問題粗暴、聽不進人勸的，也不知道你師父是怎麼帶的你。」
這話剛落地，陳有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手腕都抬起來了。旁邊劉黑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整個人擋在中間，聲音又急又低：」有福！算了算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一邊抱一邊沖趙強使眼色，趙強也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擋住陳有福的去路，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虛攔著張勇的方向：」有話好好說，都冷靜點。」
劉黑子轉頭看了張勇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不高興：」你這人，說話就說話，咋還說人家師父？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他說完又轉回來，跟趙強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陳有福往前走，步子加快了不少，他是真怕陳有福衝過去抽人家倆巴掌。
陳有福被倆人架著走了好幾步，偏過頭，朝張勇的方向丟過去一句：」我是四九城交道口派出所的陳有福。你記住了，我等著你來教訓我。」
張勇站在原地，看著三個人消失在車廂連接處的背影，臉上那副緊繃的表情慢慢鬆了下來，嘴角反而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看著陳有福離開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交道口派出所？居然不是乘警……那咱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說完他回到座位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書，神色恢復了正常，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車窗外的田野在午後陽光下鋪展開來，麥茬被風吹得一層一層地伏下去又站起來，像是一張被人反覆翻動著的紙頁。
陳有福被趙強和劉黑子半推半架地走了兩節車廂，才終於放緩了腳步，他甩開兩個人的手，站定了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緊繃慢慢鬆了下來。
劉黑子在他旁邊站定，看了看他的臉色，試探著問了一句：」妹夫，你沒事吧？那傢伙說話是挺氣人的。」
陳有福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掏出煙叼上一根，掏出火機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沒事，走吧，繼續逛。答應人家的活兒還沒幹完呢。」
趙強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