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福沒急著接話，走到王東剛才站的位置，也仰頭看了看牆外。趙強站在旁邊沒動，兩個人並排站了一小會兒，風把牆根的枯草吹得沙沙響，打著旋往腳邊上卷。
王東把煙抽完，往地上一摁，轉頭沖陳有福點了一下頭：」陳科長，跟您聊了幾句，這會心裡總算舒坦多了。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幹活了。」說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轉身沿著水泥路走了，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趙強等他走遠了才開口：」這些人真不容易，要是換了我，在這地方待上一年不讓出去，還得天天對著那些數據和圖紙，怕是早就憋瘋了。」
」是啊。」陳有福把菸頭丟地上踩滅，看著那段灰撲撲的牆停了幾秒才說，」所以咱們得想個辦法，不能讓他們這麼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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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強一愣，轉過頭來看他，眼神裡帶著點警惕：」有福，你可別想著讓他們出去啊。這要出了事，誰也擔不起。」
」強哥，你想啥了。」陳有福轉過身來，」剛王研究員不也說了嘛，他們不是非要出去，就是日子太枯燥了。找個娛樂活動調劑調劑就行，累了就過來放鬆放鬆，比出去還管用。」
趙強想了想，又皺起眉頭：」這地方啥也沒有，連收音機都不允許聽。」
陳有福往前走了兩步，偏頭問他：」強哥，你在部隊的時候，底下的兵不是也不能隨便出去？你那會兒咋讓他們不覺得枯燥的？」
趙強想了一會兒：」練，拼了命地練。練到他們沒心思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為止。要是還有人有空想東想西，那就說明練得不夠狠，還得加練。」他說完了自己又搖了搖頭，」可他們跟咱們當兵的不一樣啊，他們是知識分子，要真練上一天，的躺床上幾天下不來床。」
」廢話，那能這麼整嗎？」陳有福翻了個白眼，」換個問法，除了體能訓練，你是咋讓你連里的兄弟心裡舒坦點的？」
趙強琢磨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開槍。一到打靶的時候，我看他們一個個都來勁得很，槍一響啥煩惱都沒了。」他轉頭看向陳有福，越說越興奮，」咱不是繳了一挺機槍嗎？多申請點子彈，帶他們找個沒人的地方突突一陣，我估摸著能讓他們爽好幾天。」
陳有福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三秒，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強哥，要不你先把我突突了？」他指了指腳下這片廠區，」這什麼地方？天天有槍聲，是個人都覺得不對勁。到時候研究員是放鬆了，外圍的部隊都得緊張起來。你這是給大夥找樂子還是找麻煩？」
趙強被他說得有點訕訕的，撓了撓後腦勺：」那你倒是說個可行的啊。這也不讓那也不讓，總不能喊幾個單身女同志過來給他們按摩吧？」
陳有福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這個可以有！」
趙強被他這一拍歪了一下，趕緊擺手：」不是有福，我就是隨口一說！這地方哪來的單身女同志？就算有也不能這麼幹，傳到領導耳朵里咱倆都得走人。」
」強哥，」陳有福一把摟住他肩膀，壓低聲音，」我是那種人嗎？女同志喊不來，但你忘了——王大壯他們四個不都跟我學過筋膜刀理療嗎？就我當時在連隊教的那套，用那個小刮刀順著肌肉紋理推，放鬆筋膜用的，專治腰酸背痛，放鬆肌肉，這會兒正好能派上用場。」
趙強聽完，身子明顯打了個哆嗦，往旁邊退了半步：」有福，他們用不著你那套……那套玩意兒吧？」
」咋用不著？」陳有福掰著指頭給他算，」他們搞研究的，天天坐著，一坐就是一天，十個裡面有八個腰不好。我那套手法專治這種毛病，一套下來保准舒坦，比睡一覺還管用。推拿完了回去再研究，腦子都清醒不少。」
「那……有福，你確定這套理療，他們知識分子受得了嗎？」
「能啊，實在不行咱們開始先輕點。」
趙強眨了眨眼，臉上帶著異動，想了半天才試探著問了一句：」那要不……咱先試試？」
」試試。」陳有福咧嘴笑道，正要繼續說怎麼安排，餘光瞥見劉黑子從遠處沿著水泥路跑了過來，一隻手舉著，像是在喊他。
陳有福抬手朝他揮了揮：」黑子哥，這兒！」
劉黑子跑到近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臉上帶著點歉意：」妹夫，早上說給秀打電話那事，可能要泡湯了。」
陳有福皺了下眉頭：」咋了？電話壞了？」
」不是。」劉黑子嘆了口氣，」剛我老丈人跟我說，上級為了廠里的安全，外面儲存的資料要全部燒掉，知情人士全部封口。咱們廠里的電話，今天也要拆了，以後外界跟咱們聯繫，只能靠兩個郵箱寫信。」
趙強在旁邊聽得皺起了眉：」這麼嚴？」
劉黑子點了點頭：」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研究有了成果，保密等級一直在往上提，以前還能打打電話，現在連話都不讓傳了。」
陳有福聽完沉默了一瞬，低頭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之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腳下這片灰撲撲的土地，嘴裡低聲說了一句話：「28256、28257……馬蘭開花二十一……快了。」
趙強沒聽清，湊過來問：」你說啥？」
陳有福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事。」他把煙又塞回嘴裡，轉身往回走，」強哥，走吧，回去找王大壯他們商量商量，先把理療的事定下來。」走出兩步又回頭沖劉黑子喊了一句，」黑子哥，電話打不了就算了，能寫信也行，回頭我給秀寫封信。」
劉黑子一愣，原以為陳有福會不高興，沒想到反應這麼平靜：「妹夫，你這是要幹什麼去？」
「找到了個能出上力氣的事情，黑子哥，你要一塊來不？」
「嗯，我也去，妹夫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