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點的孩子咽了咽口水,筷子攥得死緊,懸在碗上方就是不敢落下去。陳有福笑了,夾了一大塊羊肉放進他碗裡,熱氣裹著肉香往上冒:」叫啥名字啊?」
宋大娃抬頭瞄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的肉,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叔叔,我叫宋大娃。」
陳有福伸手摸了摸他腦袋,語氣輕下來:」叫哥哥就行。快吃吧,涼了不好吃了。」他扭頭看旁邊那個小的,」那你弟弟叫宋二娃?」
宋大娃夾起肉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我弟不叫二娃……叫狗娃。」
陳有福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來,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不對啊,這不應該啊。」
劉黑子把筷子一擱,往他那邊湊了湊,壓低嗓門:」妹夫,哪不對?你發現啥了?」
陳有福頭都沒回,盯著那倆孩子看了兩秒,才像自言自語似的冒出一句:」哥哥叫大娃,弟弟按理不是該叫二娃嗎?」
劉黑子一愣,翻了個白眼,臉上那點緊張勁兒全散了。他坐回去重新抄起筷子,夾了塊羊肉塞嘴裡,懶得搭理這個腦迴路清奇的妹夫。
對面宋老頭聽到這兒,手裡的筷子停了停,苦笑著開了口:」他倆中間還有個女娃,排行老二。前兩年日子不好過的時候,跟她爹她娘一樣,沒熬住,走了。就剩這倆小子跟著我們老兩口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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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有福夾羊肉的筷子懸在半空,頓了頓才慢慢放下來擱在碗沿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煙遞過去:」大爺,抽根煙。」
宋老頭擺擺手:」我抽旱菸就行,這個給我糟蹋了。」
陳有福把煙放到老宋頭前面:「您別客氣,那家裡就靠你老倆口撐著?」
宋老頭這才把煙放嘴裡,對著蠟燭點了一下,吸了一後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日子嘛,能過一天是一天。人活著,就得往前走。」說著摸了摸狗娃的頭:「為了孩子,撐不下也得咬牙硬撐。」
陳有福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油燈光里散開。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倆孩子,大的埋頭扒飯,小的吃得嘴角都是油,手裡攥著塊骨頭捨不得撒手。他心裡不是滋味,悶悶地吐了口氣。
劉黑子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只有他能聽見:」妹夫,要不剩下的羊肉分一半給他們吧?咱自己留一點兒就成,路上再打唄。」
陳有福點了點頭沒說話,把自己碗裡那塊沒動過的肉夾到了狗娃碗裡。狗娃抬起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哥哥,你咋不吃啊?這肉可好吃了,我都好久好久沒吃過了。」孩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點了兩盞小油燈似的,巴巴地望著他。
陳有福笑著彈了彈菸灰,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哥哥吃飽了,狗娃多吃點。吃得多才長得快,以後好長成大小伙子。」
」嗯嗯!」狗娃重重地點頭,又扒了一大口肉,腮幫子鼓著使勁嚼,」狗娃要快點長大!這樣就能跟爺爺一塊下地了,爺爺每天就不用那麼累了。我現在力氣太小了,連半袋糧食都提不動。」
」沒事,還小呢,再過大半年就能幫上忙了。」陳有福摸了摸狗娃的頭,從挎包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到桌上,」哥哥請你們吃糖。」
宋大娃和狗娃一看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的奶糖,眼睛都直了,可誰也沒伸手。宋老頭連忙把糖推回來,語氣有點慌:」後生,這可不行!糖多金貴的東西,你留著自個吃,別慣著他們。」
」大爺,不值幾個錢。」陳有福把糖又推回去,語氣隨和但沒商量的餘地,」我看著這兄弟倆都挺懂事,留著當個零嘴。又不是天天吃,偶爾解解饞。」
宋老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嘆了口氣,把那把糖收起來放到炕沿上,輕聲說了句:」那就謝謝你了,後生。」
陳有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頭對劉黑子說:」黑子哥,我先去睡,你看上半夜,下半夜喊我。」
」成,」劉黑子把碗裡最後一口湯灌下去,抹了把嘴,」你歇你的。一會兒我上車裡守著去,放心睡。」
老宋頭接話:」老頭子覺少,要不我幫你們盯著?你們年輕人跑一天車也累得不行。」
」不用,大爺。」陳有福轉過身笑了笑,臉上客氣,話里沒留餘地,」車上也沒啥值錢東西,就是車是廠里的,要搞壞了我們倆賠不起。不看著心裡不踏實。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宋老頭也就沒再堅持,點了點頭:」那成。炕我給你鋪好了,被褥都是乾淨的,你就睡東屋那間。」
」謝謝大爺。」陳有福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東屋,屋不大,土炕上鋪著層薄褥子,被子雖然舊但疊得整整齊齊,湊近了有一股曬過太陽的味道,脫了棉襖搭在炕沿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夜,村里靜悄悄的,陳有福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接著月光看了下手錶,三點多了,這大舅哥能處,心疼自個沒來喊自己起床,打了個哈欠,拿起一旁的棉襖穿上,輕聲的打開屋門走了出去,走到了車旁,看著駕駛室里跟個小雞啄米似的劉黑子,嘴角微微翹了起來,輕輕的敲了倆下車窗。
劉黑子聽到聲音頓時驚醒了過來,手裡拿著槍:「誰」。
「我,黑子哥,你上屋裡睡吧,我來守著。」
劉黑子看清人後才鬆了口氣:「妹夫啊」說著打開車門下車活動了身子:「咋不多睡會?」
「我休息夠了,你也去睡會吧,等睡醒了咱們再出發。」陳有福邊說邊爬上駕駛室,這大半夜的,冷風一吹凍的慌。等坐到位子上,這才繼續說道:「剛剛沒發生啥事情吧?」
劉黑子搖了搖頭:「啥事沒有,路上一共就過去了兩輛車,大半夜的開的還挺急。」
陳有福聳了聳肩:「估摸著有啥急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