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多里外,鄭州。
一間客棧內,羅真人盤膝坐於榻上,雙目緊閉,周身清氣,微弱流轉。
「噗!」
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噴吐而出,羅真人猛地睜開雙眼,面色更顯蒼白。
「飛劍術?」
口中呢喃出這三個字眼,羅真人便似見鬼了一般,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有過上次替身被殺、神魂遭到重創的前車之鑑。
今夜在皇宮見到秦淵的剎那,他就提高了警惕,做好了隨時隱遁的準備。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替身,亡於秦淵之手,尤其是不能亡於其槍中蘊含的恐怖煞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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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被別人所殺,對他影響有限。
可若被其槍煞所滅……
他本就未愈的神魂,必會雪上加霜。
可他萬萬沒想到。
自己溫養了百年之久、早已心神相連的松紋古劍,竟會以那般匪夷所思的方式,被秦淵奪去,瞬間切斷聯繫。
導致他神魂再遭反噬。
神魂連番受創的他,施法速度和靈覺反應,都不可避免地變得有些遲鈍。
而他更沒想到的是。
秦淵居然也會飛劍術!
雖說秦淵操縱的是長槍,但用的,完全是飛劍術的法門。
他隱遁速度不如預期,而本以為足夠安全的距離,也因秦淵的飛劍術而變得不安全。
最後的結果便是,他替身再次死於秦淵槍下,他的神魂,第三次受到重創。
當然,如今僅是這樣也就罷了。
可詭異的是。
其飛劍術,不論是御使之法,還是運轉之妙,都與他所精通的飛劍術如出一轍。
「這……這怎麼可能?」
羅真人心內已是掀起驚濤駭浪,比方才飛劍被奪、神魂受創,更加震動。
道門之中,飛劍術的傳承不少。但各家的傳承,都會有不小的差異。
二仙山紫虛觀一脈的飛劍術,非嫡系真傳弟子不可輕授。
所以,紫虛觀弟子數十,可得他傳授飛劍術的,僅有公孫勝一人而已。
可即便是公孫勝,受修為所限,也不曾將飛劍術學全。
然而,那秦淵的飛劍術,較之已浸淫飛劍術上百年的他,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已經不是偷學或者模仿,所能解釋的了。
難不成對方有某種道術,能夠直接復刻他人的手段乃至與其相關的全部感悟和修行經驗,甚至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
一念及此,羅真人遍體生寒,一股強烈的不安,頓時從心底泛起。
「此地不可久留!」
那秦淵手段如此詭譎莫測,又是完全不可推衍的變數,連帝星隕落都能遮掩天機,焉知他沒有追蹤的秘法?
自己神魂接連受創,氣息不穩,雖還有諸多替身,但以如今的神魂狀況,已是無力再操縱替身進行應對。
一旦被追上,再被殺一次,那就真的是身死道消了。
不過,羅真人也知道自己應該是杞人憂天。
那秦淵若有追蹤之術,在二龍山時就用了,後面更不會跑到二仙山去。
可出于謹慎,羅真人還是覺得應該多做防備。
當下羅真人也顧不得調息恢復,下榻起身,強提一口法力,如一縷輕煙飄出窗口。
他並沒有直接遁走,而是先在鄭州城內,最繁鬧的幾處夜市游繞了幾圈,才出城而去。
到無人處,又召喚出來一個黃巾力士,背負著自己朝著飛速狂奔。
倒不是他不想御風而行,而是神魂重創後,已經力有未逮。
好在黃巾力士的速度也不慢。
先是南下新鄭,又轉往西北方向的密縣,這般繞了一大圈,才一路西去。
天色堪堪放亮。
洛陽城東數十里外,一座破廟中,羅真人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此地距京都,四百里,想來安全無虞。」
羅真人自言自語般地咕噥了一句,聲音中透著無法掩飾的沙啞和疲憊。
他不是不想繼續跑,實在是撐不住了。
連夜倉惶奔逃,強行催動法力,讓他本就遭受重創的神魂到了極限。
必須立刻調息,穩住瀕臨崩潰的神魂。
否則的話,不等秦淵追來,他自己恐怕就要道基崩碎,修為盡廢。
羅真人盤膝而坐,勉強打起精神,再次取出一顆安神定魂、溫養元氣的丹藥服下。
「真人跑得真快,倒是讓秦某一番好找。」
驀地,一個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的聲音,陡然在這沉寂的破廟內響起。
羅真人身軀微顫,面色陡變,才剛剛閉闔的雙眼猛然睜開,瞳孔收縮如針。
那破廟門口。
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青衫身影,身形挺拔,面容平靜,目光深邃。
那破廟門口。
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青衫身影,身形挺拔,面容平靜,目光深邃。
正是秦淵。
「閣下當真是神通廣大,老道已這般小心了,沒想到閣下竟還能尋到此地。」
羅真人深吸口氣,眼中的意外和驚奇,最終化作了略帶苦澀的平靜。
「早知如此,老道也無需奔波這一夜了。」
羅真人搖頭輕嘆。
而後緩緩起身,「只是老道心中仍有不解,老道自忖斂息之術頗為了得,閣下是……」
話沒說完,羅真人便看到了秦淵手中那柄染血的白玉拂塵,聲音戛然而止。
那拂塵,正是皇宮中他那替身所用之物。
「原來如此。」
羅真人到底是修道百年的厲害人物,瞬即眼中便浮現出一抹恍悟,「想來閣下是施展了某種以精血或器物為媒,感應氣機牽引,進行追蹤的道術。」
「真人眼力,果然高明。」秦淵笑著步入破廟,墨龍長槍憑空自掌中閃現。
「老道若真箇眼力高明,也不會淪落至今天這般地步了。」
羅真人自嘲一笑,「不過,老道一念之貪,妄圖窺探閣下身上隱秘,奪取閣下肉身道途,反累自己,落得如今油盡燈枯、山窮水盡之境,實是咎由自取。」
「那日在二龍山下,真人突然斥我為邪魔外道,原來打的竟是這等主意?」
秦淵瞭然。
當初見到羅真人時,秦淵便已感覺得出。
他雖是因弟子被殺而下山,可並沒有多少找報仇的意願。
估摸著只是想看看,公孫勝到底是死於何人之手。
畢竟在原來的時間線中,他對公孫勝的命運軌跡,是進行過推衍的。
如果秦淵不追上去的話,他窺探之後,大概率就會直接返回二仙山。
可近距離見面之後。
他卻態度大變,幾句話一過,就義正言辭地斥秦淵為邪魔外道,要將他除掉。
秦淵知道他這番說辭之下,別有所圖,卻沒想到,他的圖謀竟是這個。
「真人可知!」
秦淵洒然一笑,臉上變得有些古怪,「若當日真人直接提出,秦某完全可以將那肉身修煉之法傳授予你。」
這話倒不是虛言。
羅真人不為公孫勝報仇,若提出想要修煉龍象般若功,秦淵大概率會答應。
因為這羅真人,絕對是水滸世界中的第一道法高手。
傳授他功法,獲得的傳道珠進度,必定極為可觀。
「什麼?」
羅真人再也維持不住眼神的平靜,臉上那抹苦澀自嘲的笑容,猛地僵住。
隨即,一種混合著震驚、荒謬、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浮現出來。
「你……你說什麼?」
羅真人死死地盯著秦淵,聲音乾澀嘶啞,仿佛每個音符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傳……傳授予我?」
他修道百年,秦淵說這番話時,是真心,還是假意,他還是能分辨得出來的。
可正因如此,他才越發不敢相信,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神魂受創過重,出現了幻覺,又或是臨死前的心魔作祟。
他處心積慮,圖的不就是對方的肉身修煉之法麼?
至於對方的肉身,那只是附帶的。
可現在,對方竟告訴他……
如果他當初直接開口索要,對方很可能就會給?
這……這算什麼?
老道這百年修行,這圖謀算計,這夜奔數百里、這瀕死之境……難道這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道不輕傳……」
近乎崩潰的茫然過後,代之而起的是徹底破防的憤怒。
羅真人蒼白的面龐,突然漲得通紅,甚至連脖頸上的青筋,都鼓凸而起。
他伸手指著秦淵,手指都在劇烈顫抖,咆哮般的吼道,「道不輕傳啊小子!」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道不輕傳?」
「此等無上秘法,豈是能輕易開口,隨意討要的?豈是能隨意應允,就可傳授的?」
羅真人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幾乎都要噴出來。
「我道門傳承,首重心性,次重緣法!非經重重考驗,非有師徒名分,非是至親至信,豈能輕授真法?!」
「便是尋常的符籙咒訣、吐納導引之術,也需慎之又慎!」
「何況……何況是你這等開宗立派的驚世法門?」
「可你……你竟然……」
羅真人的聲音卡住,竟是再也說不下去,臉上的激動如潮水般消退。
代之而起的,是更深重的苦澀和頹然。
羅真人頹然放下手臂,整個人仿佛又蒼老了幾十歲,聲音中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嘲弄:「呵……呵呵……道不輕傳……道不輕傳啊……」
「原來在老道眼中重逾千鈞的規矩,在你這裡,竟是……竟是如此不值一提,如此……可以隨意打破的……」
道不輕傳這句話,本身並無錯處。
秦淵傳法,同樣看人。
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宋江、李逵、董平那般貨色。
他非但不會傳授半分功法,只會一槍將他們戳死,免得污了自己耳目。
秦淵非此界之人,他等於是站在上帝的視角,來看待這個水滸世界。
何人可教,何人當誅,心中自有丘壑,看得分明透徹。
可羅真人無從知曉此節,難免失態。
「……早知如此,何不當初!」
羅真人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聲音低不可聞,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眼中的激動、憤怒、苦澀、嘲弄……盡皆消退。、
最終剩下的,只有近乎虛無的空洞和平靜,似已看透一切,再無掛礙。
「老道這一生,自詡窺得幾分天機,持得幾分道心,守得幾分規矩。」
羅真人聲音平淡,仿佛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卻不料,最終竟是……作繭自縛,畫地為牢。可笑,可嘆。」
說著,袍袖一抖,一枚金色玉牌便已出現在掌中。
「秦施主,這是老道師門所傳之寶『黃巾金敕』。」
羅真人聲音古井不波,仿佛只是在介紹一件尋常物事,「老道此生煉化的黃巾力士一千有餘,如今還剩九百。」
「憑此敕令,可召喚、拘役它們。它們雖非天兵神將,卻也堪為護法。」
「老道原想以自身法力神魂,來引爆那九百黃巾力士,與秦施主同歸於盡的。現在看來,卻是沒那個必要了。」
「這黃巾敕令,便送與秦施主了。」
羅真人將玉牌輕輕向前一送,那金敕便向秦淵飄了過去。
秦淵眉頭微皺,並未察覺到羅真人的惡意,便手臂微探,一把將玉牌抓住。
通體澄金,入手溫潤,正面鐫刻著繁複的雲雷紋路,背面隱隱有敕令兩個古樸篆字。
「真人,你……這是何意?」
秦淵頗覺訝異,羅真人的黃巾力士,他是親眼見識過的,實力其實都不弱。
九百黃巾力士同時引爆,爆發出來的威力,必然極其恐怖,雖不見得真能幹掉他,可必定能給他帶來不小的麻煩。
可沒想到,羅真人竟輕易放棄了最初的打算,將它送給自己這個對手。
「秦施主,紫虛觀傳承,盡在此書,黃巾力士的召喚役使之法,也在其中。」
羅真人沒有回答,而是又從袖中抖出一本書冊,如同交代後事般的說道,「此書,也一併託付給秦施主了。」
片刻過後,一本名為《紫虛秘錄》的書冊,同樣飄落至秦淵手中。
「真人,走好!」
秦淵已是完全明白了羅真人的意思,拱拱手,慨然一嘆,並沒有勸說。
畢竟他本就是為殺羅真人而來。
到了這等地步。
絕不可能因為對方贈送了「黃巾敕令」和《紫虛秘錄》就心慈手軟,放了他。
羅真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什麼,而是直接盤膝端坐下來,闔起雙眸。
周身縈繞的細微清氣,驟然一縮,而後開始向周圍溢去。
這是在散盡修為、散盡生機,將一切重歸天地。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灰敗、枯槁,仿佛精氣神被不斷抽離。
原本尚有幾分仙風道骨的身形,也是迅速佝僂。
整個過程,安靜得沒有半分聲響,也沒有絲毫的法力波動。
約莫數十息過去。
當最後一絲清氣,從其頂門散出之後,羅真人頭顱緩緩垂下,雖還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可軀體間生機已完全斷絕。
秦淵再次拱拱手,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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